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砂砾和雨（幽魂蝙无差）》火韭

13、初始条件（8） “但我不正

　　布鲁斯第二天基本没离开床，明科就知道会这样。
　　罐罗把小布鲁斯放到床上，明科给他脱鞋的时候，他基本已经睡过去了。他双脚都肉眼可见地整体肿胀，皮肤紧绷，左踝明显也肿了一圈，足跟和前掌下都浮现出硬币大小的血水泡，足弓外侧也磨破了皮。这种程度在寺院训练的初期阶段家常便饭，但小布鲁斯这会儿无疑还比较娇气，明科放出血水、消毒并涂抹抗生素软膏的过程中，他一直哼哼唧唧、扭来扭去、蜷缩脚趾。罐罗眼泪汪汪地飘在处理现场上方，每条肢体都挂着药品、毛巾和冰袋。有这家伙在旁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它愿意配合的时候，能实时准确地递东西。
　　【知道怎么做引流抚触吗？】明科边给小布鲁斯上冷敷边问。
　　【爸爸教过我。】罐罗挥舞空出来的肢体示意明科剪开的脏袜子。【你怎么能让他走那么久？】
　　【他自己要求的。我说过我能背他。】
　　【你肯定知道他伤了！他不会承认的！】
　　【不至于有不可逆伤害。】
　　【那也不行！】
　　明科懒得再理会它，抬高布鲁斯的脚，在他腿下垫枕头。布鲁斯出发时憋着一股气，明科可太知道如果不让布鲁斯把它发泄干净，后面会遗留多少麻烦了。正好布鲁斯刚训练了三周，哥谭之行权当阶段性训练成果检验。
　　小布鲁斯又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对自己的所处位置和姿势都十分不满，要不是他太累，大概会直接闹脾气。这张床他原本就睡得不多，床和豆袋椅分别是明科给小布鲁斯和罐罗准备的，但实际上布鲁斯更愿意窝进豆袋椅里缩成一团，而罐罗喜欢展开身体抱住整张床——有一次它甚至带着床飘起来然后把床弄掉发出一声巨响，明科险些朝它投掷了一把刀。
　　太烦人了，真的，明科想念独住基地的那些日子。他给手指的咬伤消了毒，坐在自己床头处理了些情报和工作邮件，让罐罗准备食物。九十分钟后，他赶开磨磨蹭蹭的罐罗，把布鲁斯摇醒，往布鲁斯不高兴的嘴里喂盐糖水和用饼干和肉丝煮的糊糊。即使他解释这是为了避免低血糖，那孩子还是非常不配合，明科不由觉得让他尝尝眼前发黑、心脏狂跳、浑身疼痛地醒来的滋味也不错。罐罗开始轻抚布鲁斯的肌肉缓解水肿之后，布鲁斯甚至啜泣起来，搞得罐罗在明科脑子里敲锣打鼓。
　　好容易折腾完，布鲁斯又断断续续睡了快十四个小时，起床时明科正在巡逻。罐罗告诉他布鲁斯胃口还不错，但疼得厉害，只能被背着去洗澡换衣服。
　　今晚不怎么太平，蝙蝠侠数周没现身，一些人蠢蠢欲动，于是明科花了些功夫向他们重新介绍幽魂制造者。返回基地时，他左肩后中了一枪，右腿和左前臂各有一处刀伤需要缝合，更糟的是罐罗一直在他脑子里重复布鲁斯担心他死外边了，而布鲁斯允许罐罗这么做证明他的确很担心。
　　“你受伤了。”明科回到卧室时，布鲁斯盯着他，“你结束巡逻之后花了快两小时才回来，是不是很严重？”
　　“没那么重，但我今天能忍的屁话比平时少，所以别说。”明科坐到床上，拿出手机给自己点外卖，“不管你睡不睡觉，明天都得跟之前同时间起床。”
　　“为什么我作息不能和你一样？”布鲁斯毫不消停，“在这里白天和晚上没什么区别，我不早起，你不就也不用在我起床时被吵醒了吗？”
　　“因为我醒的时候你睡着比较不烦人。”明科没好气地说。
　　小布鲁斯倒吸一口冷气，罐罗发出一个谴责的大叫，明科翻了个大白眼。又过了几分钟，布鲁斯一瘸一拐、犹犹豫豫地摸到他身边，两手晃悠了一会儿，开始在他伤口周围戳来戳去。明科没把绷带露在外边，但坐下时得避开伤口，位置不难猜。
　　“我每天至多睡四个小时，你要是真观察了事实很清楚。”明科叹气，放下手机拍掉他的手，“要是你跟我一样，我遇到的大概会变成一个智力发育不全的矮子蝙蝠侠。”
　　“有没有……”布鲁斯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他嘴唇发颤，手指捏着床单，“你有没有……”
　　“杀人？今天没有。”明科逗他，“明天准备杀十个。”
　　布鲁斯缩了一下，不过主要像是被冒犯了。
　　“我没想问这个！我不是他！”他气恼地说，“我想问……有没有……”他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枪伤。我想看看。”
　　哈？“我可不想为这个拆开重新消毒。”
　　“你会需要换药什么的吧？”布鲁斯追问，“你可以在这儿换！我能帮忙！”
　　“你想干什么？”明科的耐心正在流走，“如果你担心我，我一直在处理这些，处理不了的有合作的医生。如果你只是好奇，OK，罐罗觉得小孩子不该看这个但我无所谓。我希望你看完了这事就解决了，所以你最好把真正的要求说清楚。”
　　布鲁斯脸涨红了，露出痛苦和思索的神情。罐罗飞扑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他心不在焉地拍拍它挂在自己肩上的触手。
　　“我想知道被子弹打中的地方是什么样子。”那孩子用刚组织好语言的那种方式缓慢地说，“我……没看到，那天晚上。阿福每次都只告诉我那很快，没有痛苦……但我记得我爸爸还活了一会儿。他叫了我和妈妈的名字。我妈妈也不是马上……她喘气，声音很可怕。”
　　他发起抖来，明科捂住他的嘴，不过他虽然眼泪汪汪，倒没有呼吸性碱中毒的迹象，仅仅是使劲儿抓住明科的手，拼命用眼神寻求答案。明科的脑子空白了几秒，他试着思考布鲁斯面对这种提问会回答什么，但似乎没有明确答案。
　　“我读过那个案子的卷宗，他们受罪不会超过几分钟。但他们谁都没被击中颈椎或脑干，所以说完全没有痛苦也不可能。”明科如实回答，目睹那孩子脸上浮现出鲜明的恐惧和憎恨，“我不可能告诉你那是什么感觉，因为死的不是我。”
　　最后一句话似乎在某种意义上安慰到了布鲁斯，他胸膛的起伏逐渐减缓，明科也就让他把自己的手拉开了。幸存者愧疚，明科想，布鲁斯多半花过不少时间来做模拟之类，计算八岁的自己从什么角度扑向乔?齐尔能撞歪枪口，让他们能一起逃走，或者至少避免他父母受致命伤。也许最终会有一个结局是韦恩一家三口一起离开小巷的答案，供布鲁斯幻想在千万个平行宇宙中的某一个，自己蒙对了。
　　“没人知道蝙蝠侠中过多少次枪，我还给大的你缝过呢。”明科又说。
　　小布鲁斯噘着嘴思考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听到的答案足够令人满意，随后继续拉着他的手，观察自己在明科中指内侧留下的深深牙印。明科已经充分消毒过，但口腔细菌还是导致它无法避免地红肿着。
　　“它会妨碍你吗？”
　　“这算什么。”明科有些好笑地说。如果说蝙蝠侠是堡垒，那这个一边为自己的毁灭感到欣慰，一边为自己咬了明科一口而尴尬的小家伙就完全是座乱七八糟建材厂，或者废墟。
　　“从来没人回答过这些问题。”小布鲁斯松开明科，一屁股在床边的空地坐下，皱着眉按摩自己的腿，看来罐罗是教过他了，“他们都只是……希望我别再问。就好像这样我就不会梦到一样。”
　　“因为我是反社会。”明科说，“关于怎么对待一个正常孩子，也许最好听他们的。”
　　“但我不正常。”布鲁斯立刻说，很骄傲似的，“我还是成了蝙蝠侠，说明他们那套不管用！他们总想说服我按照他们说的做就会好起来，但根本不会！”
　　他们错了，那算件好事吗？布鲁斯远远不是第一个父母因犯罪遇害的孩子，他们中的大部分最终选择藏起或忘却伤痛，继续自己的人生，不愿被打扰。还有一些活在愤怒中，不择手段想要复仇，明科曾以为布鲁斯是这一种，并判定其庸俗无聊。
　　回过神来，明科发现布鲁斯望着他，问：“你和他为什么分手了？”
　　又来了，得寸进尺。
　　“我告诉过你我和他没——”
　　“你只说你们没睡过。”小布鲁斯甚至打断他抢先说，“不是没在一起过。”
　　“我可不是什么绅士。”明科给了他一个邪恶的笑，“别幻想跟我柏拉图了，孩子。”
　　小布鲁斯脸红了。罐罗试图给他两记触手拳，明科轻易躲开，但压到了伤口，真疼。
　　“卢修斯不太认识你，他说你是大的我在外面认识的，中间很多年你都没出现在哥谭过。罐罗也说他上次陪在大的我身边的时候你不在。”小布鲁斯坚持说道，“你们分开了很长时间，但你还是在乎他。”
　　被个小鬼这样说出来，显得明科蠢毙了。
　　“我们吵了一架，然后他在哥谭，我在哥谭外的任何地方。”
　　“因为他不想加入你的计划。”
　　“差不多吧。”
　　“你为什么不继续你的计划？”
　　“告诉过你了。”
　　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明科刚要拿起平板继续工作，顿了顿，重新望向小布鲁斯。那双蓝眼睛里燃烧着执着和狂热，似乎刚找到了新的目标，但明科有种感觉，它不会是守护哥谭。
　　“你是想赶走我吗？”
　　小布鲁斯迟疑了一下，不是很高兴自己立刻被看穿了，“不是马上。你还要帮我训练。我觉得我明天就能重新开始——”
　　“停。”明科竖起手掌，“你打算训练好，然后怎么，跳过中间的部分直接当蝙蝠侠？”
　　“不是马上。”小布鲁斯说，带着“我不是小孩我考虑清楚了”的迫切，“我知道我长得不够高，力气也不够大。要成为蝙蝠侠，至少需要等到我十六岁以上。但是等我回到我的时间，我可以更早开始。”
　　“你不打算遇见我。”明科陈述。
　　“你……早晚会来哥谭，不是吗？你的一年一城计划。”布鲁斯眼神闪烁了一下，太好懂了，“如果你没遇到我的话，你不会避开哥谭，我们还是会认识的。”
　　“然后你就能像从没认识过我一样赶我走了。”明科冷笑，“蝙蝠侠和幽魂制造者的关系本来就该是这样。”
　　“反正我都会回去。我会长大，成为蝙蝠侠，改变哥谭。然后我会死。”布鲁斯不再掩饰，一副破罐破摔的口吻，“哥谭变好了，犯罪巷有了灯，公交站有屋顶，有人在纪念我父母，阿福在很远的地方。够了。”
　　“不要，不要……”罐罗贴着他的衣服念个不停。
　　布鲁斯明显狠了狠心，扬起下巴，挑衅地盯着明科。明科忽然被一种强烈的冲动捕获，想把真相砸在这个小鬼脑袋上，看看对方是否还能接着自鸣得意。
　　“蝙蝠侠的工作应该到蝙蝠侠为止。你留下来是因为你答应过他，但他已经不在了。我长大之后，你不会需要答应我。而且我会把罐罗送到更好的地方。我保证我会做他做的所有事，但我要确保我是最后一个。哥谭已经变得够好了。”
　　“够好了？”
　　“够好了。”布鲁斯斩钉截铁地重复，而明科听到了“它不配”。
　　“你能得到什么？”明科轻柔地问，维持着静止，以免自己劈坏任何东西。
　　“我不需要得到什么。”布鲁斯语气轻蔑，“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我需要的东西，我以为也许会有，但未来证明了没有。我已经知道结局了。放心，我不打算反抗它。你和罐罗都有很长时间不在，说明你们都不是必要的。我就这样了。我只希望在我之后没人会继续守着一座他们不爱的城市。”
　　“不是这样的……”罐罗哽咽着小声说，“真的不是这样……”
　　“你想一个人死。”明科总结。
　　“那又怎么样？”布鲁斯反问，“你阻止不了我，除非你不送我回去，可是那样时空连续性就要出问题了。”
　　“你甚至都不喜欢哥谭，但决定为它而死？”
　　布鲁斯脸上滑过一丝厌恶，望着明科的眼神太过坦诚和激烈，仿佛那抹蓝色本身就是他伤痕累累、愤世嫉俗的灵魂，“反正我也没有其他更值得做的事，做点儿‘好事’有什么不好？至少蝙蝠侠真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