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42、过敏 盛夏轰

　　盛夏轰轰烈烈的热浪，伴随着蝉鸣的渐渐消弭，终于缓缓落幕。

　　两个多月的同居暑假到此画上句号，高三生活如期而至。城市大街小巷到处都弥漫着重返校园的气息，文具店人来人往，书包、习题册被大批学生买走，晒了一整个夏天的校服重新被从衣柜底层翻出来，洗得干干净净。

　　夏渊搬离了江纪淮家，重新回到学校宿舍居住。分开的时候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只是收拾行李箱，把一件件竞赛讲义、换洗衣物重新归置妥当。
　　经过这一整个暑假朝夕相伴，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旁人难以看透的默契，很多情绪不必宣之于口，一个眼神，一个短暂的对视，就能够读懂彼此心底的想法。

　　九月的天气依旧残留着夏末的余温，正午依旧燥热，只是早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淡淡的凉意。

　　正式开课的第一天，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一上午四节课，黑板上写满新学期的知识点，各科老师轮番上台，布置新学期的学习任务。江纪淮上课还算安分，只是夜里偶尔要抽时间完成俱乐部安排的训练复盘，偶尔会有难以抵挡的困意席卷上来，便悄悄掐一把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上午一切尚且还算正常，他胃口也不错，食堂的早饭、午饭都照常吃，没有察觉到身体有任何异样。

　　变化是从下午第一节课慢慢开始的。

　　最开始只是手腕内侧，泛起几小块淡淡的红，有一点发痒。江纪淮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宿舍被褥久了有点闷，或是被什么小虫子叮过，手背蹭了蹭，压下那阵发痒的感觉，继续低头盯着课桌上的课本。

　　可没过半节课，发痒的范围越来越大。

　　红疹顺着手腕蔓延到小臂，脖颈处也开始泛起一阵阵刺痒。隔着校服布料，皮肤底下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爬，又热又痒，越挠就越难受。
　　他下意识伸手，隔着校服领口抓挠脖子，动作越来越频繁，听课的思绪完全被身体的不适感打乱。脸颊也开始隐隐发烫，浑身泛起一种说不出的虚浮燥热。

　　旁边座位的同学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侧过头看了他好几眼。

　　“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江纪淮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低声回了一句：“没事，有点热而已。”

　　他以为只是普通的皮肤痒，咬牙硬撑，想要挨到下课再说。可身体的状况没有半点好转，反而持续加重。身上的红疹一片片冒出来，头皮都开始发痒，喉咙微微发紧，脑袋一阵阵发昏，整个人浑身发软，坐立难安，根本没有办法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听课。

　　好不容易熬完下午全部课程，放学铃声一响，江纪淮几乎是撑着课桌才慢慢站起身。浑身乏力，脚步都有些虚飘，皮肤的刺痒折磨得他心神不宁。他慢吞吞走回自己的寝室，推开房门，屋子里面空空荡荡，这间单人寝室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舍友。

　　他跌坐到自己的床铺上面，掀开袖口一看，小臂密密麻麻铺着一大片红色风团，触目惊心。脖颈、锁骨的位置，也已经蔓延上大片红疹。
　　越挠，红肿就越是严重。
　　头晕、反胃的感觉慢慢涌上来，胃里隐隐翻腾，没有半点胃口，连晚饭都完全不想去吃。

　　封闭的寝室空间，待得越久，他心里越发闷得慌。屋子之中没有第二个人，身体难受，心底的慌乱一点点往上冒。此刻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过道对面寝室的夏渊。

　　他不想独自硬扛。强撑着昏沉沉的脑袋，随手抓上外套揣进兜里，攥紧手机，跌跌撞撞拉开自己寝室房门。

　　过道就在门外，几步路的距离，对面就是夏渊的寝室。傍晚的住宿区人来人往，放学回宿舍的学生来来往往，周遭喧闹的人声落在耳中，江纪淮却只觉得一阵阵眩晕，视线都微微发虚。他踉跄着跨过过道，抬手，用力叩响对面寝室的门板。

　　夏渊刚刚结束下午的课程，回到自己的单人寝室，正拿好饭卡，准备出门前往食堂。听见门外急促的敲门声，他几步上前拉开房门。

　　门一打开，就看见江纪淮站在门口。

　　江纪淮脸色潮红，嘴唇泛着浅淡的苍白，眉头紧紧蹙起，整个人状态极差，身子晃悠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站不稳摔倒。

　　“纪淮？”夏渊心头猛地一沉，立刻伸手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一碰，便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滚烫的温度。

　　江纪淮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倦意，嗓音沙哑得厉害。

　　“我身上特别痒，头很晕，难受得厉害。”他稍稍撸起校服袖子，露出小臂上连片凸起的红色风团，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下午上课开始就变成这样，寝室只有我一个人，我实在撑不住，过来找你。”

　　夏渊神色瞬间凝重下来，伸手轻轻避开红肿的位置碰了碰他的手臂，江纪淮因为刺痒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别抓，越抓情况会越严重。”夏渊沉声叮嘱。

　　他探了探江纪淮的额头，不算高烧，但全身皮肤都异常燥热。成片爆发的风团，是很典型的急性过敏反应。江纪淮胃里阵阵翻涌，喉咙也泛起轻微肿胀异物感，绝对不能继续留在学校拖延。

　　“不能再耗着，我们马上去医院。”

　　夏渊没有半分迟疑。一只手臂稳稳架住江纪淮，防止他身体发软摔倒，另一只手先拿出自己手机，给班主任发送消息，说明江纪淮突发身体过敏，需要紧急外出就医，代为请假。

　　他并没有江燕锦的微信，危急时刻来不及别的操作，直接拿过江纪淮握在手里的手机，指纹解锁，点开与江燕锦的聊天对话框。以江纪淮的口吻简单编辑消息，写明突发急性过敏，现在正动身去往就近医院急诊，情况暂时还不算凶险，请她看到消息尽快赶来。发送完毕，才把手机重新塞回江纪淮外套口袋。

　　扶着浑身虚软的江纪淮快步走出宿舍区赶往校门。江纪淮大半身体重量都倚靠在夏渊身上，脑袋昏昏沉沉，身上一阵阵燥热刺痒，意识尚且清醒，却很难独立快走。晚高峰校门口打车并不轻松，夏渊怕耽搁病情，直接叫了网约车。
　　等车的短短几分钟每一秒都无比难熬，江纪淮靠在路边行道树干上，垂着脑袋，不断深呼吸，拼命压制喉咙那股发紧的异样感受。

　　网约车很快抵达，夏渊小心扶着江纪淮坐进后座，车辆一路驶向就近医院的急诊科。

　　急诊室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消毒水气味。夏渊跑前跑后，排队挂号，填写就诊基础信息。江纪淮蜷缩坐在候诊椅上，身上红疹还在不断往外冒，只能拼命克制住想要抓挠皮肤的冲动。

　　医生很快接诊，仔细查看他全身冒出的风团，细致询问发病前后经过，确诊是急性荨麻疹。

　　“发病之前，有没有食用过平时很少接触的食物？坚果、海鲜，或是陌生的零食？”医生低头翻阅病历本开口询问。

　　江纪淮脑袋昏沉，努力梳理这一整天吃下的东西。早上是普通的包子豆浆，中午食堂就餐，窗口新上架了蜂蜜琥珀核桃仁，他平日里极少碰坚果，那天看着香甜，便打了一小份，不知不觉吃下去不少。其余饭菜都是他长期吃惯的品类。

　　“大概率是坚果诱发的食物过敏。”医生听完叙述做出判断，“送来还算及时，喉头仅仅是轻微水肿，还没有发展到窒息这类危险状况，不需要洗胃。但过敏不能轻视，需要注射抗过敏针剂，配合口服药物，留院观察一段时间，确认症状回落才可以。”

　　听完医生的话，夏渊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一点，却依旧不敢放松。

　　江燕锦看到手机消息之后，心里一紧，立刻放下手头全部工作，匆忙打车赶往医院。推开急诊诊室大门，看见自家孩子满脸潮红，脖颈手臂布满大片红疹，虚弱靠在座椅上，心口骤然一揪。

　　“纪淮！”江燕锦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掩藏不住的担忧，“怎么突然过敏了，对不起，是我平时没注意到。”

　　江纪淮勉强抬了抬眼皮，看见母亲赶来，心里那层紧绷的慌乱才算消散大半。

　　“没关系但的，是中午食堂的琥珀核桃仁，我很少吃坚果，没料到会过敏。”他嗓音依旧沙哑。

　　江彦锦转头看向一旁始终忙前忙后守着的夏渊，心底满是感激。如果不是江纪淮第一时间敲开夏渊的房门及时送来医院，倘若独自在寝室硬扛，一旦过敏持续加重，会酿成难以想象的后果。

　　护士前来配药，给江纪淮打上抗过敏静脉点滴，拿来外用止痒药膏，连同后续带回家服用的抗组胺药物一并备好。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流淌进血管。
　　最开始半小时，钻心的刺痒依旧顽固，江纪淮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没什么力气说话。夏渊就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陪伴，时不时留意他脸色，反复提醒千万不要抓挠红肿皮肤，江彦锦守在另一边，不停递上温水。

　　时间缓缓流淌，药物渐渐起效。

　　输液一个多小时之后，撕心的刺痒一点点褪去。脸上不正常的潮红慢慢消退，头脑昏沉眩晕的感觉逐步消散，脖颈手臂连片的红色风团肉眼可见地变淡平复。胃里翻涌的恶心彻底消失，喉咙发紧肿胀的异物感也完全褪去。

　　医生过来复查，掀开袖口观察消退的皮疹，复测血压心率，确认整体状况已经稳定。

　　“万幸送医及时，属于轻症急性过敏，不用洗胃，也不需要住院留观。”医生郑重叮嘱，“往后数日严格避开一切坚果类食物，辛辣、海鲜也要忌口。按时口服药物，外涂药膏。一旦再次出现喉咙发闷、呼吸不畅，必须立刻返回急诊。”

　　听完医生这番话，所有人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真正落地。

　　点滴打完，办好离院手续，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江纪淮精神恢复大半，只是大病过后身体依旧虚弱乏力。江燕锦原本打算直接把孩子接回家休养一晚，但新学期刚刚开课，落下课程并不合适，再三权衡，最终决定送回学校寝室，夜里多加留意他身体状态。

　　回去的车厢安安静静，江纪淮靠在后座车窗边，望着窗外掠过去的街景，侧头看向身旁的夏渊。下午最难受的时候，若不是自己隔着过道敲开他的房门，后果不堪设想，心底漫开浓浓的暖意。

　　回到学校，已经临近晚自习结束。走到宿舍楼下，江燕锦想到一件事，自己时常会外出处理工作不在本地，万一之后江纪淮再突发状况，她未必可以第一时间赶过来。夏渊就在对门寝室，离得极近，是最方便可以照应江纪淮的人。

　　于是江彦锦拿出手机，主动转向夏渊。

　　“小夏，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平时经常要外出办事，不在本地。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万一之后纪淮夜里身体不舒服，我赶不回来，也可以及时通过你了解情况。”

　　夏渊没有推辞，拿出手机，扫码通过了江彦锦的好友申请。

　　办好这一件事，江燕锦又反复对江纪淮嘱咐，吃饭一定要避开坚果，身体有异样第一时间联系自己，也可以敲对面寝室找夏渊，交代完毕，才离开校园。

　　宿舍楼道灯火通明，晚自习下课的学生络绎不绝，楼道里充斥着谈笑声。夏渊陪着江纪淮回到他那间单人寝室。

　　夏渊看着他坐到床铺之上，又一字一句复述医生交代的全部注意事项。

　　“药膏记得按时涂抹，口服药不要漏吃。夜里睡觉，如果再次发痒、胸闷，无论几点，直接敲我的房门，我寝室就在过道对面，我马上过来。”夏渊眉眼间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担忧，语气认真。

　　“我知道。”江纪淮抬眼望向他，唇角轻轻弯起一点弧度，“今天，辛苦你了。”

　　昏黄寝室灯光落满少年的侧脸。这场突如其来的急症虚惊一场，也让两个人愈发清楚，对方在自己心里无可替代的分量。

　　确认江纪淮状态安稳，夏渊才转身走出这间寝室，跨过短短过道，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

　　深夜，整栋宿舍楼慢慢归于寂静。江纪淮躺在床上，身体的不适感已经消散干净，手臂之上还残留着过敏过后淡淡的浅红印记。

　　新学期的篇章才刚刚掀开，一场猝不及防的过敏风波匆匆落幕，也给少年狠狠敲了一记警钟。
　　往后食堂打饭，但凡含有坚果的菜品，他一定会刻意远远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