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临纪》》海风未见

28、车祸 陈叔出了车

　　日子裹着海边潮湿微凉的风，悄无声息往前滑过几天

　　校园的日常一如往常，凌纪在校内永远是那副漫不经心、不好招惹的模样，来往的同学远远望见他，大多都会下意识退让半步，不敢上前搭话

　　可每当他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眼底那层冷硬的外壳便会悄无声息地化开，漾开一片柔软

　　周绫和梦莉之间，那份青涩的情愫，也在朝夕相伴里慢慢发酵，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便会慌乱闪躲，细碎温柔的互动，藏在放学的长路、课间的闲聊之中，悄悄漫出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轰隆一声响彻教学楼

　　喧闹顷刻之间填满整条走廊，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少年少女的说笑声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我垂着眼，慢慢整理课桌上的书本，一本一本码整齐，轻轻塞进书包里

　　梦莉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她将课本胡乱往包里一塞，身子微微倾过来，一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清清，马上就周末啦，想好这两天干什么了吗？”

　　我拉上书包的拉链，指尖捏着书包背带，轻轻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有安排，大概就是在家写写作业，出门散散步”

　　马上要高二，课业一点点变重，平日里大部分空闲时间，基本都用来应付各科习题

　　“光是写作业多闷呀！”

　　梦莉垮了一下肩膀，随即又弯起眼睛，转头朝后排望了一眼

　　“不知道凌纪和周绫周末有没有空，咱们要不要约着出去逛逛？去老街那边走走也行”

　　周绫早就收拾妥当，斜挎着书包靠在课桌一旁，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梦莉的身上，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我随时都可以”他说得干脆

　　梦莉被他直白的回答说得耳尖微微泛红，慌忙挪开视线，假装低头整理桌面上散落的草稿纸

　　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教室后排

　　凌纪单手将黑色书包甩到肩膀上，慢悠悠站起身，身形挺拔，校服袖口随意卷到手肘，眉眼清冷淡漠，周遭几个打闹的男生看见他起身，不自觉收敛了动静

　　他抬眼，视线穿过乱糟糟的人群，稳稳落在我的脸上，桀骜的眉眼稍稍缓和

　　“凌纪”梦莉扬声喊他一声

　　“这个周末有空吗，我们几个人打算出门溜达一圈”

　　凌纪缓步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我们跟前，他垂眸看向我，先轻声开口

　　“清清，周末打算出门？”

　　“还没有定下来”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轻声回道

　　“我这边不一定”凌纪的眉峰微微一蹙，语气平淡，“陈叔说好今天放学过来接我”

　　听见“陈叔”两个字，我的心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这么多年，陈叔于我而言，早就如同亲人一般，外婆还在世的时候，陈叔便时常上门照看，外婆离开之后，偌大空旷的房子，每逢遇上棘手的琐事，也都是陈叔过来帮我打理，他看着我从小到大，一直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一样，平日里无论刮风下雨，但凡约好了的事情，陈叔从来不会失约

　　“陈叔要来接你？”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之前跟我说，今天没事，放学之后会先到学校，送我回家”

　　凌纪脸上散漫的神色瞬间消失了，神色凝重几分

　　“约定好的时间，到现在人还没有消息”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给他打了两通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顺着心口慢慢爬上来

　　我下意识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陈叔的号码，指尖微微发沉，按下拨通键

　　听筒里面悠长的嘟声一遍一遍响起，长久无人应答

　　梦莉察觉到气氛不对，收起方才嬉笑的模样，小声问道：“怎么啦，电话打不通吗？”

　　我抿紧嘴唇，轻轻“嗯”了一声，耳朵贴着冰凉的手机外壳

　　漫长的等待过后，电话终于被接通

　　可听筒那头传来的，并不是陈叔沉稳温和的嗓音

　　一道陌生、轻柔，带着消毒水气息的女声缓缓响起

　　“您好，请问您是患者的家属吗？”

　　我的指尖猛地一颤，心脏骤然狠狠往下一沉，后背倏忽漫上一层淡淡的寒意

　　周遭走廊喧闹的人声仿佛一瞬间离我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一般剧烈的心跳

　　“家属？”我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好意思，请问……电话机主怎么了？”

　　“他在路上遭遇了车祸，现在已经送到市立医院急诊科，头部损伤，身上多处骨折，意识暂时还算清醒，但是情况并不乐观”

　　护士有条不紊地缓缓叙述，“他手机放在外套口袋，响铃我们便接起来了”

　　“车祸……”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嘴里无意识重复着这两个字，双腿像是一瞬间被抽走全部力气

　　外婆离开之后，陈叔便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亲近的长辈，一想到他躺在医院里面，一股酸涩慌乱猛地攥住我的喉咙，鼻尖骤然发酸

　　凌纪一眼便察觉出我的不对劲，他往前踏出一步，伸手轻轻扶住我的胳膊，掌心温热，稳稳托住快要失神的我，他放低声音，语气满是担忧

　　“清清，发生什么事了？”

　　我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医院的护士接的电话，陈叔路上出车祸了，现在在急诊”

　　这句话一出，一旁梦莉的脸色瞬间变白，她慌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我的手腕

　　“天呐，车祸？严不严重啊？”

　　周绫脸上闲散的笑意彻底褪去，站直身子，神色郑重

　　“哪家医院？我们现在过去”

　　“市立医院”我慌忙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稍稍冷静下来，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手机，指节都微微泛白

　　“我现在要过去看看他”

　　凌纪牢牢扶着我的手臂，不容我慌乱地站不稳

　　“别慌，我陪你”他的声音沉稳，刻意放缓语速安抚我紧绷的情绪，“先别急，我们打车过去”

　　“我也一起去吧！”梦莉着急地皱起眉头，一双眼睛满是担心，

　　多一个人，也好搭把手”

　　周绫点点头：“我跟着一块儿，有什么事，我们也好商量”

　　我慌乱地摇了摇头，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不用这么多人都跑去医院，医院里面不让一大堆人扎堆探望”

　　我看向梦莉与周绫，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谢谢你们，你们先回家吧”

　　梦莉咬了咬下唇，手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腕

　　“可是清清，你现在状态这么差，两个人去医院，会不会太孤单了”

　　“有凌纪陪着我，没事的”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发给你们”

　　周绫思索片刻，点头应了应

　　“行，那我们就不去添乱了”他看向凌纪，语气认真托付

　　“麻烦你看好清清，有任何情况，记得通知我们”

　　“放心”凌纪应声

　　我们四个人匆匆走出教学楼，凌纪站在路边抬手拦出租车，傍晚的海风迎面吹过来，凉意钻进校服的布料，我止不住指尖微微发抖

　　一想到一向温和牢靠的陈叔身受重伤躺在急诊室，一颗心悬在半空，沉甸甸往下坠

　　出租车很快停靠在路边

　　凌纪拉开后座车门，先示意我坐进去，自己紧跟着坐到我的身旁

　　车子平稳地朝着市立医院的方向驶去，窗外街边的风景飞快向后倒退，我怔怔盯着窗外，脑子乱糟糟的

　　凌纪看见我垂着脑袋，肩膀微微绷着，他悄悄往我这边靠近一点，压低嗓音

　　“别怕，护士方才也说了，他人还是有意识的，不算最坏的局面”

　　我侧过头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叔家里条件并不算宽裕，他肯定是不愿意治疗的”

　　我声音轻轻的，慢慢说出心里最大的顾虑

　　“一场这么严重的车祸，后续治疗费用，会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他不会治疗的……”声音里带了些颤抖

　　双手捂着脸，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掉下来
　　“我有钱，我给他治…”手指不住的抖动

　　凌纪目光微动

　　“医药费的事情，暂时不用你一个人发愁，先到医院，看清陈叔当下的状况再说”

　　一路无话，出租车缓缓停在医院大门口

　　消毒水独有的味道远远便飘了过来，凌纪付完车费，快步绕到后座，伸手掀开车门，他下意识伸出手，我迟疑一瞬，轻轻搭住他的手腕，跟着他一同快步走进门诊大楼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萦绕在四周，挂号机滴滴作响，家属焦灼的脚步声来回穿梭

　　凌纪拉住一名路过的护士，礼貌开口询问

　　“您好，请问刚刚送来一位车祸受伤，颅脑损伤，多处骨折的男士，现在在哪一间急诊室？”

　　护士翻看手里的登记记录，抬手指向走廊深处

　　“3号抢救室，家属请到外面长椅等候，暂时不能进去探视”

　　我们快步走到抢救室门外，冰冷的银白色大门紧紧闭合，一盏红色的抢救指示灯高悬在门框上方，刺目的红光一下一下映在走廊的地砖上

　　门外空荡荡的长椅，我缓缓坐下，身体止不住有些发僵

　　凌纪安静坐在我的身侧，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只是默默陪着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流淌，每一分钟都无比难熬，不知道等待了多久，抢救室的大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脸上的口罩

　　我猛地站起身，脚步略微踉跄，凌纪立刻伸手扶稳我的胳膊

　　“医生，病人怎么样了？”我连忙开口问道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长长呼出一口气，开口说道

　　“头部受到撞击，颅内有轻微出血，肋骨、四肢多处骨折，手术还没有完全结束，后续的住院康复，是一场持久战，而且，我们刚刚和病人沟通过，他经济条件有限，对高额的治疗费十分抵触，已经明确表示，想要放弃一部分治疗项目”

　　听见这话，我的心口猛地一揪

　　果然，陈叔心里，最先担心的就是高昂的花销，他一辈子勤俭，从来不愿意欠下旁人分毫

　　医生拍了拍手，继续说道：“你们是家属的话，等下就可以去缴费窗口，预缴第一笔住院费用”

　　我拉住医生的衣角说“医生，你帮我劝劝他，给他说治疗费用我们有，叫他不要担心，一定要让他治疗好吗？”

　　医生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之后，空旷的走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红色的指示灯熄灭，可我心里沉甸甸的石块，依旧没有落地

　　我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外婆留下的资产足够支撑一大笔治疗开销，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看着陈叔因为钱，放弃医治

　　“我去缴医药费”我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

　　凌纪望着我，眉峰微蹙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你可想好了？”

　　“我有钱…能治”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虽轻，却没有半点动摇

　　“陈叔看着我长大，外婆不在之后，一直都是他照拂我，如今他出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凌纪沉默几秒，缓缓点头

　　“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我陪着你，要是流程上有不清楚的地方，我来处理”

　　缴费窗口排在长长的队伍里，晚风透过走廊的窗户吹进来

　　我一边排队，一边拿出手机，给梦莉发去一条消息，告诉她陈叔暂时脱离危险，但是后续治疗漫长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两秒，梦莉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满屏都是担忧的话语，周绫也发来消息，问我们这边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办完预缴费用的手续，我们终于获准进入病房探望

　　病房光线偏暗，白色的病床上面，陈叔安静躺着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四肢打着石膏，脸上到处都是擦伤的痕迹，往日温和硬朗的一个人，此刻虚弱地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看见站在床边的我，陈叔浑浊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诧异

　　“清清……你怎么过来了”他的嗓音沙哑干涩，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隐隐倒抽一口冷气，“放学……不应该早点回家写作业吗”

　　我走到病床边，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让他看见我的难过

　　“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放心不下您”

　　陈叔艰难地转动眼珠，又瞥见站在我身后的凌纪，轻轻叹了一口气

　　“都过来干什么，我这点伤，不碍事”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忧虑

　　“治疗花费太大，清清，千万不要为我花钱，我休养一阵子，慢慢就能恢复”

　　“陈叔”

　　我轻轻唤他一声，鼻尖又是一酸，“您不用操心钱的事情，费用我已经预缴好了，您安心配合医生治疗，别的什么都不要多想”

　　陈叔听见这话，情绪一下子激动几分，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刚稍微一动，剧痛就让他闷哼一声

　　“不行，清清，万万不可！那是你外婆留给你的钱，怎么能够拿来给我治病”

　　凌纪上前半步，语气平和沉稳，轻声宽慰床上激动的病人

　　“陈叔，您先别动，拉扯到伤口，伤势会更加严重，清清她心意已定，您安心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陈叔还是满心不安，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这么多年，您一直照看孤身一人的我”

　　我望着病床上憔悴的长辈，眼眶泛红，“现在轮到我照顾您了，您就当，是收下晚辈的一份心意”

　　陈叔怔怔地看着我，虚弱的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泪光，他无力再争辩，只能轻轻闭上眼睛，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安静的病房之中

　　我们没有在病房逗留太久，病人身体虚弱，需要充足休息

　　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透。街边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铺满人行道，夜里海边的风愈发寒凉

　　我慢慢走在人行道上，身心俱疲，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稍松弛下来

　　凌纪安静走在我的身侧，他留意到我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停下脚步，将身上宽松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轻轻递到我的面前

　　“披上吧，夜里风凉”

　　我抬起头，看向他。昏黄路灯落在他清俊的侧脸，褪去平日里对外的那股桀骜，只剩下满满的温柔

　　我伸手接过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套在自己身上，淡淡的清浅气息，将海风的寒意隔绝在外

　　“今天，谢谢你”我低声开口

　　若是孤身一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我大概早就慌得失了方寸

　　凌纪垂眸看向我，目光柔软

　　“不用跟我说谢谢”他顿了顿，轻声说道

　　“以后无论遇上什么样棘手的事，你都不是一个人”

　　海风卷着海浪遥远的声响，穿过城市的街巷

　　高一平淡安稳的日常，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骤然打破，我不知道后续漫长的治疗，还会生出多少繁杂的难题，但此时此刻，身旁有人并肩，心底那份无边无际的惶恐，终于淡去了几分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是梦莉发来的消息，她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还说若是太晚，她和周绫可以过来接应

　　我看着屏幕上温暖的文字，轻轻弯了弯嘴角

　　这座临海小城的夜晚依旧潮湿，可四面八方涌来的善意，却一点点熨帖了慌乱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