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临纪》》海风未见

29、古早的爱意 陈叔向冷海

　　夜里海边的晚风一阵接着一阵吹过来，身上披着凌纪带着暖意的校服外套，可我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刚刚在病房里陈叔满眼愧疚又不安的模样，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盘旋，挥散不去

　　手机还亮着，梦莉接连发来好几条消息，字里行间全是担忧

　　我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击，回复她我们已经离开医院，陈叔暂时没有危险，让他们不用特地过来接应

　　消息发送完毕，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抬眼望向远处

　　城市楼宇的灯光层层叠叠，远处能隐约望见海面沉沉的轮廓，浪潮闷闷的声响顺着风飘到街边

　　“还在想陈叔的事？”

　　凌纪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步子放得很慢，迁就着我有些沉重的脚步

　　我轻轻点了点头，喉间微微发涩

　　“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道坎，那笔钱是外婆留下来的，在他眼里，那是属于我的退路，他打心底不愿意动用”

　　“他是怕亏欠你”

　　凌纪低声说道

　　“陈叔一辈子要强，不愿意受人恩惠，哪怕你们之间早已经亲如家人”

　　街道行人渐渐稀少，只有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面

　　“说实话，很多从前的小事我回想起来都模模糊糊的”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潮湿的海风灌入肺腑

　　“这么多年他处处照拂我，我一直只当他是外婆热心的老朋友，别的，我从来没有多想过”

　　凌纪偏过头看向我，眉梢微微动了动：“你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上来”

　　我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今天在病房，他一听见治疗费数额，情绪反应那样激烈，我心里总觉得，背后好像藏着什么我并不知道的旧事”

　　我们没有立刻打车回家，顺着临海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夜色下的大海泛着暗沉沉的波光，空气里满是大海独有的咸腥气息

　　“要不要，去海边坐一会儿？”

　　凌纪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礁石滩

　　“晚一点再回去，现在你的心绪太乱，直接回家，也很难安心”

　　我迟疑片刻，轻轻应下

　　“好

　　沿着石阶往下走到海岸边，礁石被海水浸润得微凉

　　我们找了一块平整宽大的礁石坐下，海浪一遍遍扑打礁石，哗啦的声响不绝于耳，城市的喧嚣被隔得很远，只剩下风与海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和凌纪又回到医院，医生在和我们俩聊陈叔的后续治辽

　　“患者身上骨折的地方比较多，头部受伤较重，但不会压迫到脑神经，治疗费用…”

　　“没事儿，我们不缺钱”

　　医生说“我们还是要说一下，大概治疗费用哈，大概在10万到20万左右”

　　“好”

　　我转身去和医生确认后续的治疗方案，不过短短几分钟的间隙，再回头，病床上已经空了，被子乱糟糟地堆在床板上，输液管被他小心翼翼拔下，鞋子也不见了踪影

　　病房里只剩下凌乱的被褥，监护仪器还在滴滴作响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心口瞬间一空，慌得手脚都发凉

　　“陈叔！”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半点回应

　　凌纪听见我的喊声快步冲进来，看见空病床的瞬间神色也骤然绷紧

　　“他跑出去了”凌纪当即判断

　　“身体带着伤，能走不远，海边离医院不算远，他大概率往海岸这边来了”

　　那一瞬间的慌乱铺天盖地将我裹住，我完全想不到身受多处骨折的他，是凭着怎样一股执念，忍着剧痛偷偷离开病房

　　我们两个人几乎是疯了一样在沿岸的滩涂寻找，沿着海岸线一路呼喊他的名字

　　晚风把我的喊声吹散在浪潮声里，夜色沉沉，礁石林立，我越找心里越慌，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打转

　　直到绕过一大片黝黑礁石，我才看见了那个佝偻的背影

　　陈叔身上还套着单薄病号服，头上纱布被海风吹得微微松动，胳膊、腿上的石膏还没有拆，他就那样艰难地靠着一块巨大礁石，面朝无边无际的大海坐着

　　海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嘴里低声喃喃自语

　　“陈叔！”我快步跑过去，声音都在发抖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来，夜色里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伤口的疼痛让他额角不断渗出一层冷汗

　　看见气喘吁吁的我跟在身后的凌纪，他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可奈何，没有逃走的力气，也不想跟我回医院

　　“清清，你不该来找我的”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站在他面前，心口又气又酸：“您身上伤得这么重，怎么能偷偷跑出来！知不知道这样会加重伤势！”

　　陈叔将视线重新投向翻涌不息的海面，海浪一下下撞击礁石

　　沉默很久之后，他终于缓缓开口，那些埋藏了数十年的心事，借着呼啸的海风，第一次全盘吐露出来

　　“我不能让你花外婆留给你的钱来救我”

　　他咳了两声，牵扯身上的伤口，疼得微微蹙眉

　　“有些事情，你外婆在世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今天，就在这片她曾经最爱来的海边，也是她最后留在这里的地方，我告诉你”

　　我愣住，站在原地，凌纪安静站在我的身后半步，没有出声打扰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是那一片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姑娘，成绩拔尖，品性温柔，是好多少年放在心底的月光”

　　陈叔的目光遥遥望向海面，像是穿过漫长岁月，望见了很多年前的旧时光

　　“当年高考满分七百五，我考了七百三十九分，拿到北大计算机系的录取通知书，那时候的我，以为自己会去往远方，拥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他顿了顿，海风卷过他鬓边的几缕白发

　　“可那个时候，你外婆家中急缺一名司机，我知道能够待在她身边的机会难得，就瞒着所有人报了名，放弃那张滚烫的录取通知书，甘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司机，所求不多，只是希望能够离她近一点，可以默默守着她，多看她几眼，但是你外婆她人好，他知道我也是个大学生后，让我周末当司机就行了……”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这些沉甸甸的过往，我从前半分都不曾知晓

　　“这份喜欢，我完完全全藏在心里面，从来没有向你外婆吐露一个字，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因为我知道那么多人喜欢她，我并不是里面最优秀的那一位，她觉得最好的……”

　　陈叔的声音很轻，混着浪涛声响

　　“后来她仓促嫁人，遭遇背叛，丈夫婚内出轨，是我陪着她，帮她斩断那段不堪的婚姻，再后来，她把小小的你捡回家抚养，我便继续守着你们祖孙两个”

　　“逢年过节的礼品，家里坏了的家电，半夜生病跑医院，大大小小所有琐事，我全都心甘情愿扛下来”

　　他苦笑一声，眼底泛起点点水光

　　“我不求什么回报，只要能够看见你们平安安稳，我就足够”

　　“外婆走的那一天，我心里痛得快要垮掉”

　　陈叔的嗓音微微哽咽，“可我回头看你的眼泪，你呆呆的站在那里，眼泪哗啦啦的流，我不敢放任自己沉溺悲伤，只能硬生生把眼泪咽回去，收拾好情绪，回头还要安慰你，照顾你的生活”

　　“这么多年，我以一个普通长辈、一个老朋友的身份留在你身边”

　　他艰难地抬手，指节泛白

　　“我这一辈子的爱意，全部藏于心底，小心翼翼，到最后，也从来没有求过一个结果，有的人的喜欢会随着年月慢慢消散，但我的不会，爱意埋在心底，岁岁不散”

　　听完这一大段尘封的往事，我呆呆站在海风里，鼻尖发酸，喉咙堵得厉害

　　原来这么多年无微不至的照料背后，是这样一段沉默漫长、无人知晓的执念

　　我过往只看见他温和可靠的模样，却从来没有窥见他心底埋藏几十年的深情

　　“所以……所以你才拼着伤痛也要从医院逃出来”

　　我的声音轻轻发颤，“你不愿意动用外婆留给我的积蓄，不仅仅是不想亏欠我，更是因为，那是属于她留下的东西”

　　“是”陈叔重重叹息，海风将他的病号服吹得猎猎作响

　　“那笔钱，是她留给你的退路，是护你往后人生安稳的底气，我怎么可以，拿着她留给你的钱，去医治我这一副皮囊，清清，我活了大半辈子，很多事早就看透，就算不做手术休养一阵，也能熬过去，我不值得你耗掉你的将来”

　　“不值得？”我眼眶通红，往前走近一步

　　“这么多年，您替外婆护着我长大，于我而言，您早就如同亲人，外婆若是泉下有知，绝不会愿意看见你因为钱放弃治疗”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这道坎，跨不过去”

　　陈叔垂下头颅，肩膀微微颤抖

　　凌纪这时缓步上前，语气沉稳柔和

　　“陈叔，这份埋藏数十年的心意很重，但冷海清现在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这也是她的心愿，你若是执意糟蹋身体，才会真正让她愧疚难受”

　　海浪一遍遍涌上礁石，潮湿的海风裹住我们三个人，漆黑大海一望无际，埋藏了一代人缄口不说的爱恋

　　长久的沉默过后，陈叔长长吐出一口夹杂海风的气息，满身倔强一点点垮下来

　　“罢了”他低声呢喃“就听你们一回吧”

　　劝说动陈叔之后，凌纪拨通医院的电话说明情况，我们陪着行动艰难的陈叔，慢慢折返回到市立医院

　　重新回到病房，护士一边给他重新处理松动的纱布、接回输液管路，一边轻声叮嘱，告诫绝对不允许再私自离开病房

　　等病房终于归于平静，陈叔疲惫地闭上双眼沉沉休息，我和凌纪才轻手轻脚退出病房，重新站在夜晚的街道上

　　回忆完傍晚惊心动魄的全部经过，我长长地吸了一口带着咸意的晚风，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在口袋里面再一次震动，我掏出来，是梦莉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她和周绫的合照

　　【清清，你和凌纪还好吗？外面夜里海风大，你们别在外边逗留太久，早点回家休息。陈叔那边有任何变化，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我跟周绫随时都在】

　　下面紧跟着周绫发来的简短消息：【需要帮忙，直接开口】

　　看着屏幕上面的文字，心底涌动一阵暖意

　　哪怕遭遇突如其来的风波，身边依旧有朋友牵挂

　　我指尖敲出回复，告诉他们陈叔已经劝回病房，我们很快就会返程，叫他们不必担心，早点休息

　　“梦莉和周绫还在记挂我们”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凌纪，给他看消息

　　凌纪扫过屏幕，轻轻弯了弯唇角：“梦莉心思细腻，周绫做事稳妥，你们这一群人，难得”

　　“他们两个……”我想到放学时，梦莉被周绫直白的回答撩得耳尖通红的模样，不由得浅浅笑了一下，“他俩之间的情愫，也在一点点慢慢发酵”

　　“看得出来”凌纪淡淡开口，“周绫看向梦莉的时候，目光很难藏得住”

　　礁石之下海水不断冲刷石头，时间一点点流逝

　　紧绷了整整一个傍晚的心绪，在呼啸海风与身边人的陪伴之下，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那些关于陈叔藏了一辈子的暗恋往事，像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在我心里

　　一份跨越漫长岁月，缄口不提，止于守护的喜欢，没有轰轰烈烈，却格外沉甸甸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凌纪站起身，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从冰凉的礁石上站起身，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托住我的手

　　我们转身离开海岸，重新走上路灯明亮的街道，远处城市万家灯火，依旧闪烁

　　“之后有空，我们可以多来医院”

　　凌纪一边走，一边和我规划

　　“不光是探望，多陪陈叔聊聊天，慢慢帮他解开心里的疙瘩，周末也可以叫上梦莉他们，病房里热闹一点，他心情也会舒畅些”

　　“嗯”我点头应道

　　“等下一周课业结束，放学我们就过来”

　　街道上，出租车远远行驶过来，凌纪抬手拦下车子

　　拉开车门，他先护着我坐进后座，自己才随之坐进来

　　车子缓缓发动，朝着我家小区的方向驶去，车窗半开，带着海的气息的晚风徐徐吹进来

　　我身上依旧裹着凌纪那件带着温度的校服外套，心里的慌乱惶恐，已经消散大半

　　只是脑海里，依旧回荡着海边礁石旁，陈叔那一段埋藏数十年，古老又沉重的爱意

　　【陈叔独处的时候】

　　陈叔孤零零的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没错，那个地方就是外婆最后停留的地方

　　“桂兰，你在那边过的好吗？我现在这个样子很狼狈吧”

　　陈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抹了一把脸

　　“你快给清清托个梦吧.让她不要花钱为我治疗了，我过几天就好了，没必要去花那个冤枉钱，还有就是清清还有几年就上大学了，那个时候正式用钱的时候，她还有那么好的未来，没必要把钱花在我身上……”

　　“桂兰，我其实喜欢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吗？那个戴着眼镜个子不算高的男生，他偷偷的喜欢了你几十年了，他真的好不勇敢，都不敢向你表白……”

　　“你离开了这个世界后，他还是好喜欢你呀……若有来世，你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吗？”

　　突然海浪拍了上来，像是在答应他一样…

　　藏于心底的那份爱，小心翼翼最终还是没有结果，每个人都会被爱和去爱，有些人的爱随着时间而消散，而他不会…

　　藏爱于心底，爱意永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