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再见》鸭鸭鸭不知道

1、第一章 失败

　　01在城西的霓虹暗巷里出了名。没人知道她真名叫什么，道上只认得这个代号，两笔划，干脆利落，像她割喉的刀。

　　她话不多，出手时，寂静黑夜里只剩下一闪即逝的电光，只要价钱到位，没有01干不了的活。

　　那回是黑虎帮的活，道上风声早就漏得满天飞，说帮里从领先科技淘来的硬货，几挺免换弹的自动瞄准重机枪，外加几十颗科技雷，整个仓库铁桶一样围了三层。

　　传话的中间人特意跑来找她：“这活不好干啊，人家放话了，只要01敢踩进去，管叫有去无回。”

　　她冷笑了声：“加钱就行。”

　　那天夜里仓库里火光冲天，重机枪的自动瞄准系统很快，子弹追着人跑，但楚灵在子弹的缝隙里翻跳腾挪，如在冰面灿然起舞的花滑表演家。

　　等她贴到人脸上，刀锋贴着对方脖颈划过时，那人眼睛还瞪得滚圆。机枪被她三两下黑了系统，掰掉智能模块，攥在手里横扫了一轮，火力猛，就是太沉，她随手甩出去扔了。

　　她还是习惯用刀，跳起来，再极速贴近，利刃切开肉与合金的接缝，要么血喷溅成一道美丽弧线，要么义体短路时蓝白色的电火花炸出来，放一场小型的烟花。

　　最后尖货到手时，她浑身裹着一层血红色污迹，右手义体烫得发红。她没急着交货，先跟中间人提了个条件：金色浴场的VIP包间，现在就开，一分钟都不能等。她要泡掉这一身的腥气，也让烧了一整夜的机械右手在恒温油液里慢慢冷下来。

　　圈里的中间人都爱找她，一个爱钱的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还是人，是人就有规矩，有规矩才信得过。

　　这次的新活是偷北方资本的那只科技义眼。

　　市面上传得沸沸扬扬，有的说那是他们烧了半个研发部的预算才捏出来的新玩意，能六百米外锁定目标，顺带解析对方义体的构造，哪个关节脆弱，哪块护甲是样子货，一眼看穿。

　　有的说这玩意能反黑进别人的义眼，你想让它主人看什么，它就给人看什么，甚至能直接烧掉对方的视觉神经，再也看不成。

　　还有的说，近身肉搏时它会自动推算对手的招式路径，谁戴上谁都像开了天眼，一览无余。

　　楚灵对传闻一个字都不信，但她对五倍的价钱信。

　　中间人在通讯那头压着声音：“雇主很大方。”

　　她靠在窗边，楼下是永远不熄的霓虹灯流，声音如常：“比如？”

　　“愿意掏五倍。”
　　“成交。”

　　中间人顿了一下：“就是有一点。”

　　楚灵：“说。”

　　“雇主会安排一个黑客配合你。”

　　楚灵眯起眼：“怕我吞货？”

　　中间人干笑两声：“这倒不是。那义眼锁在88楼的顶级安全屋里，没那个黑客，你可能连门把手都摸不着。”

　　楚灵：“谁能办？”

　　那边忽然沉默了，通讯频道里只剩电流的白噪音，过了一息，一声电子钱币的脆响弹出来：滴！感谢您购买合成彩虹冰淇淋。

　　紧接着另一条线接进来，一个女声，电子味很重，吸溜一声：“谢谢款待。”

　　楚灵面无表情地盯着窗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半晌没动。霓虹灯牌的彩光印进她眼底：“只要连本带利还我，什么都好说。”

　　那边笑了一声，好似尖锐的金属在玻璃上划过：“哦？你找得到我？”

　　楚灵转身给自己倒了杯酒，琥珀色液体在杯沿晃了晃：“Nyx是么，虚拟地址，加密频道。”

　　电子声发出一串电流杂音，像是诡异的笑声，接着频率陡然一换，恢复成自然的嗓音，有些懒洋洋的，听起来还在抿着冰淇淋：“看来我的搭档也不是吃白饭的嘛。”

　　楚灵冷笑：“自然没有大名鼎鼎的Nyx吃的东西多。”她喝了口酒，有些烈，“连冰淇淋都挑得这么远。”

　　“谁让霓虹暗巷的冰淇淋，我没尝过呢。”

　　话音刚落，又是电子钱币的声音：
　　滴！感谢您购买五个合成彩虹冰淇淋。

　　Nyx：“既然要还，不如一次性多来几个。”

　　她话音将落，窗外的霓虹灯牌毫无征兆地齐齐闪烁了一下，就像整个城市的电路被人掐住又松开。楚灵低头，杯中的琥珀色的酒液荡开一圈很浅的涟漪。

　　有人在碰这座城市的底层协议。

　　她抬起头，对着那边的人问：“你在干什么？”

　　Nyx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来，依然懒懒的，带着一点咀嚼的动静：“没干什么啊，就是看了下你家楼下的监控，你窗户没关严，左边的缝漏了两指宽。”

　　楚灵抬眼瞥了眼窗框，确实有一道缝隙。

　　她缓缓放下酒杯：“你是想告诉我，你能黑进这个街区的所有摄像头？”

　　“不，”Nyx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声音清晰起来，“我是想告诉你，从你接下这单开始，你已经被十二个不同的监控盯上了。不过，还利息嘛，我顺手给你清了一下，不客气。”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

　　下一秒，周围街巷里传来一连串清楚的爆炸声。楚灵从窗边望出去，十二束火光在不同的位置依次亮起，有的在路灯杆顶，有的在对面楼的外墙，有的在巷口的拐角处。

　　火光不算大，但在夜色里清晰又显眼，排成一条弧线。

　　“好看么？”

　　楚灵沉默了两秒。她看着远处那束火光暗下去，报废的探头砸落，发出闷响，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你打草惊蛇了么？”

　　那边并不在意，甚至听起来心情更好了：“哦，那怎么办呢。”顿了顿，继续反问，“不好看？”

　　楚灵把酒杯里剩的酒一饮而尽，没回她：“什么时候碰面？”

　　Nyx有些可惜：“真没情趣呢。”
　　“88楼，明晚十一点。你带刀，我带脑子。”

　　楚灵：“我也有脑子。”

　　“你的脑子负责怎么杀人，"Nyx的尾音拖长，“我的脑子么，负责你怎么活着出来。分工明确，别和我抢。”

　　说完，不等楚灵再说话，那边已经掐断了通讯。

　　楚灵站在窗前，霓虹灯的冷光从外面涌进来，混着远处还未散尽的监控火光，照亮她额角那一小截陈旧的疤痕。

　　那道疤在颧骨上方，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鬓角，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交替变换的光线里忽隐忽现。她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刀，刃口磨得薄而锋利，在光下泛着寒芒。

　　半晌，她把窗户那道缝隙推紧了，金属窗框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些绚丽多彩的灯光。

　　她转身，决定去冲个澡。

　　余烬城里这种事层出不穷，黑吃黑的事多了，楚灵早有防范。她只是瞥见了外面六个摄像头，没算到竟然还多了一倍。

　　不愧是余烬城神秘黑客榜第一的Nyx。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蒸汽很快弥漫了小半间浴室，水珠滚过肩胛骨，顺着脊线往下淌。

　　楚灵仰起头，让热水淋在脸，水沿着下颌滴落，把额角那道疤冲得发烫，机械右手的散热片在热水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她擦着头发出来，发尾贴着脖颈，湿漉漉的水滴顺着锁骨滑下去，消失在那件黑色旧T恤的领口里。

　　楚灵随意躺进沙发，靠在一只已经有些旧的鸭鸭玩偶。那只玩偶的绒毛被磨得薄了些，眼睛是两颗塑料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反光。她从旁边捞起头戴式芯频，金属搭扣咔嗒扣紧，眼前白光忽闪。

　　头戴式芯频其实是余烬城已经过时的一种芯频，还需要戴上，才能全息再现芯片里记录的画面。

　　有更先进的，只需要智能传输，就能如你所愿随时随地从脑子里调出你得到的全息画面，还能比现在的画面声音更清晰，甚至在观看一些特别全息画面时，能最大限度的降低画面录取人的痛感和一系列的情绪负担。

　　总之，除了贵，没有一点问题。

　　楚灵再睁开眼，四周硝烟四起，火光闪烁。一片荒芜的废墟倒在脚下，折断的钢筋从混凝土块里斜倒出来，表面覆着焦黑的烟痕。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画面少女急切的呼吸声，急切又混着呜咽。

　　第五百三十一次，楚灵调出了这段全息画面，是楚可当年还活着时的最后画面。

　　少女的发尾从耳边落下来，渐变的粉蓝色在红色火光里被吞没。她只是艰难地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着玻璃碎，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接着便摇摇欲坠地撑住了身旁卡在废墟里的枪托。

　　呼吸声逐渐加重了，视角一晃，少女捂着肚子埋下头，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沿着指尖的弧度缓缓滴落，在焦黑的地面涂抹上厚重的色彩。

　　突然有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楚灵调用芯频的基础功能，切换视角，从埋下头什么也看不见的少女视角脱离出来，再拉远，转为了上帝视角俯瞰整个画面。

　　少女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有许多的破口，边缘烧焦卷曲，甚至能看见底下的血迹，那些血痕干涸了又裂开，在她动作时重新渗出新鲜的红色。

　　少女喘息着，用仅剩的所有力气撑着身体，手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才以致于没倒下去。

　　楚灵看见血迹，不自觉地蹙眉。

　　远处的声音还没有停，楚灵拉近视角，往远处的声源靠近。越靠近却越听不真切，电流声频率变大，像是电流在大脑的神经系统上蹦迪，滋滋作响，尖锐刺耳，还有些卡顿，只能模糊地听见碎片似的音节：“……是……她？”

　　楚灵用老旧的芯频解析声音，调整频率，几乎贴到声源的边角。下一秒，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极速靠近，刺耳的风声裹挟黑影拖出一条鲜艳的尾巴，呼啸着砸下来。

　　是动能导弹的精准锁定。

　　轰。

　　疼痛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仿佛整片天塌下来压在她胸口。热浪裹着碎片扑过来，皮肤被灼烧的刺痛从四面八方涌进神经末梢，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滚烫的尘土里。

　　楚灵虚握拳的手，微微收了收。她闷哼了声，呼吸变得急促又起伏，胸口剧烈地上下，机械右手的散热片开始工作。

　　好一会儿后，她才摘下头戴式芯频。

　　芯频的内侧沾了一层薄薄的汗，她闭着眼沉默了许久。

　　这是楚灵第五百三十一次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