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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坑尸体(一) 从一个也就 ...

  •   “同志们加油干啊,咱们今天的目标是……150!”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传来一片哀嚎。

      “不是吧老大,今天这么晒,150个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就是啊周支队,我这脑门背后都是汗,能不能少点,匀点明天再干啊!”

      “不行了老大,我真不行了,我的老腰都快废了。”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被唤作周队的男人叉着腰往众人中间一站,头上顶着个大墨镜,露出锋利的眉眼和突出流畅的下颌线,对手底下的一众“追随者”道:“能不能有点思想觉悟,咱们身为人民警察,就要履行身为警察的责任,服从党的领导和纪律原则,遵守法律法规,把人民的幸福和安全摆在一切面前,不怕苦,不怕累,以人民过上幸福生活作为最高目标。现在就这么一点点活,你们就喊苦喊累,那人民有需要的时候,你们能堪当大任吗?”

      刚步行一千米提完水桶回来,后续还要再提五桶,并且党员身份还没转正的小警察陈正颤颤巍巍地在一旁说道:“……周队,就一个种树活动,要上升到这个高度吗?”

      为响应国家保护生态环境、防沙治沙的号召,沧北市政府动员各政府单位积极参与种树活动,不管你是什么单位,也不看你职级几何,就一个目标!要在今年年底之前,让沧北绿植的覆盖量提升3%!这个数字看上去不大,但结合沧北的地域面积和建筑物数量,这个目标一下就宏大了起来。为了顺利完成这个目标,政府甚至邀请了各个单位的主管领导开会,综合每个单位的地理位置和总人数,为各个单位确定了总的植树数量和地点。至于什么时候种,谁来种,那就是各个单位的事,他们只看最终结果。

      因为沧北市公安局新城分局相比于其他单位的人数要多一些,所以分到的数量比较多,面积也比较大,公安局局长何道峰把文件领回来的时候一脸愁容。公安局这个单位性质特殊,每年大小案子不断,偷盗砸抢的,故意伤害的,残忍杀人的,还有□□拐卖的,都要公安局去管,还不像法院和检察院那样,只需要依据最终结果定罪处理即可,公安那是需要派出大量警力物力去搜查摸排的,往往是一个案子还没有开始调查,另一个案子就接踵而至。别说局里的年轻人,就是四五十岁的领导那也得凌晨三四点起来去追踪线索,用句不好听的话说就是上吊都没力气,哪有时间再去种树啊!但现在指标下来了,他们就得办,要是以忙为借口推却了,这对其他单位也不公平。但让谁来干呢?

      按理说,单位里的政治部没有太大的业绩压力,让他们来干比较合适。但最近正赶上法制宣传周,他们忙着去学校去社区给老人孩子宣传法律,人影都见不着几个,平时有什么小事他也是按照其他部门的请求推给了政治部,这回怎么也拉不下脸了。

      要不,让禁毒大队干?这个月他们那边案子好像少点,应该没有太大压力。不行不行,那边的支队长年有川是个强硬的角色,除了本职工作以外的活他一律不接,谁指派的都不行,一律都给关办公室外。上次想让他们部门的人员下乡帮忙查案都给拽了回来,他还到办公室好一阵闹。

      不然,让网络安全那边的人来?好像也不太行,他们那边就两三个人,这得种到什么时候?

      何道峰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椅里想啊想,琢磨又琢磨,从上班想到下班,从上午想到晚上,终于选择了一个最合适、最直接、最坦诚、最通用而又最不得罪人的方式来决定,那就是——抽签。在方式的选择上,他摒弃了过去那种传统的纸质抽签,而是选择电子抽签,甚至让局里技术部那边的小年轻设计了一个别出心裁的特效,然后发到了部门领导群里,让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抽。

      新城分局的刑侦部门现任支队长叫做周郴风,下属们一般管他叫周支队,也有的直接管他叫周队或老大。在工作中,他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在抽签这件事上就有些为难他了。像是彩票中奖、礼品赠送这种好彩头他从来没中过,倒霉的事他倒是一点一个准。他自知运气不行,于是在“锦鲤锦鲤保佑我”的下属群里发了消息,花了10元重金征召幸运之子,这个幸运之子就是陈正。

      本以为这件事水到渠成,十来个部门参与抽奖,他们部门又有幸运之子加持,怎么也轮不到他们。两个人信心百倍,陈正像接过圣物一样接过了周郴风的手机,点击了开始抽奖。等所有人都抽完,结果一显示的时候人就傻了,他神情慌张、面如菜色地攥紧手中的手机,连逃跑路线都想好了。

      “怎么了这是?”

      “哈,哈,领导,如果我说,其实我的运气时好时坏,你会不会轻点打我?”陈正可怜地问。

      听完这话周郴风神情一变,欻一下夺过自己的手机,当看见手机上蹦蹦跳跳的小人向他展示“您已中奖”这四个大字时,周郴风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睡眠、自己的游戏、自己的健身正无情地离自己远去,而漫天的黄土、脆弱的小树苗在向自己微微招手。

      “谁给你封的幸运之子这个称号?”沉默半晌,周郴风真诚发问。

      “是赖浩明,上次他买彩票,我帮他刮奖,刮出了100块,他就说我是幸运体质。”看见领导那黑如木炭、僵硬发绿的面色,陈正还想挽救一下,“老大其实我运气一直还行,从小到大拧瓶盖十回有九回都中了,大学时候抽小组作业次次都避开了,这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这回。”陈正都快哭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是我太非镇住了你那幸运体质是吗?”周郴风扯开假笑的嘴角问他。

      那也是有可能的啊!陈正在心里呐喊。但他可没胆这么说啊喂。

      “怎么会呢周支队,一定是我最近碰的尸体有点多,有点水逆,我回去一定好好睡觉,每天用净水洗手,争取下次帮您抽个好签。”

      事已至此,追究是谁的过错已经无用。周郴风下旨:“退下吧。”

      “嗻。”陈正应了一声,然后快速跑走了。

      望着手机上还在蹦跳的那个小人,周郴风决定进行一下抗争,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何道峰看着群里都在恭喜刑侦支队中头奖,自己也算解决了心腹大患,笑着喊了一声,“进!”

      周郴风得了应允,走进门,来到局长面前,抗议:“我申请重新抽签!”

      何道峰:“理由?”

      说到这周郴风有点急眼,“不是,何局,刑侦都忙成什么了,一个人恨不得分成八瓣使,有限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犯人和受害者身上了,哪还有时间去培育小树苗啊?这种活动就应该把我们刑侦排除掉!”

      “你这话说的,全部门就你们刑侦忙啊,你看看治安管理,再看看禁毒大队,哪个都不清闲,把你们排除别的部门也不服啊!你既然抽到你就去吧你!”

      “那也不能全落到我们身上啊,找一个别的部门和我们一起。”

      “别的部门没抽着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别在这撒泼打赖,案子要办好,树也要种好,今年年底要上报的。”

      任凭周郴风怎么抗议,何道峰油盐不进,熟视无睹,到最后周郴风都想把老局长办公室里的那缸金鱼给砸了,顺便把里面的水拿去浇树。

      就这样,周郴风的抗议失败了,刑侦队的人只能乖乖来种树。同时,为了泄抽签之恨,周郴风把提水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赖浩明和陈正,誓要把他们累的爬不起来床,于是就有了上述对话。

      “不上升到这个高度怎么能激发你们的热情,快别墨迹了,先种!来陈正,往这个坑里浇点水。”

      周郴风弯腰,把树苗周围的土踩实,等陈正过来浇水,往外一瞟,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警员正趴在沙坑边缘,双脚蠕动,不知道在那干什么。

      周郴风大跨步走了过去,问他:“你在这干什么呢?”随即就看见下面还吊着一个,两人正手拉着手,趴着的这个正准备把下面的那个拽上来。

      “啊,周支队,余文不小心滑下去了,我这不想把他拽上来,但他实在太沉了,我快要拽不动了。”趴着的那个满头大汗,额头青筋暴起,说话都说不利索,上气不接下气的。

      吊在沙坑边缘的余文正鬼哭狼嚎,手指扒着沙子往上使劲狗刨,但沙子实在太滑,他使不上劲,挺大一个男子汉吓得眼泪都下来了。“好张张,你可千万不能松手啊,你要松手我就没命了。”

      “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拉上来的。”被喊作张张的名叫张非,应了余文一声,胳膊又使了使劲。

      周郴风无语望天,蹲下身,拍了拍这个叫做张非但实则和张飞没有一点关系,瘦胳膊瘦腿风一吹就倒的人的后背,“来你起开,我来。”

      “啊,真的吗周支队?”张非惊喜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郴风点点头,看上去让人充满信任。说完,他就拉住了余文的手腕,说:“行你松手吧,我直接就拉他上来了,不然一会儿你也得被拽下去。”

      “好的好的。”张非小心翼翼地松开手,生怕过程中有什么闪失。

      结果下一秒,就传来余文惊慌失措的大喊,“啊!!”

      转眼间,余文就躺在了底部的沙子上,看上去不省人事。

      “队长……”张非无措地看向周郴风,寻思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呢,“余文不会有事吧?”

      “有事?”周郴风不解地看向这个木脑袋,“从一个也就三米高度掉下去顶多吃一嘴沙子屁股都不一定摔疼的沙坑摔下去能有什么事来你和我说说?”

      张非不知所措地攥了攥裤边,“余文说他害怕,觉得摔下去会脑震荡,要我一定拉住他,所以就……”

      周郴风招招手让他闭嘴,冲着底下那个装死的余文喊:“你还上不上来了,不上来我算你旷工了啊今天。”

      听见旷工俩字,以为自己摔晕了的余文“嗖”地睁开了眼睛,讨好地笑笑:“别别别,支队,这就上去,这就上去。”

      他手撑地站了起来,扒拉扒拉身上的土,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刚刚摸过的那处沙子,手感怎么有点奇怪。他蹲下身,扒拉了一下刚才的地方,露出了一处衣角,像是工厂制服。

      “干嘛呢你,还不上来?”周郴风在上面喊他。

      他颤颤巍巍抬头,嘴角发抖,“支队,支队,这,这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周郴风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也看见了那不同寻常之处,制止他:“你站那别动。”说完往旁边走了几步,直接跳了下来,走到余文的身边,划开了更多的沙子,然后露出了一张人脸。

      周郴风神色严肃,把头上的墨镜摘下来扔到了余文的怀里,拿出手机,“喂,局长,南里滩这边发现了尸体,你联系联系隔壁市,看能不能借他们的法医一用。”

      “我是真服了你周郴风,种个树都能种出尸体来,你明天能不能去庙里拜拜?”老局长撕心裂肺的吼声透过话筒传出来,震透耳膜。好在周郴风现在在坑里,周围没人,只有一个举目四望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的余文和还在上面好奇往下看的张非。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说,你先找个法医。”说出去都没人信,堂堂一个公安局竟然没法医。其实是有的,但前几天突发肠癌住院做手术去了,没有几个月回不来,而现在才七月,距离招生还有大半年。公安局没有法医,那就相当于鱼失去了水,西方失去了耶路撒冷,刑警再牛逼,也不能空手鉴尸啊。不知道尸体死因,那就是无头苍蝇,即使能根据线索摸到嫌疑人,没有证据也定不了罪,送到检察院也是连人带资料一起被扔回来的结局。所以从法医离开那天起,周郴风就天天往局长办公室跑,催他看能不能从哪借调一个,何道峰总是不着急不着急,直到今天都没音。

      “哦,法医啊,我给你们找着了,这不巧了吗,他正好今天到沧北。但一来就让人办案子是不是不太好,也没给人接风洗尘什么的。”

      “你还在这接风洗尘呢,你就不怕死者半夜去你家找你。那你赶紧的吧,把位置发给他,让他直接过来,一会儿天一热尸体就该臭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嘿,这臭小子!为小不尊!”

      吐槽归吐槽,他也没忘了正事,从手机通讯录里找出号码,拨通,“喂,是谢法医吧,我是沧北市公安局的局长。哎你也好你也好,那个,实在不好意思啊,这边出现了案子,可能得劳烦您一会儿到地后就得出现场,你看你需要什么,我让人直接给你送到车站怎么样?哦哦,不需要啊,好好好,那就辛苦你了啊,等你来局里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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