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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春日暮, ...

  •   暮春日暮,沉天如靛,满城飞絮被晚风卷得纷纷扬扬,落在京城街巷的灯火缝隙里。

      城西九楼是京中最热闹的去处,昼夜不息,人声鼎沸。楼内说书人拍着醒木,字句铿锵,将朝堂轶事、权贵风流娓娓道来,引得满堂看客阵阵附和。

      二楼雅间敞着半扇木窗,晚风穿堂而入,拂动桌上青瓷茶盏的薄烟,也吹散了窗外飘来的细碎飞絮。

      楚戊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月白暗纹常袍松松垮垮,乌发束得随意,玉簪温润,衬得他眉眼清润温柔,一派闲散风流模样。

      他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杯沿,漫不经心地听着楼下的说书声。

      说书人句句夸赞他年少成名,弱冠之年执掌大理寺,手握刑狱生杀大权,是朝堂百年难遇的奇才,是楚阁老楚连珏最出众的子嗣。

      可热闹的称颂底下,永远藏着压不住的细碎私语,顺着晚风,清清楚楚落进耳中。

      “再出众又如何?到底是性子轻浮,不堪大用。”
      “堂堂九卿重臣,日日流连风月楼阁,夜夜笙歌,哪有半分朝臣风骨?”
      “楚阁老一生清正端严,刻板守礼,偏偏养出这么个不爱朝堂爱欢场的长子,真是可惜了门第。”

      流言蜚语,褒贬参半,世人皆凭着坊间传闻,随意定义他的人生。

      楚戊听得平静,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无怒无愠,无波无澜。

      身侧的谢伏清端坐如松,腰背挺得笔直,袖口扣得严丝合缝,整个人规整肃穆,带着常年身居公门的清冷克制。他将那些非议尽数听在耳中,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却始终缄默不言,不多置一词。

      他跟随楚戊多年,素来言简意赅,只守本分,不议旁人,不评流言。

      “无碍。”

      良久,楚戊才淡淡开口,声线慵懒松弛,漫不经心。

      世人偏见,于他而言,从不是桎梏,而是最好的伪装。

      人人都当他是耽于风月、胸无城府、贪图享乐的纨绔卿相,便无人会忌惮他,无人会深究他眼底藏着的寒凉与锐利,无人会提防这副风流皮囊之下,藏着的步步隐忍与筹谋。

      虚名蔽目,恰好遮尽锋芒。

      暮色彻底浸透京城,天光散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长街映得暖亮。

      楚戊抬身,理了理衣袍,准备离去。

      谢伏清随之起身,快步跟上,半步不离,姿态恭谨守礼。

      踏出九楼大门,晚风迎面拂来,带着暮春草木的温软气息。长街车马渐稀,游人散去,夜色愈发深沉。

      谢伏清抬眸,语声极简,干净利落:“大人欲往何处?”

      楚戊侧首,眉眼染着惯有的恣意慵懒,笑意散漫:“自然是寻欢作乐。”

      他素来如此,旁人问起去向,永远是这句戏谑应答,从不正经作答。

      谢伏清早已习惯,未曾多劝,只简短回道:“今夜不可。”

      话音一转,尽数落在公事之上,字字凝练,没有半分冗余:“苏子逸在外等候,举荐一人入大理寺,需您过目。”

      楚戊脚步微顿,眸色微淡:“未曾听闻。”

      他近日未曾收到任何举荐通报,想来是苏子逸私下提携的新人。

      话音刚落,巷口两道身影便踏灯而来,落进昏黄夜色里。

      苏子逸一袭青衫长衫,身姿挺拔,气质温雅通透,眉眼含笑,自带几分文人温润风骨。而他身侧,立着一名素衣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素色布衣干净朴素,无任何纹饰点缀,低调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是干净温顺,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神色,站姿端正恭谨,安静伫立,不抢不躁,无半分少年人的张扬锐气。

      整个人看着安分、乖巧、稳妥,是最让人放心、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模样。

      “阿戊。”苏子逸走上前来,笑意温和,语声松弛,“闲置宗室,无势无靠,性子踏实沉稳,做事稳妥,我看着适合大理寺差事,便自作主张替你招了个人手。”

      “今夜我在青云楼备了薄宴,正好正式引荐,也算给他在你麾下,立个小小脚跟。”

      语罢,他侧身让出位置。

      少年适时抬眸,抬步上前,身姿微躬,行得一手标准规整的官礼,声线清润低沉,分寸恰到好处:“属下文荩,拜见楚大人。”

      礼数周全,态度谦卑,眼底坦荡温顺,无贪无怯,无欲无求,全然一副新晋小吏安分守己的模样。

      楚戊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缓缓扫过。

      闲置宗室,冷宫出身,无爵无势,蛰伏多年,从不涉足朝堂纷争,如今骤然入世,主动投身最凶险、最容易卷入权斗漩涡的大理寺。

      太过安分,太过妥帖,太过无懈可击。

      越是完美无破绽,便越是暗藏深意。

      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疑虑,却并未显露半分,面上依旧是那副闲散温和的模样。

      “既由你举荐,便是妥当。”楚戊淡淡颔首,语气随意,“留下吧。往后随谢伏清熟悉衙署公务,勤勉安分即可。”

      “谢大人。”文荩垂眸道谢,长睫彻底掩去眼底所有心绪,温顺依旧。

      苏子逸笑意更甚:“走吧,宴席备好,入夜清闲,正好小聚。”

      一行人不再多言,趁着沉沉夜色,移步前往京城赫赫有名的青云楼。

      青云楼临江而建,是京中顶级权贵雅聚之地,不接市井俗人,只达官显贵往来。楼内灯火璀璨,雕梁画栋,丝竹清音袅袅,晚风携着江雾穿楼而过,雅致清幽,一派盛世风月景致。

      今夜的雅间早已提前备好,宽敞通透,桌案整洁,佳肴温酒尽数备齐,灯火暖亮,氛围松弛闲适。

      众人依次落座,文荩自觉坐于末席,身姿端正,缄默不语,低眉顺眼,恪守属下本分,不多言,不乱看,全程安分至极。

      宴席缓缓开席,众人闲谈风月、闲话市井,偶尔提及朝堂琐事,皆是浅尝辄止,气氛温和松弛,无半分紧绷戾气。

      酒过数巡,乐声再起,舞姬列队入场,罗裙翻飞,身姿翩跹,水袖流转间尽是温柔风情,满堂暖意融融。

      一众舞姬皆是姿容秀丽、舞姿娴熟,起落轻盈,广袖翻飞,步步生姿,看得席间众人频频颔首称赞。

      唯独居中领舞的那名舞姬,最为夺目。

      女子容貌绝色倾城,眉眼风情入骨,一身云水色广袖长裙曳地,舞姿炉火纯青,进退开合、旋转腾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完美,挑不出半分瑕疵。神色淡然从容,笑意温婉得体,不见半分局促慌乱,显然是久经权贵宴席、见过大场面的老手。

      满堂目光尽数落于她一身,赞叹低语不绝于耳。

      楚戊执杯浅酌,姿态闲散,看似同众人一般,随性赏舞,漫不经心。

      可他眼底,早已悄然凝起一丝浅淡冷光。

      他执掌大理寺数年,阅尽世间伪装,见过无数刺客细作的刻意沉稳,最擅长从极致的完美里,揪出暗藏的破绽。

      眼前女子,太过完美。

      神情、体态、舞步、气场,无一疏漏,稳得过分。

      更关键的是——

      其余所有舞姬的广袖起落轻盈,随风飘荡,毫无滞涩。唯独这名领舞女子,右臂水袖每一次垂落,都带着一丝极隐晦、极细微的下坠惯性。

      那是袖中藏有硬物,才会有的物理滞重。

      顶尖的刺客,可以控制神情、控制呼吸、控制体态、控制情绪,将所有人为破绽尽数抹去。

      唯独重量,藏不住。

      这一点细微异常,满堂无人察觉,就连见惯场面的苏子逸,也未曾放在心上。

      唯有楚戊,看得一清二楚,心底的疑虑,悄然落地。

      乐声渐急,鼓点密集,舞姬旋身提速,步步朝前,顺着舞步,缓缓贴近主座的楚戊,水袖如云席卷而来,温柔姿态之下,暗藏杀机。

      就在那截雪白广袖扬至眼前、距离咫尺的瞬间——

      楚戊眸光微敛,动作快得近乎残影。

      他抬手,精准扣住漫天飞扬的雪白袖料,指尖发力,顺势向内轻轻一拽。

      猝不及防的力道,瞬间打乱女子的舞步节奏。

      舞姬重心骤然失衡,踉跄半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直撞落进楚戊怀中。

      躯体相触的刹那,袖筒深处坚硬冷硬的铁器触感,清晰、确凿,无可辩驳。

      舞姬的身体,在这一刻本能地骤然僵硬。

      哪怕她心理素质再好,伪装再完美,身体最本能的应激反应,也无从掩饰。

      席间瞬时响起一片戏谑低笑。

      众人皆以为,是楚戊素来风流,观舞心动,故意伸手轻薄舞姬,纷纷打趣,坐实了他夜夜风月、随性浪荡的坊间名声。

      无人知晓,这一瞬的嬉闹之下,是生死一线的杀机败露。

      谢伏清身形微绷,脚步轻移,手悄然按上腰间刀柄,眸光锐利紧绷,全程沉默戒备,随时准备护主。

      楚戊一手虚虚揽住女子腰际,稳稳将人锁在怀中,姿态慵懒戏谑,宛若风流卿相调戏伶人。

      另一手顺势探入宽大的广袖夹层,指尖一勾一抽。

      冰凉锋利的金属触感落于掌心。

      一柄寸许长短的精致短刃,被他从容抽出,随手轻置桌面。

      “哐——”

      清脆锐利的撞击声,骤然刺破满堂丝竹软乐与嬉笑喧闹。

      一瞬之间,满室死寂。

      所有笑语、乐声、动静,尽数戛然而止。

      满堂灯火明亮,映着桌面上那柄寒光凛冽的短刃,刺目惊心。

      舞姬脸上所有温婉风情、从容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死死紧抿,牙关咬紧,一言不发,眼底只剩绝境的死寂。

      楚戊垂眸看着怀中人,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温柔缱绻,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凉戾沉沉,阴晴莫测。

      “舞跳得极好。”

      他声线散漫轻柔,落满寂静雅间,字字清晰。

      “就是袖子,太重了。”

      话音落,他抬眸,淡淡扫向一旁自始至终恭顺垂首、伫立侍立的斟酒侍女。

      那侍女从头到尾一动不动,低眉顺眼,宛若寻常仆役,毫无异常。

      可楚戊看得清楚,在短刃落地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与决绝。

      同党,无误。

      楚戊抬手,拿起案上刚刚斟满的一杯好酒。

      酒液澄澈透亮,香气馥郁温润,看着与寻常佳酿别无二致,毫无异样。

      可怀中原本死寂认命的舞姬,在望见这杯酒的刹那,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栗,四肢僵硬,拼命想要后退挣脱,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她认得这酒。

      也清楚这酒里藏着何等蚀骨剧毒。

      楚戊将她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心底已然彻底明晰全盘布局。

      他不顾女子微弱的挣扎抗拒,指尖扣住她的下颌,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无从挣脱的强势,稳稳迫她仰头。

      “一曲酬宾,辛苦了。”

      他语调温柔缱绻,宛若情话。

      “便饮一杯谢酒。”

      话音落下,杯沿稳稳压落她的唇瓣,剧毒酒液,尽数强灌入口中。

      几滴残液不慎溅落在名贵的红木桌面之上。

      “滋——”

      细微的白烟瞬间腾起,坚硬光滑的木面瞬间被剧毒腐蚀发白,烙出斑驳丑陋、凹凸不平的灼痕。

      无声一幕,惊心动魄。

      无需多言,所有人瞬间看清,这杯看似温润的美酒,是何等霸道凛冽的剧毒。

      舞姬浑身猛地剧烈抽搐起来,极致的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整个人软软地顺着楚戊的臂弯下滑,彻底脱力瘫软,再无挣扎之力。

      伪装彻底撕碎,温柔宴席之下的绝杀杀局,彻底暴露。

      一旁侍立的侍女再无隐忍伪装的余地。

      她骤然抬首,温顺神色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必死的决绝与刺骨戾气,袖中暗藏短刃骤然出鞘,一言不发,直直朝着楚戊心口要害猛刺而来!

      “大人!”

      谢伏清低喝一声,长刀半出鞘,身形瞬时踏出,戒备护主。

      满堂宾客瞬间惊惶尖叫,桌椅翻倒,杯盏碎裂,碎瓷落地声响刺耳。

      温柔风月宴席,顷刻沦为凶险杀场。

      雅间角落,廊柱阴影之下。

      文荩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形微缩,面色惊惶,眉眼懵懂怯懦,与所有受惊的寻常下人别无二致,看着被这突发的刺杀吓得不知所措。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

      低垂的眼眸深处,一瞬掠过凛冽刺骨的寒光。

      场上两人的招式破绽、退路布局、刺杀套路、所有杀机,尽数被他尽收眼底。

      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与护念,翻涌着重来一次的偏执与隐忍,却被他死死按压、层层掩藏,不露分毫,不泄半分。

      他等这一日,等得太久。

      绝不容许任何人,伤他半分。

      瞬息之间,楼外护卫蜂拥而入,合围而上,顷刻将行刺的侍女死死摁压在地,动弹不得。

      两名刺客自知大势已去,绝无生路。

      几乎在同一刹那,二人牙关狠狠一咬。

      乌黑的血沫瞬间从嘴角溢出,身躯轻微抽搐数下,双目圆睁,彻底没了气息。

      咬毒自尽,干净利落,决绝彻底,不留活口,不留半句口供线索。

      雅间之内,狼藉遍地,空气里弥漫着诡异刺鼻的毒气余味与血腥冷意。

      灯火依旧明亮,却再无半分风月温柔,只剩刺骨寒凉。

      楚戊站直身形,垂眸静静望着桌面上斑驳丑陋的毒痕,眼底沉静无波,不见惊惧,不见慌乱,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双线绝杀,近身藏刃、席间□□,布局周密精准,时机拿捏绝妙,灭口干净彻底。

      绝非寻常江湖仇杀、私人恩怨。

      是精心策划、直指他性命的朝堂刺杀。

      谢伏清收刀归鞘,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句句精简:“即刻封楼,全员清场,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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