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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狼藉.1 喜欢宁沥, ...

  •   陈碾有个爹,和万千文艺作品里的套路一样,他爹抽烟酗酒一系列坏爹标配,都没落下。

      那老东西挺会享受的,一天到晚都在外头跟着自己兄弟屁股后面流连,今天晚上大概率也没着家。

      陈碾不知道他又去哪儿找什么乐子了,也不想管。

      自从他爹开始在陈碾面前装样,还时不时施展自己的大男子主义、拳脚威压功夫后,陈碾就很想得开的当了不孝的逃兵,跟他彻底断了联。

      上次见面还是陈碾取到自己复学通知书——也是入学通知书的那天。

      陈碾那天晚上并没讨到好,被那老东西一酒瓶子砸到脸上,还承受了一顿单方面殴打的画面,他在此刻仍历历在目,记得清楚。

      想到那些画面,陈碾几乎感到自己的脸上和身体有些幻痛,他只套了灰色半袖加薄牛仔裤的身体轻微地瑟缩了下。

      陈碾抬眼去看现在的楼层——他正独自站在顶灯昏黄的老旧电梯角落里,这个窄小封闭的肮脏小空间里,好像无论何时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让人屏气反胃的、以尿骚为主的怪异味道。

      他看着了电梯内部显示器上鲜红程度不一的数字,在耳边电梯缓慢运行的嗡嗡噪音里,那个一位数数字跳成两位。

      电梯老旧失修,显示器上显示的数字9和10都残缺了最底下的一横,滑稽地变成了q和in。

      陈碾记得至少在大半年前,他坐电梯时显示屏就是这样的滑稽。这么久时间过去,显示器还安稳地出着问题,不清楚是满楼的居民都默契地选择看不见,还是物业根本没有翻修古董的意愿。

      陈碾移开视线,跟电梯内部铜黄色反光面里的自己对上眼睛。他静静盯着自己那张在反光面里歪曲的、和这样环境似乎格外适配的脸,单手从自己的牛仔裤裤兜里慢慢掏钥匙。

      他抓出来一串钥匙,放在手心上,用手指尖拨找。

      在老旧电梯发出声刺耳的“叮”声提醒的刹那,陈碾捏住了那把捏柄稍锈的铁钥匙。
      陈碾快步走出让人不适的电梯,电梯外温度骤降让自己寒毛乍起也无所谓,他低头确认了自己手里捏的钥匙样貌,拐弯穿过一条走廊,在这栋承载着霉气和年纪住户楼14层的最西端一户人家门前,站住了脚。

      脚下的“欢迎回家”蹭脚垫在暗里变成一种灰扑扑的褐色,四个大字的字样和垫子脏出了很些年代感,对门的邻居家门前堆了好几袋泛着酸臭味的厨余垃圾,隔着两米的距离霸道而尖酸地攻击着陈碾才获得自由不过半分钟的鼻腔。

      陈碾把钥匙快速插进锁孔,转动发出的摩擦窸窣声干涩而难听。

      陈碾握住把手,开门,鞋也没脱,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乱七八糟形似垃圾场的玄关、厨房、餐桌、客厅、厕所。

      他走进自己也一片狼藉的房间。

      上次他出门时收拾干净的房间,不出所料变成了跟外面一致风格的入室抢劫范。
      陈碾的单人床上只有被单还保持原样,被子和枕头被翻在地上床头横七竖八;早已空荡的衣柜门这时大开,占据了房间里唯一走路的过道;比课桌大不了多少的书桌上那些出门前高低规整的书本、文具、摆件、盒子,或散在地面,或折在桌边,散布了全屋。
      他摆在桌面上的那个盒子里塞了些小件杂物,诸如他抽完的烟盒、顺手收集的打火机、没抽屉收集的铅笔刀、笔芯盒一类玩意。

      铁盒子倒在地上的一摊教科书上,盒盖不翼而飞,里面的小东西像些垃圾一样,挤在书本和其他东西的缝隙里。

      陈碾踢开脚边自己的枕头和书,把自己门锁那块儿空荡露出木头碴子的房间门抵到墙边。

      他皱了皱眉,嘴唇紧闭,踩着自己的书,沉默而沉重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每步都很轻,停在自己单人床最边角处,躬身去摸木床架底下自己藏的东西。
      陈碾两下摸着了那宝贝,拿在手里查看没有异样之后,仔细小心地把它放进裤子左边的口袋。

      陈碾今天来目的简单,就是它。

      拿到东西,陈碾面对自己置物简单却仍狼藉不堪的房间,脑海里尽是自己在电梯反光面上扭曲的脸。

      自从走进这片从前自己和父母幸福过、痛苦过、生活过十余年的区域,他的一切倒霉背景、心情,都像种只会在见到同类和过去时疯狂共鸣的周期病一般复发翻卷起来,让陈碾打心底里受不了得烦躁,很想逃开。
      陈碾走了半步,弯腰把自己被打翻的杂物小铁盒拿起来,他还没直起背,身后却传来个,让他无法动弹的声音。

      “找钱就不用找了。”中年男人被烟酒熏得粗哑的声音响在陈碾自己敞开的门口,“你根本没记得给你爸爸留钱。”

      话语间带着比陈碾还重的秋后算账意思。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房门口的?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想干什么?

      陈碾脑袋微微发木。

      “我他*千辛万苦帮你复了学,你**还是不回家的事,我作为爸爸,对你心软,也就***算了。”他爸的声音越来越近,陈碾的房间不大,几步就能到头,“但是你老师昨天专门给我打***电话,我挂了多少通***还是像傻*一样一直*****打,我接了后,你老师还一直大声地说你成绩多****差!我教育多****不行!”

      “你*****怎么上的**学?”

      中年男人在外混迹得满嘴脏话,一长段话虽说说得不算太快,可口音重得完全能把外地人听绕。

      “成绩***那么差!”

      休学一年后中途复学就立马来临的月考。陈碾那全楼邻人都心知肚明的混子身份。他的成绩难道必须应该很好吗。

      一块儿大概方木头样的东西近距离砸到陈碾后脑。

      还有一只宽大油腻的脏手摸上陈碾的肩膀。

      陈碾闻到烟酒气,热,臭,浓。

      陈碾是被动学会“打架”技能的。

      在他少年时代痛苦又漫长“独立”日子里,他挨的那些同龄人的拳脚,年长者的痛打,数不胜数,而他在其中学到的唯一技巧,是拿所有力气和狠劲儿去回报。

      他混社会时算得上除皮囊外一无所有,打下去的每一拳都在报复对自己不管不顾的父母,出身普通平凡到低下、学习天赋一般到贫瘠的自己。

      他怨天怨地地孤注一掷,青春期的简单头脑里自认为打到前途尽毁也无谓,只要能熬过当下。

      陈碾于是就很会打架了,一些范围里也威名在外。

      经典条件反射理论,或是大众更为熟悉的巴普洛夫理论,说明生物在长期刺激关联下会形成自动化反应,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身体就已经给出长期训练以来的习惯性反应了。

      陈碾说不出这种理论,他表现着这种理论。

      他很会打架,不过由于幼时对父亲的敬仰信任;以及自从父母感情不合后,父亲为了向母亲讨饶讨关注,而对当时手无缚鸡之力自己的毒打而形成的习惯性防御反应——陈碾的一身功夫,在他这个爸面前只像从未有过一般无形鸡肋。

      陈碾的身体比大脑先害怕。

      大脑还会愤怒,身体已经自动僵硬。

      陈碾对自己的无能,很无力。

      很无力。

      陈碾有时候会认为他自己是个表面张扬,实际外强中干的软弱无能的人,就像现在,他一身狼藉地试图在空旷没有掩体的路边街道上躲藏街对面、正提着一堆东西的宁沥的行为,就软弱得不像话。

      陈碾跟他爸顶了几句嘴,喜得几下拳脚,凭着一腔愤怒想冲上去还手,拳头还没落到那人头顶,一跟他爸红血丝遍布的小眼睛对视就身体一僵想要防御,像只路边没人撑腰的野狗一脚被踢到墙上,脊骨尾椎被冲撞得生疼,意识了下对象是谁,条件反射居然开始转身抱头用背部对人。

      工地上干过临时工的中年男人两脚踹得挺久没被动受打的陈碾感觉自己后腰的骨头都要裂开了。

      陈碾想起自己没有再回来的理由,胆怯又放松地一下断了想要反抗的念头,转而稍微精神崩溃地尽量把自己蜷得更小,他18岁的身体发育得修长又高大,再缩也不是少年抽条时候的一小团,缩起来没用,反而迎来了更一发暴打。

      他爸转身从房间外的桌子上抽来一个装满烟灰的瓷碗朝陈碾后背狠砸,嘴里的骂声从未停过:“长这么大了!这么大!”

      陈碾明显是有反抗能力的。

      他没有反抗,反而令人更不安。

      瓷碗和烟灰在陈碾的脊背上炸开,尖锐的碎瓷声开始稀里哗啦的瞬间他爸终于噤声。

      陈碾小幅度回头,一双猩红的眼睛先看向了地上散了一地的碎瓷片渣。

      “……”

      陈碾忍着后腰上的钝痛,低头倾身用自己此刻最敏捷的动作躲到一辆私家车背后。
      他宁愿痛死都不愿意以这样的狼狈不堪和任何一个认识的人,遑论他喜欢的宁沥撞个正着。

      陈碾在自己大幅度的动作下被痛得一声轻吼,腰弯得更低,他用手扶住了光滑而冷硬的车身,骨节青白,手背上蹭了些他自己后腰上的干涸血迹,又脏而吓人。

      陈碾心里对车主说着抱歉,他的膝盖在跑出那栋噩梦般的老楼时由于慌乱大大地在路砖上摩擦了遭,除了后腰瓷片划烂的伤口,是他身上新挂的彩里唯三的鲜红,他挺矫情地蹲不下去,只能弯下腰,且不敢大幅度在车背后探头探脑,怕自己的头一不注意探出去会惹宁沥怀疑,只能满头虚汗地转眼,留心自己有没有把车蹭脏。

      凌晨两点,这条不商业的街上空荡荡,白日被剩余蓝天笼出的暖意和宁和已然消散,打着卷的流浪北风在初秋半潮的寒冷空气里转悠,吹得还是只着半袖牛仔裤的陈碾很冷。

      他稍微动了动膝盖,以防自己破洞牛仔裤膝盖处、被血染得搅在一起的牛仔布刮丝,跟摔出来的血肉模糊伤口彻底勾在一起。

      痛得陈碾又要闷一声。

      “谁打你了。”

      宁沥的身影从陈碾后方传来。

      他的身体挡住了从陈碾背后吹来的冷风。

      他的声音挡住了陈碾大脑里思绪流动的道路。

      陈碾是某部电影里的一帧画面,标准化地停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狼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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