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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夜半的 ...

  •   夜半的轻红楼,依旧灯火璀璨,暖意融融。

      不同于青云楼的权贵肃穆,这里温柔旖旎,风月绵长,丝竹轻柔,笑语温软,是京城最出名的雅致欢场,却无半分俗艳喧嚣。

      楼中双绝,玉姿、玉然,性情通透温柔,清雅脱俗,从不攀附权贵,不探朝堂秘事,只煮茶抚琴,闲话风月,是楚戊多年来唯一交心的红颜知己。

      老鸨早已熟识这位常客,知晓这位楚大人性情随性,从无苛责,连忙恭敬引路,引他上了顶层最僻静的雅间。

      雅间临窗,视野开阔,晚风温柔,茶香袅袅,琴音泠泠。

      玉姿煮茶,玉然抚琴,二人见他深夜前来、神色沉淡,皆是默契地不多问、不多言,只如常相伴,温柔闲谈。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高堂冷责,没有杀机暗涌。

      片刻清闲,片刻安稳,难得松弛。

      楚戊斜倚窗边,听琴饮茶,眉眼间的寒凉稍稍散去,难得露出几分真正松弛的慵懒。

      正当闲谈静谧之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纷乱争执,打破楼内温柔氛围。

      吵闹声、拉扯声、老鸨的聒噪声响,层层叠叠,清晰传至顶层。

      楚戊眉梢微挑,眸色添了几分玩味闲适。

      “楼下何事?”

      玉然停琴轻笑:“许是新来的客人不懂规矩,闹了些小乱子。”

      楚戊兴致微起,起身踱步至窗边,俯身垂眸,居高临下,静静望向楼下大堂。

      灯火错落的一楼大堂中央,一道素衣身影,赫然落入眼底。

      是文荩。

      少年依旧一身素色布衣,干净朴素,与周遭风月欢场的艳丽格格不入,一身清冷孤绝,站在喧闹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违和。

      他本是新晋衙吏,本分安分,想来是初次踏入风月之地,许是寻人,许是误闯。

      此刻,他正被花枝招展的老鸨死死纠缠拉扯。

      老鸨满脸市侩笑意,步步紧逼,热情纠缠,不断拉拢劝诱,周遭舞姬也纷纷围拢打趣,戏逗这名青涩干净的少年。

      文荩身姿紧绷,眉眼带着几分无措窘迫,频频退步,想要挣脱拉扯,却又碍于礼数,不好强硬推拒,进退两难,窘迫至极。

      素来温顺稳妥、沉静内敛的新晋属下,此刻这般青涩窘迫、手足无措的模样,倒是难得一见。

      楚戊倚在窗边,双手搭着窗沿,垂眸静静看着楼下闹剧,唇角噙着几分散漫玩味的笑意,不急于上前,静静看了半晌热闹。

      看着素来沉稳的少年,在风月场里窘迫无措、进退维谷,倒是有趣。

      片刻后,他才敛去眼底戏谑,转身下楼。

      步履从容慵懒,缓步踏入大堂。

      一见他现身,老鸨瞬间收敛所有聒噪,立马松开拉扯文荩的手,满脸恭敬谄媚,再不敢放肆半分。

      楼中所有舞姬下人,尽数躬身避让,无人再敢喧闹。

      方才喧闹纷乱的大堂,顷刻安静下来。

      楚戊目光淡淡落在身侧少年身上,语声慵懒随意:“深夜不回住处,来此处做什么?”

      文荩抬眸看向他,眉眼还带着未散的窘迫微红,长睫轻颤,躬身低声应答:“属下……初次入京,不识路径,不慎误入此地。”

      温顺安分,乖巧有礼,依旧是那副纯粹无害的模样。

      楚戊未多深究,淡淡颔首:“走吧,我送你回去。”

      “多谢大人。”

      二人并肩踏出轻红楼,身后风月喧嚣尽数隔绝。

      深夜长街空旷寂静,灯火疏落,晚风微凉,一路无人,静谧无声。

      二人缓步前行,影子被路灯拉得修长交叠。

      一路沉默片刻,文荩忽然轻轻开口,语声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藏着极深、极隐忍的期许。

      “大人……属下总觉得,与大人似是早年见过。”

      他语速极缓,眸光定定看着身前之人,轻声试探:

      “大人当真,从未见过属下旧年模样吗?”

      一句轻声问询,藏着数年蛰伏、数年遥望、数年执念。

      他赌他记得,赌他心底尚存半分旧影。

      楚戊脚步微顿,侧首回望,眸色平静澄澈,无波无澜,如实作答,语气坦然自然:

      “初次见你,是你近日回京,卷入旧案,入我衙署候审之时。”

      “在此之前,我与你,素未谋面。”

      字字清晰,句句笃定。

      于他而言,文荩就是近日才闯入他世界的新晋小吏,是全然的初见,毫无旧忆,毫无旧缘。

      没有前尘,没有过往,没有旧识。

      一瞬之间,文荩眼底极亮的期许微光,悄然黯淡下去。

      细碎的失落、隐秘的酸涩、无人知晓的怅然,层层漫上心头。

      他果然,不记得了。

      也是。

      前尘浮沉,世事翻覆,他早已将那年微末的少年,彻底遗忘在滚滚岁月里。

      所有隐忍,所有奔赴,所有重来,皆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文荩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眸时,依旧温顺恭谨,不露半分异样,轻声应道:“是属下妄想了。”

      夜色依旧深沉,无人察觉他心底的翻涌与落寞。

      一路无话,默然前行。

      行至皇城外围一处偏僻简陋的民居小院,便是文荩现下的暂住之地。

      院门低矮清静,偏僻无人,简陋朴素。

      夜色实在太晚,更深露重,风寒露冷。

      文荩驻足院门前,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语声轻柔恳切,带着小心翼翼的挽留:

      “天色太晚,夜路寒凉,居所简陋,却也能遮风避寒。大人……今夜可否在此留宿?”

      空气静默片刻。

      楚戊看着少年温顺恳切的眉眼,看着沉沉无尽的夜色,略一思索,随性颔首:“也好。”

      今夜心绪繁杂,杀局、压案、家宅寒心、暗流翻涌,他亦无心独宿。

      二人推门入院,小屋简陋干净,一榻一桌,朴素整洁,清冷清寂。

      屋内点灯,暖光微弱,静谧安宁。

      夜色彻底沉寂,万物安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榻上之人浅浅入眠,周身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所有伪装、所有风流冷戾。

      可浅眠之下,梦魇骤然席卷而来。

      黑暗、血色、冷刃、火光、斥责、冷眼、无尽的孤寂与寒凉,层层叠叠,疯狂涌入梦境。

      梦里是无尽的厮杀,是步步杀机,是高堂永不停歇的苛责,是骨肉冷漠的背弃,是孤身一人浮沉朝堂、无人并肩、无枝可依的漫长孤苦。

      冰冷、刺骨、绝望、荒芜。

      他在无边黑暗里沉沉陷落,眉头紧紧蹙起,呼吸微促,眉眼间覆上层层不散的寒凉与惊惧。

      温柔夜色之下,无人知晓,这位世人眼中风流不羁、无所畏惧的楚大人,藏着怎样满身伤痕、无人窥见的深重梦魇。

      灯影摇曳,长夜漫漫。

      暗流潜行,执念深藏。

      一切,才刚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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