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义气 我们先走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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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周五上午下起了雨。
被雨洇得再攒不住多余水分的泥土开始哭泣，从壤里滋出来的一丝一缕泪水都带着土壤身体里挥之不去的土腥味，浸泡到整个世界都因为这味道难受到开始面目扭曲，变得土气劣质。
宁沥眼前是一场场雨幕，和陈碾皱了又皱的眉毛，张了又张的嘴唇，以及英语老师一道接一道明显底气不足却尖声不断的反驳。
雨越来越大了，宁沥记得自己看见了时间。
上午9：34，一节课还有6分钟下课；教室里持续小半节课的交谈声他听得见，像苍蝇嗡嗡；而他们两个人还站在教室门外和不服气的，本应上课的英语老师争个来往不停。
宁沥站直了，伸手去拍陈碾的肩。
他不想再站下去看雨了。
英语老师并不觉得自己错了，这半分钟里陈碾嘲一句她讽一句，课也完全不打算上了，一副要死辨到底的样。
宁沥听着听着越来越烦，他没想到英语老师接着陈碾的话还能吵下去，他相信她作为一个老师，如果想，肯定有结束一场和学生争论的方法，可是她像不打算停止争吵，只打算就这样一直说下去，正好说到她近日乃至今年积攒的怒气可以完全被消耗。
她或许被陈碾一冒犯茅塞顿开，明白争吵的时间机会可遇不可求。她在这时仿佛早已忘记自己和陈碾的身份，而在因为往枪口上撞的陈碾而感到松气。
英语老师嗤笑一声，她恨什么恨得牙痒痒，冲宁沥陈碾两人无所顾忌地翻着白眼，简直蛮不讲理：“学生就不该和老师顶嘴！一堆社会宰渣败类。”
陈碾不知道在几分钟前说着说着就已经开始攥拳头了，他从没有好脾气，嚣张皮肉下的更是嚣张个性 。幸好，一年的社会生活或多或少磨平了点陈碾的锋利棱角。两年前真正新高一的他要是听见这些不尊重的言语早动手冲这老师过去了。
同时，陈碾嘴上一直不停辩，心里也一直不停重复，“他今天是两年后第一次重新上学”。
但是他抑制着抑制着，抬眼却他好像又看见面前高高在上抱着手臂唾沫横飞的英语老师，这时脸上在愤怒外冒出越来越多的情绪竟是发泄的满足快意。
到底是教训还是换了名义的辱骂？
只要老师对于学生就能理所当然一串接一串的人身攻击不停？
陈碾额角青筋又在跳——学校里的老师变成这样，他以后上学上得会不会日子比在校外瞎混还差。
圆滑棱角马上就要重新锋利，简单的自我安慰也要立不住脚即将飞快崩塌。
陈碾现在，非常非常想一拳砸上去干脆结束对话，砸墙上也好，开学第一天就碰上这种关系不对等，顶嘴不过瘾反而重新被骂，他骂人没有和老师一样人身攻击连串飞的习惯，骂不过势头的增加和他想动手的欲望呈正比上升。
陈碾某个时刻自暴自弃地想，重新退学好了，这种学到底有个什么好上的，这种老师到底有个什么好尊重的，这些哪里值得他这么忍耐？
宁沥动手，拍了下陈碾的肩，手指搭在陈碾肩头分量很重。陈碾满脑子暴怒在这一秒奇迹般卡了壳，像即将出膛的子弹突然堵在枪管。他愣了愣，把全部视线从英语老师狰狞的脸上慢慢移开，陈碾重新和宁沥搭上电流。
宁沥这时有一双平静泛着雾气的眼，他对他慢慢张嘴：“谢谢，还有，对不起。”
“你别再和她吵。”
英语老师激情昂扬，声音大开。
陈碾听不见宁沥的说话声，不确定宁沥是只张了嘴，还是除此外也发了声。
但他听得到宁沥的意思，他瞬间被宁沥从愤怒边缘拉了回来。陈碾虽然被冲突激得气血上头，快冲动动手。但无论如何，不能打老师，这是一个学生最基本要遵从的底线。
英语老师自言自语地辩驳没持续更久，她很快注意到原先和自己有来有回隐隐冒火的陈碾像急性咽喉炎犯了似的，毫无预兆就哑巴了，并且突然开始闭嘴深呼吸换气。
英语老师看看身体上下起伏的陈碾，又看看身体挺立严肃站直的宁沥。两个男生都比她高，身高腿长优越比例伴随着他们之间紧绷的隐忍的情绪让人能立刻联想到，如果他们再忍不了——这个年纪的坏学生最不知道收敛和天高地厚，校外斗殴约架后果惨重得人人津津乐道。
她反应过来，纠结解开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一丝害怕。……自己为什么上头了似的，气焰这么嚣张，不怕被这两个坏学生威胁吗？……宁沥有没有殴打老师的前科？
她明白过来，自己可能会因为“消火”而受伤，立马说不下去了，嘴唇嗫嚅着，英语老师想起来转头看表。上午9：37，肉眼可见，她脸上的血色消散得很快，哪怕有一层厚厚的底妆遮盖。
英语课还有3分钟下课，她因为意识到两个青春期男生的威胁力而重新当回了正当理智的老师，在心里的怒气怨气消散到再散就只剩回流的担忧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老师没忘记自己的职责是教书，但为自己的情绪方便辱骂并和学生吵到耽误一节课也是她确实做了的一件事，她缺席了一节课的职责，使用“权利”到了另外地方。
这节课……她不算太亏，气憋在身体里迟早要出事。两个刺头有威胁力，但总归没对她做什么。
英语老师脸上的现代妆容像京剧演员的油面一样情绪变了又变，颜色却一直保持着灰白，她这一分钟没看陈碾和宁沥，像突然看不见他们俩似的。
“……”
英语老师一言不发，转身若无其事回教室里吩咐课代表把东西全放回自己办公室。
她走进去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安静得落针可闻，她没向往常一样怪罪学生在她走后的吵吵闹闹，抬眼扫了一片，她只看见后排一个男生没低头装作认真，反而在抬头忧虑地望她的身后门外的教室。
雨还是在哗啦啦地下。
英语老师走出来，下课铃还有几秒钟打响。
她像没骂过两人一样，突然开口又对陈碾和宁沥宁静地说：“那你们回去上课吧，我会和你们班主任说的。”
“……”
“……”
宁沥的手放在陈碾肩头，陈碾压抑怒气低头看地面，英语老师不等两人说话，自顾自又走向走廊。
没人去思考英语老师这时候又在些说什么。
什么叫“回去上课”？在下课时间。
什么叫“和班主任说”？说他们和英语老师对骂一节课，以至于耽误英语老师，让英语老师一节课都没说一句英语课程？
通通没人在意。
英语老师可能只是随口收尾，而宁沥陈碾两人重心早不在这儿——两人现在都关注着陈碾的状态。
宁沥发现陈碾大概有要动手的心思，他久违得多管闲事，担心新同学“开学第一天”就和老师动手；陈碾被宁沥险险拽回警戒线，混乱的脑海和握得发疼的拳都需要时间恢复。
下课铃声打响。
宁沥和陈碾在瞬间呈指数性翻倍嘈杂的教学楼里被激活一般，像两个突然有了自我意识的铜人，默契非凡地抬头动作，开口和对方说话，他们第一句也都没提刚刚骤然歇火的英语老师。
“对不起。”
“你没事吧。”
回答还未落地，周易格飞奔着冲向门口，他落地速度比宁沥他们这时的思索速度快得多。周易格两下窜到宁沥身边站着，他先是七嘴八舌地担心提问宁沥：“你还好吗？”
“你怎么了？”
“英语老师和你在外面说了什么？”
“她是骂了你一节课吗？”
“宁沥你没事吧？”
再是分心，犹豫地朝自己不认识的陈碾疑惑地望过来：“……你又是谁？”
宁沥比陈碾更先解答：“……他是新同学。”
“昨天我和你说那个。”
“他救我一命，刚刚阻挡英语老师火力一节课，两人对骂呢。”
宁沥状似轻松，语气普通，他对着周易格朝陈碾比了个大拇指，顺便凑过去用手臂揽住陈碾的肩，两人一下子显得很亲近。
周易格注意到宁沥这样和陈碾这样亲密的接触，脸上的表情由担忧转向错愕，他记得宁沥并不喜欢肢体接触。
看来这个新同学这节课舍身取义，让宁沥对他印象非常之好。周易格震惊地端详着偏脸蹙眉，还沉溺在负面情绪里的陈碾，他盯着陈碾敬佩地停了两秒，接着下句话声音出奇得大：
“兄弟义气！”
“好人！”
“谢谢你救我哥！”
“勇士！”
周易格的赞美扑面而来，有本班同学和别班同学有意无意从他们身前路过，很多人上节课都听见了他们和英语老师的争吵，此时正欲打听情况。
有人上前和周易格搭话，周易格立马指着宁沥陈碾重复：“这哥们新插班生，第一天就硬刚我们班八婆英语老师一节课，救下我哥老命！”
路人惊叹非常。
宁沥被周易格指了又指，他在这么多人里完全待不下去，推了缺心眼的周易格一把让他自己玩去。
宁沥转眼见陈碾还是一副压抑样子，自己发现自己的手还搭着他的肩膀，心里意识到不对，他懵懵在心里暗骂一句几分钟前习惯性做事的自己蠢得无可救药。只一瞬，宁沥自然地收回手，转而扯住陈碾的夹克衣袖，凑近耳语：“我们先走开。”
陈碾点头，两人从以周易格为中心变得熙攘的人群里一前一后挤出。
宁沥快步接近小跑，一个字也没说，带着陈碾朝楼梯上跑，陈碾也不问，听话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少年长腿一跨，步幅大小通通以两台阶计数，宁沥忘记自己差得需要吃药的身体状态，屏住呼吸，闷头一路往前。
他们渐渐离熟悉的人群越来越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义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