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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狼藉.3 鬼迷心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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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横祸般的邂逅,自暴自弃味的逃避。
陈碾乖巧跟着宁沥往他并不熟悉的道路走时,满心满脑涨着的,除了种因为被宁沥领着、被收留而产生的凌乱又温暖的安宁感之外,还有种更深程度的悲哀。
他这次也什么都没做成,做出最大努力后,最终的结果也只是勉强保持了表面的不动声色,而内心始终惶惶然地同他无法预料的事态走向开始了随波逐流。
在喜欢的人面前怎么能丢这么大的脸。
陈碾总认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心大肆意,散漫超脱,说中二点,他大部分时候可以高傲地觉得自己能是这世界上最洒脱的人。可事实上,他似乎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在调节情绪这方面他就有短板。毕竟陈碾现在就原因不明得怎么也乐观不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调节了好一会儿,想让自己可以若无其事,可无论如何都无济于事不说,还越调节越混乱。
“……”
陈碾跟自己较劲固执了几分钟,直到潜意识里怕自己再试下去会大大反弹,他才颓然放弃了恢复状态,尽量平和地转移起自己的注意力。
停不了,躲不掉。
他开始低眉耷眼地看自己脚下的路面。
路面上有宁沥的影子,他的影子,两个影子模糊地交叠着,陈碾嘴唇紧抿,安静地看这团他和宁沥参与的黑色短影子在路面上一点点拉长、褪色,再被一些树影贯穿。
宁沥带着他走的速度并不快,脚步也迈得并不大,甚至走路的动静都轻。
他早发现了。
宁沥走路总是不急不慢,有时还带着种轻得近乎乏力的平静感。陈碾曾觉得宁沥这种步态看起来有点像只生了点病、没有运动欲的却由于不知名原因仍在行动的猫。慢吞吞、轻飘飘,走得让人看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周易格也有说过宁沥这走路姿势没朝气,宁沥随口回周易格说他只是懒得动,周易格语出惊人疑问宁沥这是不是在装酷。
宁沥当时给了周易格一锭子。
凌晨的街道空茫,路边一盏接一盏的路灯绵延到路看不见的尽头。
道边绿化的树树干高而细瘦,树杈上的树叶较临城其他品种树来说稀疏得实在过早,一棵棵半秃的树,沉默地跟同伴间隔着路灯遥遥对立,长长的间隔里好像弥漫着些若有若无的孤单气氛。
他们的影子又被几根枝岔穿过。
陈碾垂了一路的头终于悄无声息地抬起一点点,他在宁沥背后斜一眼身边那棵无情穿插的树,又收回视线,飘忽半天,最后默默看向宁沥的后脑和背影。
宁沥没有回头望他,仍抓着他的手腕在带着他往前走,往未知的安全地带行进一场逃跑性质的转移。两个人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陈碾眼里,宁沥的背影正在树影下斑驳。
陈碾才平复些许的内心,突然因为那些碎碎晃动的树影得到反噬,变得更情绪化了,他在这刹那依旧无能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受,也调节不了这些情绪。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没道理,只是因为抬头看见了路边的树和宁沥的背影,他完好的眼睛,居然就开始跟身上那些还新鲜的伤痕一起变成了他狼藉的证明,同样都在发痛,又同样都在感伤。
陈碾为自己这些情绪混乱地默哀,他双眼发疼地去追随着前面的身影,眼皮已经忘记眨动。他被宁沥抓着手腕那只手的手腕存在感始终很强,那里的温度太烫,衬得除外的手腕往下愈发冰凉。
陈碾睫毛抖了下,许久未动的手指僵硬而提心吊胆地在半空蜷屈起来,又伸展开,接着,他已经跟宁沥肌肤相贴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上抬,再次朝宁沥的手心蹭近了些。
他的动作小到大概不会惊动空气里漂浮的一粒灰尘,就算大到被宁沥发现了,也好在可以解释成正常步行中任何一次的手臂甩动导致的小幅度位置偏移。
陈碾在宁沥背后望着宁沥背影,口腔里的牙齿轻轻碾着发酸的舌头,他身上哪里都在痛,不合拍的不明情绪却不顾□□,开始从里面,渐渐饱满暴涨他的整个身心。
没有人注意到陈碾始终举在半空的手腕,也没有人注意到宁沥始终没有挥动的手臂,他们俩像肢体部分僵硬的假人,维持着稳定的速度一前一后地朝着宁沥给出的目的地进发。
陈碾其实可以说话的,不过他要是说话,大概也只会大脑空白,却平静又突兀地像机器人陈述完全不成立理论一样说:
宁沥,我好像喜欢你。
这句话不成立在宁沥吸引陈碾的皮囊上,而成立在陈碾这段时间里的某些瞬间,由于某种无法言说感性而产生的骤然情绪波动里。
什么时候有好感的说不清楚,第一次有脱口表白冲动的时刻却清清楚楚。
我好像喜欢你。
……实话说,陈碾的短板太多了。
他当下并没有意识到更多,也没有真正开口。
陈碾能做出的还是单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着宁沥。
捡陈碾回自己家的这个念头完全就是宁沥一刹那产生,且立马根深蒂固的一次冲动,他本身脑袋也好一段时间不太清醒,大段时间里从早到晚都在做梦一般飘忽地梦游——宁沥的手肘一下子撞到冰冷的电梯厢上时,他才在电梯暖白色的明亮顶灯里清醒地感受到了种隔着骨头的、麻麻的微痛。
宁沥下意识皱眉松开手里的温热物体,轻轻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揉自己撞到电梯厢壁的手肘。他的动作或许太慢,所以他自己反而是第二个去安慰自己受伤处的人。
宁沥自己的手迟钝地摸过去时,先碰到的是一只更温暖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些很小的伤疤,骨头和青筋都明显,正覆在他的手肘上,带着温度的手掌蜻蜓点水般地跟他的手臂皮肤一碰,就要收回。
宁沥条件反射地抓住那只手,手心盖住那只手一大半手背,手指压过那只手的小指手骨到虎口,接触得很彻底,接着就是一拽。
宁沥单手扣着那人手就要甩开,半途无名指指腹碰着那人手掌上一些粗糙的剐蹭伤痕,耳边传来半声猝不及防的闷哼。
宁沥眸光一转,电梯内光滑锃亮恍若两扇贴合镜面一样的门正映着两个身高差不多的大男生。一个站在前面一点正抬头看着镜面,一手手臂屈起,一手动作强势抓着什么东西;一个立在后面半步,一只手看不见动作,一只手手肘靠着电梯后的扶杆,脑袋微微偏了些,正看着前面那人。
宁沥的反应力快不到哪里去,他很久没什么大动作了,直到这一把拽住别人的手且要甩出去的条件连招做完,宁沥才收回自己不知何时出走的理智,一股脑意识到自己今晚究竟做了些什么。
他出门买东西捡着了陈碾。
他二话不说抓着陈碾往家走。
他不管不顾把陈碾带进小区,走进自己住的公寓楼,上了电梯还摁了楼层。
宁沥没有后悔,就是对这情况的进度有点措手不及……家里他没认真收拾过。
宁沥抬眼瞄了下电梯楼层,还有7层到他住的楼层:“……”
肌肉记忆是强大的。
他一路上都没动脑就成功回来了,站在电梯里摁楼层也轻车熟路,他租的房子是智能锁,宁沥往门前一杵扫脸就行,五秒内他就能入门进房间脱外套然后开始昏睡。
“……”
宁沥眨了下眼,侧头去望自己身边的另一个人,陈碾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转头,脸上被他一把甩开手的尴尬和落寞还没散去,一副眉眼低落地微垂,眼睫盖住了眼瞳上反射的光。
宁沥没先说话,那只被磕了下手肘的手自然地垂下,碰到陈碾要退开的手,用手指轻轻勾了下,然后拉了点距离回来,而他甩开陈碾的那只手干脆地回归原位,并朝后一撑,行云流水地撑上了陈碾的腰腹。
宁沥拍了下陈碾。
陈碾被宁沥勾的那一下安慰得就很快,拍的那个动作好像拍到了他哪根麻筋:“……”
陈碾几乎没到一秒就完全不落寞了。
他抬起下颌,些微惊讶地同看向自己的宁沥对视,嘴唇掀开:“……你刚才撞到了吗?”
宁沥还没开机,听陈碾这语速快到模糊的声音像听蚊子叫,耳边嗡了下就清静了。
他抿了抿嘴唇,跟陈碾认真的眼睛交流过半秒,迷迷糊糊点了下头,胡乱应过去。对着陈碾凌乱的发型和一身伤,宁沥没有思考,立即被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他首先表达了自己的严肃疑问:“………到底是谁打你了。”
宁沥小声地问了他第三遍这个问题。
陈碾完全投降了,他现在对宁沥没有底线,颅骨和肋骨里的两个重要器官好像暂时性简单许多,只有遵从和敞开的信条。于是乎他高度的自尊心和自卑感等情绪在这信条之下,在与宁沥的目光里摇摆一瞬,便偃旗息鼓。
陈碾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发干,他声音极小地磕巴了下,一些东西仿佛破罐子破摔,被他甩得老远,语气漫不经心:“真不是被欺负了……沥哥,我爸打的。”
“你要为我报仇啊?”
陈碾说着说着言语习惯性开始带笑,最后话头放下,尾音称呼的调侃和勾人意味让人听着像是玩笑。
“你都把我捡回来当小弟救助了,其实不用帮我更多了。”
宁沥注视陈碾的眼睛在某个字音里也许是抖动了一下的,像一波水的波光粼粼。
这也是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宁沥眉尾一挑,他朝后退了一步,收回手抓了把自己散在额前的碎发。陈碾带笑,屏住呼吸,用掩在睫毛下的眼去注意宁沥的反应。
宁沥抓头发的动作毫无意义,他就是突然被陈碾的答案给哽住了,手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事儿。
自以为是校外情仇,结果上是家庭恩怨。
家庭这方面宁沥自己也是一塌糊涂,他跟陈碾玩得好,但双方奇迹般地从没互通过自己家里之类的校外情况,他不知道事态是这样。
不过陈碾还能和他吊儿郎当地笑。
没事吗。
“……”
宁沥的喉结也滚了下,他一双睫毛纤长而倦怠的眼睛没了碎发的遮挡,被顶光照得很精致干净,宁沥把眼珠认真地上掀,完完全全露出的长眉锐而黑。
宁沥额前的头发遮了些眉眼,完完全全捞开头发后,明明五官没变,却一下子多出了很多野性,比脸上穿钉带钻的陈碾某些时候散发出的江湖气有过之而不及。
陈碾想起那些流言里宁沥据说声名赫赫的龙头身份,认为那些从别人嘴里传得神乎其神、可宁沥从没跟他大肆宣扬的高中社会故事多了百分之二十的可信度。
7楼用不了几秒。
电梯门在“叮”一声里清脆地开了。
宁沥面上的表情突然软和些,嘴角勾了一点点,冲他笑起来,笑容很浅:“我只捡过一只小动物回家。”
内容跟陈碾的剖白风牛马不相及。
陈碾愣了下,视线里的宁沥笑容温和得非常让人晃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耳朵红了。
宁沥转回头往外走,两步走出电梯,陈碾慢半拍跟上去,脚步踩得很乱。
他嗓子也发干:“……什么动物?……狗吗…?”
一步大跨跑到宁沥身侧,转头去看宁沥的表情,很可惜,宁沥脸上那种让人为之肝胆俱颤的温柔笑容已经不复存在了。
陈碾的目光求知若渴。
宁沥余光撇见,眼尾微勾,在陈碾有温度的视线里,宁沥吞了口口水,脸不红心不跳:“……没捡过小狗养,现在有了。”
“……”
陈碾反应过来后,他已经跟着宁沥回了宁沥的公寓。
在完全没光的漆黑玄关,陈碾确信自己一定是红了耳朵的。
……
这是宁沥别样的安慰手段吗?
……
宁沥在说他是小狗吗。
……
明明应该很有侮辱性,可陈碾热腾腾地觉得这样的安慰手段很有用。
思路清奇地想,宁沥至少没有可怜他和远离他。
………
鬼迷心窍。
陈碾在黑暗里的眼睛也有点热。
可能是走火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