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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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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之上,鼓吹震地,爆竹声声相击。
巷边立着三五提竹篮的妇人,挤在一处踮脚朝前眺望。
过路的中年妇人收了脚步,向身旁街坊高声问道:“一路听这鼓乐喧天,不知城中是哪一大户筹办婚嫁?”
“还能是谁?城南锦瑟堂那个薛家丫头呗。”
“薛掌柜?”妇人一怔,讶异道:“听闻她孤身守着一间喜铺,无父兄依仗。这嫁与的是哪家世宦郎君,出手竟如此阔绰铺张?”
婆子左右瞟了圈往来路人,袖遮唇齿,压低嗓音笑道:“薛家此番不是出嫁,乃是招婿入府呢!”
“招赘?”
短短两个字落下,周围几个支着耳朵偷听的妇人全围了过来。
“凡大靖纳婿之礼,素来简素从俭,婿由侧门入府。薛姑娘这般,恐怕于理不合。”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婆子眼底漾开暧昧的笑意,绘声绘色描述起那天的情景。
“前几日拂晓,我去溪边浣纱,远远瞧见那位郎君替薛娘子搬锦缎绣料。哎呦!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生得那样俊的人,跟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似的!就连谢探花站到跟前,也未必压得住他!换你们得了这么个人物,定也是这般大张旗鼓!”
路过众妇听得瞠目,没想到是这么个缘由,顿时羞红了脸庞。
芳心暗许探花郎的女子听着却不乐意了,直道婆子信口开河。
毕竟朔阳一城,孰人不知谢央金榜题名那日鲜衣骏马巡街,风姿冠绝京城。莫说满城闺媛无不爱慕,就是宗室贵女,亦对其暗生情愫。
如此绝代风华,世间竟有男子能压其锋芒?
叫她们如何相信?
婆子闻言倒也不恼不辩,只摆手朗声大笑,“我辈愚妇人家,嘴拙舌笨,说不出那般雅致文俗的美话。诸位不妨过会拜堂往前挤上几步,亲眼见过便知了!”
闲谈未歇,巷口忽然奔来个满头薄汗的稚童,“阿婆,你怎得还在这儿讲热闹话,赶紧往锦瑟堂去!今日的喜景破天荒的新鲜,再晚就挤不进了!”
那阿婆慢悠悠笑问:“怎么个新鲜法,难不成还能变出花来?”
稚童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发光,手舞足蹈地比划:“可不就是花!满满一面花呢!”
一众妇人哪里还按捺得住,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齐齐往锦瑟堂门前赶去。
锦瑟堂青瓦覆顶,乌木对扉,同沿街无数市井铺面并无二致。
待有人伸手轻推两扇厚重木门,内里满目琳琅的盛景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满堂之人瞬时屏息,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幽长深邃的花廊迤逦向内,青阶阶两侧野杜鹃灼灼吐艳,覆满廊间木架,一路芳华绵延不尽。
街坊邻里所饲土犬个个身披绯红织锦短褂,颈悬鎏金小铃,口中衔竹编精巧喜篮,篮中盛贮喜糖干果。
它们自发排成长队,领头的狗老大还戴着个绸布小帽,每逢宾客趋近,就轻抬脑袋低吠两声,身后群犬依着次序上前任人抚摸。
循花廊徐行至尽处,一座巨型花障巍然映目。
棣棠铺就羽翼金纹,蔷薇缀作翅畔绯霞,素白木香揉为颈间软绒。巧妙雕琢出鸳鸯戏水、交颈缠绵的祥瑞图景。
清风拂廊,阶下数十垂髫稚童蘸取皂荚熬制的澄澈浆液,轻抬腕间竹圈时,万千通透莹润的玲珑圆球悠悠腾空。
澄澈如琉璃冰玉,缥缈若仙云坠世。
引得满城百姓驻足仰观,叹为观止。
不过片刻功夫,锦瑟堂门前便挤得水泄不通。
*
内堂,薛钰端坐妆台前,指尖捻着半支描花金簪,插在鬓边的珠翠旁。
天光自窗棂缓缓淌入,温暖柔软,却令薛钰倍感一阵怅惘唏嘘。
连薛钰自己也没料到,前世商场人送“铁娘子”外号的她。一朝身穿异世,事业没先起步,倒先稀里糊涂得了个夫婿。
想起祝珩那张祸水芙蓉面,薛钰扶额轻叹,真是美色害人呐!
那日祝珩重伤昏厥,卧榻两日方才初醒。接诊医者诊脉后,言其身底蕴亏损日久,脏腑积淤旧毒缠身,需长久静养。
换药之际,薛钰亲见他脊背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鞭痕旧疤。这才理解他习惯性屈膝退让,身段放得极低的缘由,想来是受尽了磋磨苦楚。
身体都这样了,祝珩自己也是个不分主次的。苏醒后不思饮水进食,反倒索要起脂粉膏泽、打理容颜。唯恐憔悴落魄之态,惹她心生厌弃。
尤其察觉自身衣衫被换、破损之身曝露,他还暗自郁结,同薛钰置起了气。搞得薛钰哭笑不得,无奈只能托辞乃是医者所为,她未曾碰过他。祝珩眉宇愠色方才稍缓。
自恢复后,祝珩愈发温顺妥帖。每每日头未亮,起身生火炊饭。一日三餐荤素搭配恰到好处,将薛钰起居饮食照料得无微不至。
初时薛钰的戒备难消,她虽有怜人之心,但也不是个傻子。
好歹前世是个阅人无数的科企高管,单凭谈吐仪态,祝珩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乡野布衣出身的。于是暗中递了信,委托王捕头打听。
不过数日,捕头便带回祝家子讯息与画像。好在形貌身世全然吻合,薛钰心头的疑云总算消散了去。
而后的日子,她核对铺中账目又发现,自双亲离世,偌大的锦瑟堂收支竟连月处于亏损状态,无一盈收。
细观打听才知,这原主虽精通婚嫁礼制,为人本分实在。奈何性情实在温软怯懦,不擅应酬周旋。加之久居深闺,处理应变能力也不尽人意。
久而久之,客源自然逐渐被油滑世故的同行们分夺一空。
老天既赐予她再生的机会,她定然是要承接住锦瑟堂,替原主将家业做大做强的。
朔阳城中喜铺遍地,各家布景、婚仪全数照搬旧样,一味墨守成规,长久下去只会日渐衰败。
若要在一众同行之中站稳脚跟,必要一场独特而又盛大的婚典作为招牌。
所以薛钰想到了那日祝珩提出的入赘成婚。
此举一来可堵住族中叔伯议论她孤女无男丁持家的闲言碎语。二来能借这场独出心裁的大婚,当作活广告营销造势,一战成名。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听着前院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哗声,薛钰终是松了口气。
不多时,中堂方向忽扬来礼官绵长厚重的唱喏之声:
“吉时已至——新人登堂!”
薛钰敛了心神,起身款步踏出内室。
中堂之内,红烛高燃,彩绸垂梁,满室映得明艳如霞。
祝珩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身着一袭特制的大红织金婚袍,身姿修长清瘦,那双眉眼本就生得极好,鼻梁挺秀,眸色清润,纵然未施半分脂粉,也掩不住那份昳丽出尘。
两人并肩立于红毡中央。
一拜天地福禄。
二拜薛家祖祠。
三拜余生相守。
入赘之礼不必拘旧俗洞房避客,待礼成,薛钰索性收了遮面却扇。一手轻扶祝珩臂弯,双双各执一盏描金喜酒,从容穿行席间,酬谢宾客。
堂内筵席铺排得满满当当,四乡邻里、城中熟客分席围坐,案上珍馐层层堆叠,羹汤香气漫溢四壁。
众人举箸浅尝佳肴,交头接耳赞叹不休。
行至族亲那一席,三叔公薛平章斜倚椅上。一双浑浊的眼慢悠悠扫过满庭灯烛繁花。等沉沉落定在她身上时,薛钰脑中快速闪过一句:
坏了,这是找事儿来了!
果不其然,薛平章撂下酒杯,开口便道:“没想到钰丫头这婚筵铺排得竟如此红火阔气!往日老夫总挂心你孤身守铺,会否清熬难捱?如今一见,才知原是老夫瞎操心了。”
他话音才落,身侧的三婶立刻接腔附和:“可不是嘛?女子终究是女子,哪里懂得持家营商的难处?这锦瑟堂一年到头本就薄利,钰丫头倒好!尽数把银钱砸在婚典排场里,若是你父母泉下有知,见你这般挥霍,怕是要寒透了心!”
另有几个年长叔伯则对着祝珩,叹气道:“钰丫头,先前族里上下为你择了多少家世安稳的好儿郎,你一概推拒。偏偏选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外姓人,真真辜负了我们一片苦心呐!”
一席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夹枪带棒,周遭邻席宾客见状,尽数停了箸盏往这看来。
薛钰待他们七嘴八舌论完,才不疾不徐道:“三叔公您实在抬举晚辈!若论挥霍铺张,晚辈怎敢争先?”
“听闻三堂兄前几日欠下数百两赌债,逼得您焦头烂额、四下奔波。又是向二叔四叔拆借银两,又变卖祖产田亩才填平窟窿。晚辈不过采些郊外无人问津的野枝闲花装点宴席,哪里比得上堂兄在赌坊一掷千金的豪迈飒爽!”
薛平章万没料到她竟当众掀出家族丑事,气得胡须不住颤抖,伸手指着薛钰。喉头滚了几滚,只憋出一个“你!”字,再没有接续下文。
身侧的祝珩按捺不住,唇边泄出一缕极轻的低笑,却被三婶瞧了个正着。
她当即一掌重重拍在木案,案上瓜子壳、干果碎屑震得四下滚落,尖着嗓子呵斥:“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赘婿,谁给你的胆子敢取笑薛家内宅家事!”
薛钰脚下一错,侧身半步,将祝珩护在自己身后,故作无奈道:“三婶这话未免太过偏颇!三堂兄嗜赌败尽祖产,您不加管束处处袒护,反倒揪着旁人一声无心失笑发难!”
末了,她凑近三婶耳边,“还是三婶自己心中也清楚,堂兄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只会沦为全城百姓的笑柄,才这般急着动怒呢?”
“薛钰!”
三婶气急败坏:“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顶撞长辈!”
薛钰恍若未见三婶难堪的愠色,提着酒盏,移步走向下一位面色惨白、低头躲闪的亲戚旁。
“大婶,晚辈虽一介女子,不懂繁复管账之术,唯独知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两年前您拿田契作抵,从我父母手中借走三百两白银,还望这几日抽空到锦瑟堂清偿。若是拖延不还,晚辈只得递状官府,收走您抵押的田产抵债了。”
大婶一张脸面瞬间涨成熟透的柿子,手足无措,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薛钰又移步至二叔跟前,“二叔费心为我张罗良缘,是晚辈辜负您一片好意。”
“这杯我敬您,全当作赔礼!”说罢,她硬生生干掉一杯酒。在二叔惊疑不定的神情中,状似不经意道:“说起来,前几日富贵叔怀疑我家中藏有奸党,可官府上门彻查,却半分踪迹也无。”
“我私下寻思,许是二表哥又半夜翻墙窥探别家内院,被富贵叔撞见了。要我说呀,二叔还需多多管束。免得二表哥日后又被误以为是采花大盗,给您和二婶惹出更大的祸端呢!”
周遭几桌憋不住笑意,肩头一耸一耸。不敢明目张胆放声,只低低窃笑不止。
薛家那帮族亲当众落了脸面,没了久坐的兴致,陆续讪讪起身先行散去。
余下宾客则轮番上前道贺敬酒。薛钰不便推拒,只得陪着应酬到底。
直熬到街巷人声寥落,晚风渐凉,所有宾客尽数辞归散尽。
月色溶溶,如水般漫落阶前。
祝珩温声道:“今日娘子里外应酬,劳顿许久。夜深露寒,咱们早些回内厢房安歇可好?”
薛钰酒意上涌,两颊染着薄薄的酡红。
她怔怔望着说话的灯下美人半晌,忽然朝他身上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