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睁眼是高中教室 黎娜换 ...
-
黎娜换了衣服。
她翻遍了老衣柜,找出一件高中常穿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一头刚被剪了毛的羊——短裤太短了,她忘了十七岁的时候腿有这么细。她把T恤下摆塞进裤腰,拍了拍脸,确认镜子里那张脸除了年轻以外,表情还是那个表情。然后她打开了门。
彭海涛还在门口站着。他换好校服之后显然也没闲着,把头发往后捋了三遍,现在看起来像一只被风吹过的刺猬。他看到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你换好了!”
“嗯。你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儿。”
彭海涛左右看了看:“你家门口。老房子那栋。你十六岁的时候住的地方。”
“我认识我家门口。我问的是——”黎娜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彭海涛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是——我醒来的时候在我家床上,一看日历是2009年,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跑来找你。因为我想确认你是不是也回来了。你家的地址我记得,高二那年我来过一次,给你送作业——你忘了?”
黎娜想了想,高二那年彭海涛确实来过一次,送的是数学作业,因为她感冒请假没去学校。她当时让他放在门口就走,他偏要在门口唱了一首歌才走。邻居打开窗户喊了一句“谁在唱丧歌”。她记起来了。
“你送作业那次,在门口唱了半首《童话》,被邻居骂了,然后你跑了。”
彭海涛的脸红了:“那次是我太紧张!我第一次来你家!脑子短路了!”
“你第一次来我家就短路,现在你又站在我家门口。十六年过去了,你这条线路一直没修好。”
彭海涛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表情慢慢收敛了,变得认真:“黎娜,我们现在……我们是真的回到2009年了,对吧?”
黎娜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穿过楼道落在地砖上。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墙壁——粗糙的、带着老式乳胶漆的手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虎口处没有茧。
“是真的。我们回来了。”她顿了一下,“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碰到认识的人?”
“碰到了!碰到隔壁班那个胖子——就是他!现在还是胖子!他跟我打招呼说‘海涛你今天迟到了’。我说‘我请假了’。他说‘你今天看着像老了十岁’。我差点脱口而出‘老子是你未来兄弟’。然后我闭了嘴跑了。”
黎娜看着他:“你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我一路上都在掐自己手心!我还在心里念——‘不要说未来不要说穿越不要说老婆’——念了三十遍!”
“那你念的时候,嘴型有没有被路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像一只在念经的金毛。”
彭海涛捂住嘴:“……可能有一点。但没关系!反正2009年没人认识我!我现在的身份是——高一八班彭海涛,刚睡醒脑子有点乱。这个身份我装得住!”
黎娜看着他,心里想的是:你装得住才有鬼。你那张嘴从认识我的第一天就没装住过任何事。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学校上课?”
彭海涛挠头:“我也在想……我们回来这个时间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是重新活一遍,还是——只是做一个梦?”
“不知道。但站在走廊里猜也没有用。先去学校。看看教室里是什么情况。”
两个人一起下楼。阳光很好,楼道里落满了碎金子,老旧的楼梯扶手在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黎娜走在前面,彭海涛跟在后面。走了两层,彭海涛忽然说了一句:“黎娜,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
黎娜没有回头:“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我以前没发现。今天看着你走,忽然就看到了。”
“那你以前都在看什么?”
彭海涛沉默了两秒:“在看自己脚下。没看你。”
黎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她没有接话,但她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学校还是原来的学校。铁门上的漆剥落了一块,门卫室里的老头换了——哦不对,没换,还是那个,但头发比以后多。他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喊了一声:“你们两个迟到了!还不快进去!”
黎娜和彭海涛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往教学楼跑。两个人跑过操场的时候,彭海涛忽然伸手拉了一下黎娜的手腕:“等一下。”
黎娜停下来:“干什么?”
“我确认一件事。”他看着她,“你现在——没有讨厌我吧?”
黎娜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眼角的细纹不见了,但那副“我在认真问你问题”的表情跟十六年后一模一样。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回来:“你现在问了,等会儿到教室你就知道了。如果我讨厌你,我会在第一节课传纸条骂你。”
“那如果传纸条骂我,是不是说明你不讨厌我?因为你只会跟不讨厌的人传纸条。”
黎娜看了他一眼:“彭海涛,你穿越回来之后,嘴皮子比以前更欠了。”
“因为我现在是十六岁的身体,三十六岁的脸皮!脸皮厚了,嘴自然就更欠了!”
黎娜摇头往前走,没理他。但他看到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风从水面上刮过留下的印子。
高一八班的门是关着的。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语文课,正在讲《荷塘月色》。黎娜敲了敲门,门开了,语文老师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两个站在门口,皱着眉头:“你们班这学期迟到第几次了?”
“第一次。”黎娜面不改色,“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了。他是——”她看了一眼彭海涛,“他路过扶我回来的。”
彭海涛立刻点头:“对!我扶她!她差点晕倒!我是好人!”
语文老师看了看黎娜的脸色——黎娜的脸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颜色,怎么看也不像差点晕倒——但他毕竟是个好说话的语文老师,挥了挥手:“进去吧。下课来办公室补个假条。”
两个人进了教室。
教室里坐满了人,课桌排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粉笔灰在光线里浮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是刘善。
十六岁的刘善,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比以后大,马尾辫上夹着一枚亮晶晶的发夹。她看见黎娜走进来,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神变了——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像是从“看到闺蜜进来了”变成了“我靠你也是”——黎娜读懂了。她也回来了。
黎娜不动声色地朝她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像是随便打了个招呼。刘善眨了一下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但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敲了三下——那是她们高中时代的暗号,意思是“下课聊”。
彭海涛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倒数第二排靠走道。他的同桌是个瘦瘦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在课本上画了一小片地图。彭海涛坐下来的时候,凳子“吱”一声响,睡着的男生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海涛,你刚才去哪儿了?”
“医务室。扶人。”
“扶谁?”
“黎娜。”彭海涛指了指前排,“她差点晕了。”
那个男生看了一眼黎娜的背影,又看了看彭海涛:“黎娜她会晕?她上个月体育课跑八百米跑第一。你是不是想找借口接近人家?”
彭海涛被噎住了。他坐直身体:“我没有!她真的——她今天状态不好!”
“哦,那你今天状态也不好吧?你校服袖子上的标签还露着呢。”
彭海涛低头一看——袖口的标签确实翻在外面。他默默把标签塞回去。
黎娜在前排坐下来了。她的同桌是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青春版的小赵,后来在业主群跟着王阿姨骂彭海涛的那个。她看见黎娜坐下来,压低声音问:“娜娜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没事。低血糖。缓过来了。”
“那我给你颗糖!”小赵从笔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她手里。
黎娜看着手心里那颗奶糖,她记得这颗糖,高一那年的语文课,小赵确实给过她一颗大白兔。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漫开的瞬间,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彭海涛正手忙脚乱地把袖口标签往里面塞,同桌的瘦男生在旁边偷笑。她的目光越过彭海涛,落在靠窗的位置上——刘善也在看她,嘴角噙着一丝非常微妙的笑意,像是憋着满肚子的话又不敢在课堂上说。
黎娜转回头,把剩下的奶糖纸折好,放在课桌右上角。
讲台上语文老师正在念朱自清的句子——“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黎娜听着那个句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时间是2009年9月,上午九点四十分。窗外飘来秋天的气息,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滤镜。
她坐在十六岁的课桌前,前面是黑板,后面是彭海涛,右边窗户外面是刘善,一切都是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模样。她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实的时空回溯。她不知道她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她回去之后还能不能记得今天。但此刻她手里捏着一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阳光打在课桌上,粉笔灰在空气里浮游。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她折好,递给了后面的彭海涛。
彭海涛接过去,打开纸条,上面是黎娜的字迹——那笔字他在十六年后见惯了,写了无数张便利贴,但十六年前的这一张,字迹比以后稚嫩一点,收笔更圆,像还没学会锋利。
纸上写着一行字:“彭海涛,你校服袖子上的标签翻出来了,在里面。还有,你现在还没还我作业本。”
彭海涛低头看完,笑了。他在纸条下面加了一行字:“作业本等会儿还。标签已经塞回去了。还有——你刚才回头的时候,头发碰到我桌子了。”
他把纸条递回去。黎娜接过来,看了那一行字,没回。
她把纸条对折两次,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还在念《荷塘月色》,窗外有风吹进来,吹翻了前排一个女生的课本。
而在这个教室里,三个从未来回来的人,正各自坐在自己十六岁的位置上,各自想着同一件事——接下来,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