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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双魂(一) ...

  •   欲浅神亲手建起的新闻村,藏在群山环抱之间,炊烟袅袅,生灵和睦,村里住着一对性子温和的兔妖夫妻,丈夫叫安临,妻子叫苏晚,修行百年,向来温润良善,全靠欲浅神的庇护,才在这乱世里寻得一方安稳。

      自欲浅神被封印于无妄深渊,连带着忠心护主的蚀溯,也化作一团黑烟,被囚在村外深山的幽暗山洞后,整个闻村的百姓,都陷入了无声的悲戚与担忧。

      兔妖夫妻更是日夜难安,他们受恩于欲浅神,深知这位神魔同体的先生,从无半分恶念,不过是想守着一方百姓安稳度日,却落得个被封印的下场,连身边唯一的亲信,都落得如此境地。

      夫妻二人辗转打听,终于得知,欲解欲浅神的封印,需得楚家独有的凤凰血脉之力,方可破开封印大阵。

      可他们只是修为浅薄的兔妖,根本无从接近楚家之人,思来想去,竟生出一个孤注一掷的计划——孕育子嗣,将孩子送往外界,寻机接近楚家,盗取凤凰血脉,以此解救欲浅神。

      他们满心期盼能生下一个女孩,觉得女子身形柔弱,更易近身行事,不易引人怀疑,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降生的却是个实打实的男婴。

      夫妻二人不肯放弃,救主心切,不惜耗尽修为,寻遍三界,终于找到一位隐居的巫婆,以自身魂元为代价,求巫婆将一个早夭的女婴灵魂,强行塞进男婴体内。

      秘法成型,代价惨烈,巫婆留下一句冰冷谶语:“此子身藏双魂,男身唤安诺,女身名安若,可随心切换身形魂体,然代价便是,父母二人,待其及冠之年,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夫妻二人没有半分犹豫,应下了这残酷的代价。

      从此,这个孩子便成了三界独一无二的存在,体内住着男女两道灵魂,男时是清俊少年安诺,女时是温婉少女安若,两种身份,两副模样,随心转换,却从不知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完成父母设定的计划,更不知自己的及冠之日,便是父母魂飞魄散之时。

      安临与苏晚从不敢耽误,自孩子懂事起,便日夜灌输解救欲浅神的使命,一遍遍教他如何隐藏身份,如何接近楚家,如何盗取凤凰血脉,将所有的期许与压力,全都压在他稚嫩的肩头。

      他们还寻来一个与安诺年岁相仿的男孩董念,命他寸步不离保护安诺,辅佐他完成计划,全程听命于安诺。

      年幼的安诺,从不知何为温情,耳边永远是父母的叮嘱,眼前永远是计划的条条框框,身边只有奉命行事的董念,没有孩童该有的嬉戏打闹,没有父母该有的温柔疼爱。

      他渐渐长大,心底的恨意愈发浓烈——恨父母将他当作解救欲浅神的工具,恨自己生来就被定下命运,更恨体内另一个灵魂安若。

      他觉得安若的存在,是对他的束缚,是父母执念的产物,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每每安若的灵魂占据身体,他都觉得浑身不适,满心排斥,对父母、对安若,只剩冰冷的恨意,从未有过半分亲近。

      待安诺长到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清俊挺拔,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清冷与疏离,董念也长成了沉稳可靠的少年。

      夫妻二人觉得时机成熟,便将安诺与董念送出闻村。

      安诺在赤凤堂,始终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看似潜心修行,实则暗中观察楚家人的动向,一步步靠近目标。

      董念则守在他身边,事事周全,护他安稳,可安诺对他,也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肯敞开心扉。

      除了接近楚家,安诺还有另一个隐秘的去处——村外囚禁蚀溯的幽暗山洞。

      他知晓蚀溯是欲浅神最忠心的亲信,是与欲浅神一同被封印的可怜人,更知晓,解除蚀溯的封印,亦是解救欲浅神计划中的一环。

      起初,他只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思,前往山洞,可渐渐的,这里成了他唯一能卸下伪装、吐露心事的地方。

      那山洞终年阴暗潮湿,石壁覆着一层薄冰,寒气渗骨,只有洞口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洞内一团漆黑的烟雾,静静漂浮在半空,那便是被封印的蚀溯。

      蚀溯自被封印以来,被抽走化形能力,只剩一团黑烟,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无人问津,孤寂了无数岁月,连一丝外界的声响都极少听见,整日被黑暗与对先生的思念包裹,过得浑浑噩噩。

      安诺总会避开所有人,在深夜或是无人的午后,悄悄来到山洞,拂去石块上的灰尘坐下,也不说话,就静静陪着那团黑烟。

      起初,蚀溯对他充满戒备,感受到陌生气息,黑烟便剧烈躁动,胡乱翻腾,透着疏离与警惕,毕竟三界之中,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多的是嘲讽他落魄之辈,他早已习惯了黑暗与孤寂,不愿再被外人打扰,更怕来人是伤害欲浅神大人的仇敌。

      可安诺从不在意,日复一日,准时前来,从不间断。

      他从不提自己的计划,不提父母的逼迫,不提体内的安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会轻声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像是说给蚀溯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来了,今天山里的桂花开了,很香,我摘了一朵,放在洞口了。”“董念又跟着我,他总是这样,寸步不离,像个监视我的人。”

      他声音清浅,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没有丝毫恶意,也没有半分算计,只是单纯的陪伴。慢慢的,蚀溯不再抗拒他的到来,躁动的黑烟渐渐平复,缓缓飘到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安静地漂浮着,像是在认真倾听,又像是在感受这难得的温暖。

      安诺终于开始卸下心中的防备,对着这团无法化形、无法言语的黑烟,毫无保留地诉说自己积压多年的烦恼。

      他坐在石块上,双手环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清冷,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委屈,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疏离与冷漠。

      “我其实很讨厌现在的自己,活的像个怪物,不像个正常的少年。”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压抑,“我生来就是个工具,父母生我养我,不过是为了让我去救一个他们口中的恩人,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从懂事起,我的人生就被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他们每天都在教我那些计划,逼我做不想做的事,逼我接近不喜欢的人,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好像我的感受,从来都不重要。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报恩,可这份恩情,凭什么要我用一生来偿还?凭什么要我牺牲所有,去完成他们的心愿?”

      “我体内还有另一个灵魂,她叫安若,我恨她,真的恨。要是没有她,我或许就不用活得这么累,不用做一个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怪物,不用在两种身份之间来回切换,不用时时刻刻伪装自己。我有时候甚至想,要是没有她就好了,要是我从来没出生就好了。”

      “我恨我的父母,恨他们给我定下的命运,恨他们用所谓的恩情,绑架我的一生,可我又知道,他们是为了救欲浅神,欲浅神是闻村的恩人,我不该恨,不该忤逆他们。我每天都在这种矛盾里挣扎,快要喘不过气了,我真的太累了,没有一个人懂我,没有一个人能听我说说话。”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心底多年的压抑、痛苦、恨意、迷茫与委屈,全都一股脑地说给蚀溯听。这些话,他不能对董念说,董念只是奉命保护他;不能对赤凤堂的人说,他们皆是陌生人;更不能对父母说,换来的只会是斥责与说教。

      唯有眼前这团不会告密、不会评判、不会指责他的黑烟,是他唯一的倾诉对象,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出口。

      蚀溯静静听着,漆黑的烟雾轻轻晃动,缓缓朝着他的方向飘近了几分,烟雾变得格外轻柔,像是在轻轻抚摸他的肩头,无声地安抚着他的情绪。

      他虽无法化形,可意识无比清醒,能听懂安诺的每一句话,能感受到他心底的痛苦与挣扎,那份身不由己的无奈,那份无人理解的孤独,他感同身受。

      蚀溯也渐渐对安诺生出异样的情愫,开始对着他,用黑烟的一举一动,诉说自己藏了多年的心事。

      烟雾缓缓起伏,慢而轻柔,是在诉说思念;微微蜷缩,是在流露孤寂;轻轻缠绕洞口的草木,是在表达对自由的渴望。

      安诺聪慧,又日日与他相伴,久而久之,竟读懂了他所有的情绪,读懂了这团黑烟里,藏着的深情与苦楚。

      安诺看着眼前轻柔晃动的黑烟,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放得更柔,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也很想你的大人,对不对?你本是烛火灰烬化形,被欲浅神大人救下,取名蚀溯,他待你如亲子,给你温暖,给你家,你跟着他,守着闻村,过得很开心,是不是?”

      “后来大人被封印,你为了护他,也落得这般下场,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不能化形,不能出去,不能陪在大人身边,一定很孤单,很难过吧。”

      “我羡慕你,羡慕你有大人疼你,羡慕你有纯粹的念想,有想要守护的人。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计划和恨意,连一个真心待我的人都没有,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念想都没有。”

      蚀溯的烟雾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无比温柔,缓缓飘到他的面前,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没有丝毫寒气,只有一丝淡淡的、如同烛火般的温暖。

      他在告诉安诺,他不是孤身一人,他在这里,会一直陪着他,听他说话,懂他的痛苦。

      安诺闭上眼,感受着脸颊旁轻柔的暖意,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哪怕只是一团黑烟,能懂他的身不由己,能懂他的孤独痛苦,能无条件地接纳他所有的负面情绪,不指责,不评判,只是默默陪伴。

      从那以后,安诺来得愈发频繁,几乎一有空,就往山洞跑。他们之间,无需言语,却有着旁人不懂的默契。安诺会给蚀溯讲外面的故事,讲赤凤堂的琐事,讲山里的风景,讲自己心底的小情绪;蚀溯则用烟雾的晃动,回应他,安抚他,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时光。

      他们互诉烦恼,彼此慰藉,安诺诉说着对命运的不甘,对父母的怨恨,对安若的排斥;蚀溯诉说着对先生的思念,对自由的渴望,对过往温暖的怀念。两个同样身处困境、同样孤独无助的灵魂,在这阴暗潮湿的山洞里,相互依偎,相互取暖,不知不觉间,生出了深深的情愫。

      安诺不再觉得山洞阴冷孤寂,反而觉得这里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因为这里有蚀溯。他不再是为了完成计划而来,而是真心想要陪着蚀溯,想要听他“说话”,想要给孤寂的他,带去一丝外界的温暖。每次靠近那团黑烟,他心底的烦躁与恨意,都会瞬间平复,只剩下安稳与心安。

      蚀溯也不再觉得黑暗漫长,不再觉得孤单无依,因为他知道,会有一个清俊少年,准时前来,陪他说话,听他倾诉,给他带来外界的气息,带来久违的温暖。安诺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了他暗无天日的封印岁月,驱散了他心底的孤寂与思念之苦,让他有了等待下去的勇气。

      他们的情愫,无声无息,纯粹又真挚。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朝夕相伴的常态,只有山洞里的默默相守,只有互诉烦恼的彼此慰藉,只有两颗孤独灵魂的相互救赎。安诺知道,自己不该在完成计划的过程中动心,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蚀溯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他依旧会按照计划,在赤凤堂接触楚家人,依旧会为了解除蚀溯的封印而努力,可此刻的他,不再是为了父母的命令,不再是为了所谓的解救欲浅神,而是为了蚀溯。他想解开蚀溯的封印,想让他重新化形,想让他摆脱这暗无天日的囚禁,想让他能再次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先生,想让他能拥有自由,能好好活下去。

      而山洞里的那团黑烟,依旧静静漂浮着,陪着眼前的少年,听他诉说所有烦恼,回应他所有情绪,这份跨越了形体与身份的情愫,在幽暗的山洞里,悄悄生长,成为彼此生命里,最珍贵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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