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兮小水

22、第二十二章

　　不久前的那只蝴蝶，忽然又出现了，它不知从什么地方而来，轻轻地一下一下扇动着翅膀，缓缓从两人面前飞过。

　　光从树叶缝隙落下，一切静谧而梦幻。

　　蝴蝶忽起忽落，向北边飞去。

　　苏凝看着蝴蝶，心头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蝴蝶在引领着自己，有什么在前面等着自己。

　　她忽然迈开脚步，跟上蝴蝶。

　　莫幽池见苏凝离开，想拉住她，但手伸出去碰到苏凝衣服的那刻，又无声收了回来，跟了上去。

　　算了，苏凝想看就让她看。
　　他现在最好忍气吞声 ，什么事都依着她，这样才能让她爱上他。

　　那只蝴蝶在前方静悄悄地飞着，像个无声的引路人。

　　苏凝脚下的这条路，蜿蜒曲折，一点点变得狭窄起来，像河面上搭建的石子路，只不过踩着的是湿润的泥土，两旁是茂盛细长的绿草和高大粗壮的树木。

　　两旁高大的树木枝干在半空中横跨斜伸，拢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浮在空中的木桥，木桥上缀着茂密的绿叶和花朵，绚丽多彩。

　　浓郁的花香浮在空气里，苏凝闻不出这是哪种花的香味，就好像所有的花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浓烈扑鼻。

　　原本寂静的四周渐渐有了声音，清脆的鸟鸣声，野兔、野鸡穿过杂草的簌簌声，风吹过花和叶的呼呼声。

　　仿佛春天来临，万物复苏，一切突然变得生机盎然。

　　这是……仙境吗？

　　苏凝突然冒出这个荒唐的想法，这么美丽的地方，不是仙境，又会是哪里？

　　这么美的仙境，让苏凝想起了一个人。

　　师尊。

　　想到飞升了的师尊，苏凝笑了笑。师尊一定会喜欢这里，他喜欢一切美丽漂亮的东西，要是看见这里，肯定舍不得离开。

　　蝴蝶仍在前面慢慢地飞，苏凝和莫幽池一前一后走着，一路以来，两人没有说话，许是都被周围的景象惊到。

　　待来到一条浅浅的溪水前，苏凝停下脚步，定定看着蝴蝶渡过溪水，消失在花丛里。

　　溪水清澈见底，水流从上而下斜斜地流淌而过，拍打着水底凸起的石头，哗啦啦溅起一片。

　　“不过去？”莫幽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边好像有人。”

　　他指了指，苏凝也看见了，溪水对面有一间小小的木屋，掩在昏暗的深处，但只有一间木屋，没有人。

　　那间木屋看上去很旧，不知在那里待了很久，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木屋四周开满了鲜花，各种花都有，五颜六色，又以红色偏多，鲜艳如火。这些花不像前面的野花，似是被人种在那里的。

　　不久前的蝴蝶消失片刻后又在花丛中出现，与此同时，有无数只蝴蝶跟着飞了出来，像是一幅漂亮的画。

　　苏凝犹豫了瞬，过去吗？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出了事怎么办？

　　“真的不去看看？”莫幽池语气探究玩味，“不会是害怕吧？”

　　莫幽池对这些兴趣不大，要不是苏凝，他唯一会做的，就是用两根指头碾死那只烦人的蝴蝶，省得它在他眼前乱晃。

　　可现在，苏凝的犹豫不决，让他来了兴趣。

　　他真想明目张胆地嘲笑一番，苏凝啊苏凝，你当初的嚣张和霸气哪去了。

　　苏凝回头瞪他一眼，这语气听得她很不爽，为什么呢？

　　莫幽池抬眉，忍不住犯贱，眼里冒着激动的光，道：“看样子我说对了。”

　　他双手交叉环在胸前，垂睫道：要是你求我，也许我可以帮你。”

　　苏凝看他一眼，道：“怎么帮？”

　　“嗯……嗯？”他以为苏凝会啐他一口，没想到苏凝问他怎么帮，还如此平静，倒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了想，道：

　　“自然是有危险了带你出来。”

　　苏凝盯着他，认真确认道：“真的？”

　　“不信？”

　　苏凝点点头，“嗯，不信，为什么我求你你就会帮我，你图什么呢？”

　　莫幽池皱了皱眉，他图什么？自然是图苏凝卑躬屈膝地求他啊。这还不够吗？

　　这话不可明说，莫幽池抿了抿唇，想了老半天，想起书里的一句话，咳了一声，道：

　　“我方才说错了，你既救了我，那我自然也应该帮你。”

　　多次产生过命的交情，两人的羁绊就会越来越深，感情也会越来越深。

　　苏凝笑了声，莫幽池问：“你笑什么？”

　　苏凝摇摇头，歪了下头，好笑道：“你跟着我，到底是图什么啊？我是真的想知道。”

　　苏凝摊开手，叹道：“我一无所有，真的，没有修为，没有法器，没有灵力，哪怕将心掏出来，都是一颗没用的心。从见到你开始，我就在拼命地跑，拼命地躲，这样一个人，你究竟在图什么？”

　　莫幽池微微愣住，苏凝一双眸子专注地看着他，道：

　　“我没有救你，也救不了你，也许是运气，也许是因为别的，你逃走了，可这与我毫无关系。你一直说我救了你，只会让我觉得你别有目的，虽然我实在想不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幽池看着眼前的苏凝，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难道是因为残魂，所以人的性情也大变了吗？

　　想起这两日，苏凝确实一直在逃，而且逃得很狼狈。

　　如果是从前，苏凝肯定不会这么做，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宁愿没了命，也要让自己高高在上的。

　　想起自己曾经一次次倒在苏凝剑下狼狈的样子，想起自己为了战胜她，努力提升修为的辛苦时光，莫幽池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值，不舒服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苏凝笑了声，道：“怎么说不出了，事实而已，”

　　她说着，转身踏着小路原路返回，不打算去小溪的那头看看了。
　　虽然很想去，但命最重要，苏凝再一次劝告道：“所以，还是尽早打消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不过，”她停下脚步，对莫幽池笑了笑，莫幽池从她的笑容里感觉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苏凝道：“我也要去北鄷，去当鬼修，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去。”

　　莫幽池先是一愣，深深看了她几眼，随后撇开视线，道：

　　“有什么区别，我要做的事：报答你，和你要做的事：让我一起去北鄷，有什么区别，都是和你一起走。”

　　苏凝道：“当然有区别，后者，咱们是简单的同路人关系，而前者，你可能会害我，我没有救你，你要报答我，属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莫幽池咬咬牙，想反驳又反驳不了，跟在她身后，转移话题：“你不过去？”

　　“嗯，还有事要干，不过去看了，赶紧离开吧。”

　　莫幽池道：“胆子真小……”

　　“你说什么？”

　　“……没什么，”莫幽池不明白，“那你为什么跟着蝴蝶过来？”

　　苏凝没吭声，不知如何回答。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只是在那一刻，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冲动，跟了上去。

　　可看到脚边哗啦啦流淌的溪水，和隔着溪水的木屋，冷静过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踏着原来的小路。

　　那只彩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再次飞到了苏凝的身旁。

　　莫幽池盯着那只艳丽的蝴蝶，觉得这阴魂不散的蝴蝶真让人烦，伸手想要碾死它。

　　苏凝听见从旁边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下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呼啦从旁边翻过。

　　那蝴蝶竟有两下子，见莫幽池魔爪伸来，扇动翅膀的速度猛然加快，让它躲过一劫。

　　莫幽池自然可以用阴术杀了它，但那样哪有用手碾死它来得痛快，他身子一跃，手再次伸向逃走的蝴蝶。

　　蝴蝶振翅高飞，这一次却没能躲开莫幽池的魔爪。

　　莫幽池捏住蝴蝶双翅，得意一笑，他身子一翻，双脚落地，停在一块巨石之上。

　　苏凝见他不知为何捉那只蝴蝶，奇怪问：“你干嘛呢？”

　　莫幽池厌烦地看了蝴蝶一眼，道：“这东西太烦人，死了才干净。”

　　苏凝：“……”她认真地问：“你确定不应该是你更烦人？”

　　莫幽池更气了，扭曲着脸，指尖加重力道，要捏碎蝴蝶。

　　忽然一声巨响，莫幽池脚下那块巨石下不知为何裂出一个大洞，巨石砰地掉了进去。

　　莫幽池身子跟着一落，他刚准备翻身上来，余光看见苏凝朝自己跑过来，心下一动，没有飞，胳膊直直伸向苏凝。

　　苏凝见他没有动静，心中一急，在莫幽池掉进去的前一刻，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抓住了莫幽池的手。

　　苏凝痛得咬牙关紧咬，莫幽池起初一脸淡定，转念一想，这种时候其他人应该会出现害怕的神情才对，于是假装抖了抖，道：
　　“你别放手，千万得救我啊。”

　　“闭嘴！你自己怎么上不来，不是很能翻吗？”苏凝努力想要拉他上来，可他太重了，完全拉不动，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他的身体往洞内带。

　　莫幽池眼眯了眯，道：“不知为何，洞内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把我往下拉。”

　　这个倒不是假话，洞内确实有一股力量在拉动莫幽池的身体，起初很微弱，后面越来越强烈。但对莫幽池来说，还够不成太大的威胁。

　　苏凝也感受到了那股奇怪的力量，知道莫幽池没说假话，所以一直拽着莫幽池的手。

　　“你也用点力往上爬！”苏凝咬着牙道，“我拉不动你。”

　　莫幽池确实一点力也没有用，他假装为难道：“用了，爬不上来。”

　　还没到最佳时机。他要等最危急的时刻，假意叫苏凝放手，让她离开。

　　到那时，苏凝定会心生感动，一脸伤心、满眼不舍地看着他，随后，他再借机使力爬上来，苏凝伤心难过后，见他成功脱离危险，定会惊喜交加。

　　这样一顿操作下来，两人感情才能升温。

　　苏凝脑袋悬在洞的上方，洞内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要是掉下去，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

　　她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被扯断了，坚持一段时间后，见毫无进展，无奈、愧疚地看了莫幽池一眼，低声道：“对不起……”

　　莫幽池感觉苏凝的手从自己的手中挣脱出来，他睁大眼睛道：“你要……”

　　“你安心下去吧……”苏凝最后道，彻底放开他的手。

　　与他的计划完全相反，莫幽池震惊中没反应过来，身子猛地往下坠。

　　可就在那片刻之间，他手往前一伸，用力拽住苏凝垂落的衣袖。

　　哗啦一声，苏凝被他拉进洞内，两人身子同时往下坠落。

　　“狗东西！”苏凝大声骂了一句。

　　洞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没过多久，砰地一声巨响，苏凝掉进一片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苏凝冷得发抖。

　　她不会游水，在水中拼命挣扎，她期望莫幽池会游水，可以来救她，可没有人来。

　　这片湖似乎很深很深，她的身体不停地往下沉。

　　力气一点点消散，苏凝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渐止，闭上了眼睛。

　　又要死了吗……

　　她不甘心，为了救那个人，平白无故搭上了自己的命……

　　可是，如果必须得死，在湖里死去，比被别人用剑捅死，还是好太多……

　　她想起第一次差点死掉的时候，也是在湖水里，和这一样冰冷的湖水中。

　　那年她十岁，一个人在湖边站了很久很久后，慢慢地走进湖中，让湖水慢慢浸没自己。

　　但那次她没有死成。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要死掉的时候，一个人突然从黑暗的湖水深处游来，将她拉了出来。

　　那个人带着她活下去，出色地活下去。

　　可是，命运就是如此爱捉弄人，也许怎么样都改变不了吧，她再一次，要在湖水里，丢掉性命。

　　苏凝的意识一点点消失……

　　一个人突然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