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死父继》狗见愁

2、昙花一现 伯恩坐

　　伯恩坐在空荡的餐厅里，对着面前被擦得发亮的银质餐具等待，成簇的水晶吊灯垂在矩形的餐桌上方，密集的光晕模糊了他面前的视野，也将屋子中心外的黑夜隔开来。

　　他看向门厅方向，对上老管家格雷文警告的眼神。

　　家主没到家之前，他作为科里克家的一份子，应该保持谦卑且心无旁骛，可他今晚突然不想遵从老管家的命令。

　　比起与内森会面，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下午从医院回家时，他在飞船上漫无目的的浏览着关于星际海军的一切消息，他想知道西奥事件的后续，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可页脚的一条神秘学推文抓住了他的眼球。

　　上面说到古时候的蓝星人相信罕见的事物会为人们带来好运，联想起人们曾用有着不同含义的鲜花作为礼物为病人祈福，伯恩久违地想起了大厅外窗台上那盆沉寂许久的昙花。

　　莫名地，他觉得昙花一定会在今晚开放。

　　西奥曾经说过，他想和自己一起看昙花开放，他想让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能看到。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昙花也一直在为此做准备。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那盆花朵，好像真的有些变化了！

　　欣喜之余，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声音像从容的马蹄，载着满身戎装的将军从战场归来，从前的伯恩在曾在饭桌上听到过这种声音，只是那时候身边没有老管家约束，他在听到的第一时间就会不管不顾冲出去迎接内森，这个他曾经最敬佩的男人。

　　而对方也会在他敬礼结束后，揉揉他的脑袋，再对他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

　　再看着他向自己走来时，伯恩有些恍惚。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大概是梦醒了，泡沫被戳破。

　　长官到下属家吃饭，说到底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老管家轻咳一声，提醒他该站起来了。

　　内森还是穿着剪裁贴身，布料考究的制服，一手拖着象征他军衔的帽子，一手拿着一叠厚厚的病例，缓步向他走来。

　　伯恩平静的直视他，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后辈礼。

　　“父亲大人，晚上好。”

　　总是不苟言笑的管家格雷文先生立即上前纠正他：“伯恩先生，请尊称内森先生军衔或家主大人。”

　　“只是一个称呼，无妨。”内森的眼神也没从伯恩身上离开过。

　　年岁没有在内森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还跟从前一样，半分也不曾改变。还是那样从容悠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伯恩为自己这个有些嫉妒的想法感到无奈。

　　对方落座后，沉默就开始了。

　　伯恩放空了精神，仿佛感知到什么一般，忽地起身，走向外院花坛。

　　“昙花开了。”

　　刚才发愣的间隙，花苞已经绽开了拳头大小。

　　那是他父亲在他出生那年种下的昙花，父亲死后，他便没再赶上过它开花。

　　下午的他发现花苞的当刻就在花盆周围安置了摄录机器，他要留下这一珍贵的画面，以防再错过。

　　伯恩走过去检查机器里的画面，见一切正常，他才靠近花朵嗅闻。

　　“原来没有味道。”他小声的感慨，仿佛西奥就在身边，能听到他说话。

　　要是他在这里，一定能一股脑的说出一大堆跟昙花有关的趣闻来。

　　此刻，花苞外层尖细像爪子的叶片缓缓绽开，露出内里睡莲一样的花朵，像传说中会在静夜中表演肉眼看来像被抽帧过的舞蹈的精灵。

　　很美，不愧是古蓝星留下的种子开出的花。

　　“仔细闻闻，昙花是有味道的，跟你的信息素一样。”酸涩淡雅的植物气味。

　　内森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他的身后。

　　伯恩把他当做是一个背景音，如常的交谈。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再面对他时，他心里已经能够平静下来，这都得归功于西奥多年来对他的开导。

　　“父亲大人忘记啦，我早没有信息素了。”他淡淡一笑，昙花舒展的姿势定格一瞬，很快慢慢收拢。

　　说完，他旁若无人的上楼，回到他与西奥的房间。

　　内森制止了格雷文的礼仪纠正，沉默地跟着他上楼进入卧室，手里拿着一叠病历单报告。

　　“过来看看吧，这里也有西奥的病例。”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伯恩从旧钢琴前起身走近。

　　没等他碰到那叠纸张，他的手腕被男人抓住，脖子上的丝巾也被抽走。

　　温度的细微差别让他瑟缩了一下，他捂着细瘦又苍白的脖颈，指节发红，表情难堪。

　　这是在做什么？罪犯在检查他从前的杰作？

　　内森想触碰他，他知道他现在不会反抗，可他最终还是没有。

　　感受到身旁之人呼吸沉重，伯恩仰起头，试图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却被来人圈在怀里。

　　“您这是做什么？”简直和那些想骚扰他的老同学一模一样。

　　不！这个想法太奇怪了！

　　老男人身上的信息素是鸟类生物独有的羽毛味，那是一种野性到极致的冲击性味道，这让他回想起当初见识过的他的精神力显形图案——蛇鹫。

　　说起来，西奥身上的味道也不遑多让，也是一股凌冽的爬行生物气味。

　　他下午时已经收到消息，说西奥驾驶的机甲王蛇在隔壁星球被发现，已派出医疗小队进行救治。

　　命保住了，人很可能醒不过来，估摸着这两天就会送回来。

　　连同女王授予的带有安抚意味的加冕勋章，会一起挂在他父亲勋章墙的旁边，成为这个家里最平常的装饰物。

　　这栋华丽又空荡的大房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荣誉。

　　“我可以标记你吗？”老男人的声音极富磁性，把询问说得像是邀请。

　　伯恩看着墙上与丈夫结婚那日的映像故作冷静道：“恐怕不行。”

　　事实上，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是他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我那个继子恐怕不中用了，既然你身体好转，我会为你另外寻觅合适的丈夫。”他边说话边取下手套。

　　“我已经有丈夫了，不需要别人。”

　　伯恩垂眸注视着内森胸前淡金色的长发，作为一个Enigma来说，他的头发实在漂亮得不像话，这层富有迷惑性的“羽毛”掩盖了他禽畜的本质，让他不需要求偶的舞蹈就能被异性簇拥环绕。

　　反观他自己，栗棕色的头发配上死气沉沉的脸，简直是阁楼上被弃置多年的旧玩偶，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令人喉咙不适的灰尘。

　　“Omega都需要。”内森的语气带有一贯的不容置疑。“这样就不需要那些会伤害身体的抑制剂。”

　　他的腺体才刚恢复，不适合再使用药物。

　　抑制剂的确会伤害身体，会堵住使用者的灵魂出口，让其中的欲望酝酿得更加庞大，在下一次使用不及时的当刻反噬。

　　失去腺体与信息素的正常功能后，伯恩觉得自己更像一个纯粹的人类，古人类。

　　他说不上是好是坏。

　　“你走神了，在想什么。”内森的虎口贴上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正回来。

　　“在想我丈夫，你的儿子，西奥·菲尼克斯。”伯恩目光灼灼。他想提醒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毁坏科里克家的名誉，可他耻于开口直言。

　　因为实在匪夷所思！

　　那不过是协议婚姻的附加产物，他照顾他这么多年早已仁至义尽，内森根本不在乎。

　　松开手，内森环视一圈这个布置十年如一日的房间。

　　西奥一直睡在隔壁，这是管家格雷文先生方才提供的确切信息。

　　他还会一直睡下去，所以不着急。

　　内森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晚安。”他走到房门口微微回头，“从明晚开始我都会回家吃饭。”

　　他主动离开了这片令人尴尬的空气，伯恩却沉浸在这份漫长的余韵中。

　　计算着他的机甲该从老地方启动了，他走到窗边，继续像一个年轻的士兵那样对自己的长官行注目礼。

　　一夜噩梦，伯恩在管家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

　　是西奥回来了。

　　他被放在救护舱里，被抬到他的床边，像一个大型活体生物标本，一颗刚刚做好的琥珀。

　　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伯恩仔细的检查着他的身体，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任何外伤痕迹。

　　点开光屏上的病例介绍，上面说他的脑部遭受了剧烈的冲击，基本丧失了身体控制力，精神陷入休眠状态。

　　“可怜的西奥。”他想摸摸他的脑袋，却只摸到冰冷的机器。

　　他抬头看向管家：“我要申请更换他的主治医生。”

　　那些人对他下了最终判定后就扔回来不管，是想让他烂在科里克家做一个活死人吗？

　　“这件事您去请示家主即可。”格雷文用一贯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复道。

　　“他晚上才回来，我等不了。”

　　到底不是亲生的，他不会把希望寄托到内森身上，更何况，他是个不具备感情的人形机器。

　　西奥的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水泡过又烘干，皱巴巴的躺在那里。

　　叫他于心何忍？

　　不顾格雷文的阻止，伯恩调走了两个家务机器人，让他们搬着西奥跟他一起去找加文医生。

　　没有提前预约，他只能带着丈夫坐在帝国皇家医院宽敞的候诊区等待。

　　如此可怜到招摇的夫夫，引起不少权贵病患的侧目。

　　伯恩低着头，双手按在膝头，不去理会旁人的议论。

　　加文老早就在助手那里得知了伯恩带着丈夫到来的事情，可他不能改变规定，每一个患者都是平等的，都应该得到公平的对待。

　　在为患者讲述治疗方案时，助手打开会议室的门，指着光脑上映有内森影像的画面叫走了加文。

　　面对这个曾一日之内连破数十个海盗占领城镇的帝国最高将领，加文像个第一次被拉进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小学生一样紧张，甚至不敢与其对视。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何伯恩不喜欢谈及此人，这种人如果不能做亲友，最好不要成为敌人。

　　日理万机的最高指挥官百忙之中打给他，难道是他和伯恩的事情暴露了？想到这里，加文冷汗顺着脊背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