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青春》姜皖虾

11、雨天共伞 国庆七

　　国庆七天的假期一晃而过，喧闹的长假落幕，校园重新恢复了往日紧凑的节奏。收假返校的第一天，刚好赶上国庆前那场月考出分。

　　早读课刚结束，年级组便把印好的成绩单分发到各个班级。课代表抱着厚厚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纸张哗啦作响，瞬间勾动了全班所有人的心弦。

　　班里闹哄哄一片，同学们挤在讲台周围，叽叽喳喳翻找自己的分数。

　　江纪淮趴在桌子上，胳膊垫着脑袋，睡眼惺忪。昨晚回校收拾东西熬得有点晚，他懒洋洋抬眼扫过围在讲台的人群，心里对自己的成绩早有预料。

　　很快，试卷传到他手上。

　　最先拿到手的是语文卷子——140.5。
　　旁边凑过来的同学不由得低低惊叹一声。
　　江纪淮的语文依旧是断层式的亮眼，古诗文默写几乎失误，现代文阅读答题切中要点，作文文采斐然，又一次被语文老师挑出来当做全年级传阅的范文。

　　可等数学卷子落下来，江纪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三十四分。
　　满分一百五十，只有三十四。

　　再翻物理、化学，也都只有三十多分。分数低得刺眼，两极分化得格外突出。

　　“我的天江纪淮，你语文也太神了，又是年级前列！”身旁同学看着卷子感慨，目光落到理科分数上，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就是理科……这分数实在太拖后腿了。但凡理科能提上来点，排名直接就能往上冲一大截。”

　　江纪淮苦着脸把卷子拢到一起：“别提了，理科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书，大题看半天脑子都转不动。”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夏渊走了进来，少年身形挺拔，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神色一如既往清冷沉静。课代表快步上前，将属于他的一叠试卷放到他桌面。

　　全班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了过去。

　　成绩单清清楚楚写着，夏渊全科近乎满分。数学满分，理综只扣了寥寥数分，就连语文也拿到一百三十出头的高分。总分断层拿下年级第一，和第二名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不愧是一中的学霸，年级第一……”有人小声喃喃自语。

　　夏渊神色不起波澜，垂眸一张张翻过试卷，淡定圈出卷面上为数不多的错题，这般耀眼的成绩于他而言仿佛只是家常便饭。

　　他视线轻轻侧转，落到旁边江纪淮的试卷堆上。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份惨不忍睹的理科试卷，四十多分、三十多分的红色数字，和那张140出头的语文卷子摆在一起，反差强烈得扎眼。

　　江纪淮正好抬头，猝不及防撞上夏渊的视线，顿时一尴尬，手忙脚乱地把理科卷子往书本底下塞，嘴硬嘟囔：“看什么，人总有不擅长的科目好不好。”

　　夏渊的薄唇微启，叹了口气后又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晚上跟我去图书馆补习。”

　　江纪淮眨了眨眼，有点为难：“可是我理科底子太差，很耗你时间的。好多基础知识点我都模模糊糊，之前已经是很麻烦你的了。”

　　“没关系。”夏渊拿起笔，在错题旁边写下批注，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你语文可以帮我梳理作文思路。算是互换。”

　　江纪淮眉眼一下子弯起来，方才因为低分的郁闷消散大半：“成交，那我就麻烦年级第一大佬了。”
　　……

　　晚自修下课铃一响，大部分同学或是涌向食堂，或是返回宿舍或回家。江纪淮抱着自己月考的数理试卷、练习册，跟在夏渊身后，走向学校图书馆。

　　开学已经满一个月，学校不强制住宿，允许学生自由选择住校，所以住宿的人都很少。
　　两人也都因为一些原因选择住在校内宿舍，宿舍门就对着，离得很近。

　　图书馆晚间依旧开放，室内安安静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暖白色台灯一盏盏亮起。夏渊挑了靠窗一处偏僻的双人书桌，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

　　江纪淮把皱巴巴的数学试卷摊在桌面上，四十三分的卷子上面大片空白，选择填空错了大半，后面大题几乎只有寥寥几行潦草步骤。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往椅子里面缩了缩：“好多题我连题目考点都读不太懂。”

　　夏渊把试卷拉到自己面前，指尖点在卷面上的错题，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稳清晰，刚好盖过周遭的环境噪音。

　　“先不从难题入手。你的问题不是不会做压轴大题，是基础就有漏洞。”他指尖圈住好几道选择题，“这几道函数基础题，是必修一的内容，你全部错了，说明概念没有吃透。”

　　夏渊拿过草稿纸，拿起黑色水笔，一步步写下函数定义域的推导过程。他写得不快，每一步都会停下来，侧过头看向江纪淮，确认他跟上思路，才继续往下演算。

　　“你看，这里最容易踩坑，分母不能等于零，根号内部的式子必须大于等于零，两个条件要同时满足，取交集。你上次直接忽略了根号的限制条件，所以答案算错。”

　　江纪淮撑着下巴，眼睛紧紧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一开始还昏昏沉沉，听夏渊拆解开一步一步讲，混沌的思路才慢慢清明几分。他时不时点头，遇到没听懂的地方就直接打断：“等一下，这里为什么要取交集？我之前一直搞混交集和并集。”

　　夏渊没有半点不耐烦，重新举了简单的例子，画数轴给他看，把两个集合范围标出来：“交集是两者都要满足，并集满足其一就可以。定义域要求两个条件必须同时成立，所以取重叠部分。懂了吗？”

　　“哦——是这样啊。”江纪淮恍然大悟，拿起笔，在自己的试卷旁边把这个知识点记在空白处。
　　讲完选择填空的基础漏洞，夏渊又翻到后面的解答大题。月考试卷第一道大题是基础的集合与函数解答，江纪淮几乎空着，只写了一个解。
　　“这道题本身难度不高，属于转转脑就能写出来，你完全空着，很可惜。”夏渊笔尖落在题干，“做解答题，先拆题干，把已知条件一条条摘出来，不要一看见长题目就退缩。”

　　他带着江纪淮读题，把题干条件逐条摘抄到草稿纸上，带着他一步步列式演算。中间江纪淮算错一次数值，夏渊便指出来，让他自己重新算一遍。

　　江纪淮埋着头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算出正确结果那一刻，眼里泛起一点小小的光彩。

　　“做出来了！”
　　“嗯，很厉害。”夏渊看着他，眉眼柔和了些许，“基础题的分一定要拿到手，把该拿的分拿全，你的分数就能提一大截。压轴难题可以往后放，若是你以后还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来问我。”

　　之后又简单过了两张物理化学卷子。物理主要梳理牛顿运动定律基础题型，给他整理受力分析的步骤，告诉他拿到题目第一件事先画受力示意图；化学则梳理离子方程式易错点，圈出来他常常写错的电荷守恒问题。

　　江纪淮听得十分认真，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偶尔会走神，视线飘到身旁夏渊的侧脸。
　　台灯的光落在少年清晰的下颌线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平日里性格冷淡，讲题的时候却格外耐心细致。江纪淮心里悄悄泛起一点温热，连忙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重新落回题目上。

　　作为交换，江纪淮也翻开语文作文素材本，给夏渊分析月考作文的立意切入点，拆解行文布局。阅读理解的挖坑避免方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原本还算清朗的夜晚，不知什么时候，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敲打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等两人把重点错题梳理完毕，合上练习册，图书广播刚好响起。
　　收拾好书本走出图书馆大门，外面雨已经下大了。夜幕之下雨幕白茫茫一片，地面积起一片片反光的水洼，冷风裹挟着雨丝吹过来，江纪淮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该死的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没有雨的。”江纪淮望着漫天大雨，皱起眉头。

　　廊檐之下站了不少同样被困住回不去宿舍的学生。不远处的台阶边，有个女生摆着纸箱，在售卖应急雨伞。

　　“那边有学生卖伞的，我们过去买两把。”江纪淮抬手指了指，抱着书本，拉着夏渊快步走过去。

　　卖伞的女生抬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圈，眼底藏着一丝惊喜和了然的笑意。

　　江纪淮开口：“同学，麻烦拿两把伞。”
　　女生晃了晃面前的纸箱，里面孤零零只剩一把黑色折叠伞，她故作遗憾地摊摊手：“不好意思啊，就剩最后一把伞了，其余全部卖光了。”

　　江纪淮愣了一下：“就一把？”
　　“对啊，晚来一步就没了。”女生把那把黑伞递上前，眼神带着明显的撮合意味，“这把你们拿着吧，挤一挤足够回宿舍。雨越下越大，再耗在这儿，只会越淋越湿。”

　　夏渊垂眸看了看那把伞，伞面尺寸并不算宽大，两个人共撑会有些局促，又抬眼望向外面没有丝毫减弱趋势的雨势。回宿舍还有一段不近的路，周围也没有别的商铺可以买伞。

　　江纪淮环顾滂沱雨夜，也没有别的更好办法，只好伸手接下雨伞。
　　“那就，只能凑活一下了，多谢。”

　　女生看着两人并肩踏入雨幕的背影，偷偷捂着嘴笑了。
　　夏渊伸手接过伞柄，抬手将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头顶支起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下意识将伞面大半偏向江纪淮那边，自己靠近外侧的肩膀很快就被冰凉的雨水打湿，校服布料浸了雨，颜色慢慢变深。

　　雨丝连绵不断，黑色雨伞下，两人肩挨着肩，缓步往宿舍楼方向走。
　　而那卖伞女生身旁一起留下来的室友凑过来，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喂，你真就故意只给他们一把伞啊？明明你包里还塞着两把备用的，干嘛不拿出来。”

　　女生把空了大半的纸箱收起来，语气带着点八卦的雀跃。
　　“你不认得那两个人吗？高二年级的夏渊和江纪淮啊。”

　　室友愣了愣：“转学来的那个年级第一夏渊我知道，另一个？”

　　“江纪淮，那个语文次次杀进年级前列，但理科常年吊车尾的。”女生压低声音，“我上周社团活动结束，在KTV门口撞见他们了，他们好像一群人出去过生日聚会。”

　　她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画面。包厢散场，大伙闹哄哄往外走，其他人三三两两说笑打闹，只有夏渊跟在江纪淮身后。旁人都没留意，可她刚好站在台阶侧边等朋友，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夜里路灯昏黄，江纪淮跟朋友勾着肩膀说笑，夏渊落在半步后面，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江纪淮身上。
　　别人起哄打闹的时候，夏渊话不多，可只要江纪淮开口说话，夏渊总会安静听着；江纪淮随手把外套搭在臂弯，快要滑落在地，夏渊会伸手替他往上拢了一把。

　　动作很轻，做得极其自然，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周围喧闹，谁都没有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偏偏被等候朋友的她尽收眼底。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女生指尖敲了敲纸箱边缘，眼底满是吃瓜的兴致，“夏渊是什么人？是条狗都知道的清冷学霸，平时几乎不跟谁走得过近，一群人聚会，他唯独注意力全放在江纪淮身上。刚才在图书馆门口，我一眼就认出他俩。”

　　室友恍然大悟：“难怪你故意说伞卖完了。”
　　“你看啊。”女生往雨幕的方向望了一眼，雨雾已经把两个人的身影晕得模糊，“夏渊主动陪江纪淮泡图书馆补理科，晚自习结束一起待到闭馆，这关系能普通吗？难得碰上下雨天，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机会。”

　　“万一人家只是好朋友呢？”室友打趣。
　　“好朋友哪会是这个状态。”女生嗤笑一声，“眼神骗不了人的。我也不是搞什么恶作剧，就是顺水推舟一把。
　　要是他俩之间没那点苗头，共撑一把伞也就只是回宿舍而已，不会有什么尴尬；可要是心里都藏着心思，这一场雨，刚好能让感情升温。”
　　冷风卷着雨沫吹到廊檐下，她把备用雨伞塞回背包：“行啦，咱们也该走了，希望这阵雨，能帮他们多靠近一点点。”

　　另一边，伞下。
　　冷雨不断敲打着伞面，沙沙作响。夏渊握着伞柄，手腕一直微微倾斜，大半伞面牢牢罩在江纪淮头顶。
　　江纪淮无意间侧过身，目光扫过去才发现这件事。

　　“哎！你肩膀全湿了！”江纪淮一惊，伸手就往中间推伞骨，“你干嘛把伞都往我这边偏啊，你自己都淋透了。”
　　他伸手想去接伞柄，手指无意间覆上夏渊的手背。雨夜气温偏低，夏渊的手被冷风吹得微凉，相触的瞬间，两个人皆是一顿。

　　夏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有松开伞，只是稍稍摆正雨伞，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迫又近了几分。胳膊肘紧紧贴在一起，彼此校服下温热的躯体隔着薄薄布料互相感知。
　　“没事。”夏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快到宿舍了。”

　　秋夜的雨带着凉意，可狭小伞盖之下，空气却莫名升温。
　　江纪淮盯着脚下被雨水漫过的石板路，地上倒映着路灯朦胧晃动的光斑。一路再没有多说什么，就这么安安静静走完剩下回寝室的路。

　　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楼栋门厅，才算躲开漫天大雨。夏渊收拢雨伞，伞沿滴答不停往下淌水。他左肩校服颜色深重，湿漉漉的发丝也沾了细碎水珠。

　　门厅的灯光明亮起来，江纪淮才看得更加清楚，心里满是愧疚：“都怪刚才买伞，早知道我就该坚持想别的办法，害得你淋这么狠。”

　　夏渊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抬眼看向身旁耳尖泛红的少年，淡淡的嗓音在空旷门厅响起：“没关系。补习的收获，比这点雨水值得。回寝室，把湿衣服换掉，免得感冒。”

　　两人拎着沉甸甸的书本，各自推开寝室的门走了进去。屋内暖黄灯光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潮湿寒凉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