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死父继》狗见愁

1、天鹅之死 伯恩收

　　伯恩收到丈夫西奥驾驶的战斗飞船遭遇事故的消息时，他正在接受最后一次腺体修复手术。

　　一种诡秘的庆幸浮上心头，困扰他们已久的性别问题不会成为他们离婚的原因了。

　　他会以Alpha的性别认同照顾同为Alpha的丈夫，维持正常的生活。

　　起码，相对正常。

　　即使是在新历8253年的现代，飞船失事幸存下来的可能性也极为渺茫，他在心里祈祷西奥的脑部与肢体能够得到飞船安全气囊的保护。

　　一定要活下来，这是出于一个真诚的朋友的想法。

　　从接诊他的加文医生充满戏谑的审视表情里可以判断，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复杂。

　　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他的反应是手术要如常进行。

　　“手术很成功。”这是加文作为帝国首席医师术后下达的判断。

　　伯恩并不这么认为，他没有彻底恢复，身体机能也是同样。

　　十年前，他本该作为一个年轻有为Enigma男性从帝国皇家海军学校毕业，接手为国殉职的父亲遗志，为成为光荣的星际海军主将而奋斗，可他的人生竟然在伟大蓝图的起始点戛然而止。

　　罪魁祸首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师长，他丈夫的继父，内森·科里克。

　　这个男人用父亲留给他的那把象征家族传承的金雀花图案钥匙划开了他后颈的皮肤，用同为Enigma男性的锋利犬齿狠狠拽出了他的腺体。

　　那动作活像他看过的古蓝星生物捕猎纪录片。

　　他其实没看到凶手的脸，可他绝不会错认最敬爱的老师的信息素。

　　说起来，生物性如此浓烈、侵略性极强的信息素全帝国只有他是独一份，就连Enigma闻到这味道也会本能地想要臣服，勾出被进化压制住的极端动物性，匍匐、失禁、展露柔软的致命处以示驯服。

　　就像那一天的伯恩，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扬起天鹅般修长洁白的脖颈，心跳长久地静止在记忆中的水面，最终冻结成冰。

　　内森每次来找他，都会给他带来一些好的安排。他曾对这种未知又令他信服的惊喜憧憬不已。

　　那天他兴冲冲走回家，拿着自己全校第一的成绩通知单想要报喜，他想告诉老师，他们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可惜的是他弄错了，那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

　　这场事故以意外定性，班尼特庄园内外层遍布的监视器网络没有捕捉到任何与凶手相关的证据，他们捉走了他贴身饲养的珍贵黑豹，让它顶替了弑主的罪行。

　　黑豹的皮毛后来被手工缝制在他的结婚礼服上，作为披风掩盖住他腺体处还未痊愈的狰狞伤疤。

　　听说，内森在女王塞拉菲纳二世面前提起他的不幸遭遇，做主让自己从新丧的伴侣那里继承来的儿子与他结合，为他的后半生提供依靠。

　　毕竟，没人会要一个腺体破损，失去性征的废人，即便他曾经一时受万众瞩目。

　　军部不会接受，贵族圈层也不会再接纳他。

　　能有这样的处置，也是看在他亡故的父亲曾为帝国建立过功勋的面子上。

　　西奥是科里克家族的意外，也许因为他根本没有流着科里克的血，因此他的总是带着一副腼腆的笑容，待人真诚亲切，有时还会显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真。

　　这件事发生前不久，伯恩收到西奥委婉又冗长的情书，跳过那些复杂的古蓝星长脚文字，他看到最后一段，问自己如果他分化成为Omega是否可以进入他的伴侣候选名单。

　　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同辈朋友，一个大有可为的赤诚少年。

　　“等我分化完再说吧。”

　　西奥很开心他的回答不是直接的拒绝，对于不喜欢的事情伯恩向来不会犹豫迂回，他激动得在伯恩面前晕倒，完成了分化。

　　他分化后的性别令内森很是满意，尽管西奥坚持自己不改姓氏的主张。

　　这以后，伯恩似乎受西奥影响，也出现了分化前的初始症状，发热、头晕、嗜睡。

　　带着这些症状，他还是在跳级毕业考试上取得了理想的成绩。

　　可他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出乎意料。

　　自那之后十年，他就没再见到内森一次，即便是在他与西奥的婚礼仪式上。

　　内森有充分的不见自己的理由，伯恩清楚。

　　他没有吵闹，也没有试图翻案，顺从的接受了所有的安排，因为他清楚这人一定堵死了自己所有的可行道路。

　　一击必中，这也是他的行事准则。

　　他变得沉默寡言，日常戴一块淡蓝色的丝巾，包裹住修长的脆弱后颈，加入军部家属组成的古典蓝星声乐团，为王室成员的歌剧表演伴奏。

　　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连同巨大浮雕一起被镶嵌在墙面上的管风琴演奏位，背对所有人，这样才不用看到人们同情又疏远的目光，即便他的丈夫西奥后来成为帝国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之一，他加入的科里克家族如日中天，他也依旧把自己活得像个背景板。

　　有一回，他结束演出回家的路上遇到曾经的军部同学，他们好奇的把他推到在地，解开了他脖子的丝巾，想看看他这个所谓的“阉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由着他们拉扯，表情淡漠，像个局外人。

　　直到这些人看见他的疤痕，想上手去摸，这令他回忆起那日的痛苦，于是他暴起将那些人按晕在花坛边的喷泉里。

　　女王得知此事，处罚了那些大胆的贵族，还给他配备了最好的医生，负责恢复他的腺体功能。

　　腺体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稍有损伤都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加文医生刚接触他时就明确告知过他，以现有的技术无法完全恢复他的身体机能，除非他愿意用自己亲自让他进行医学实验。

　　伯恩毫不犹豫的答应。

　　“试试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说出这句内森常说的话时，医患两人俱是一愣。

　　加文对这个高傲优雅又美丽的人类产生了兴趣，相处十年，两人的关系变得比伯恩夫夫的婚姻关系还要紧密。

　　“你简直是奇迹本身。”加文总是这样对他说道。

　　这个黑头发黑皮肤的Alpha男性自称携带神秘又古老的东方基因，他也确实聪明勤谨，靠着对他的研究很快登上了帝国医学部首席的位置。

　　“以后大概很难见面了，我最重要的患者伯恩·班尼特，希望你接下来的人生，所得皆所愿。”

　　“这话说早了，等我丈夫回来，还有很多事情要麻烦你。”

　　略微凹陷的脸颊上挂着一抹疲惫的微笑，伯恩拿出随身的天蓝色丝巾系好，起身抓住加文的手臂。

　　“再帮我一个忙吧。”

　　加文知道伯恩厌恶身体接触，与他相处时，他总是小心的藏起他那些违背道德的欣赏。

　　可他实在是美得令人触目惊心，空洞的眼神、灰白的面目也不能让他减色半分，这份阴翳将他拉下云端，重重跌入泥土，仿佛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因为他始终与人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无法被标记，当然也不能标记他人。

　　加文不是第一个为他着迷的人，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把伯恩的姓氏改成与自己一样的桑菲尔德。也很好听。

　　“你说。”他回握住他的手，已经准备答应。

　　“把我的性别改成Omega。”

　　帝国的婚姻法规定，一对身体功能残障的伴侣会被分开，各自接受治疗和照顾，重新展开生活。但E、O与A、O的结合除外，因为信息素标记的特殊性。

　　他跟西奥之间不存在信息素标记，甚至连牵手都很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西奥喜欢自己什么。

　　一个不能履行伴侣义务、有严重精神创伤的“无性别”男人，实在配不上他十年如一日的热烈与忠诚。

　　每每想到这里，都令伯恩愧疚不已。

　　加文皱起眉头，以他现在的身份，这不是什么大事。

　　“要不，你干脆离婚跟我在一起吧。”他想这么说很久了，反正他与他的丈夫也没什么感情。

　　他不想他接下来的人生葬送在那个令人窒息的科里克家里。他知道他也不愿意！

　　“Omega男性，腺体恢复不完全，不能被标记。”伯恩一字一顿的重复强调。

　　这个又绵又韧的性子，加文无奈。

　　“知道了，我也没想过你会答应。”

　　忽略了他的不礼貌，加文无奈的看着那双幽深的美目，他在其中看见了破碎的金刚石光芒。

　　“现在，给我开一些抑制剂。”伯恩向他伸手。

　　加文挠头，已婚贵族的抑制剂申请流程非常麻烦，需要提前报备给对方的丈夫和家主。

　　“你确定？”

　　虽然他从不提起他现在的家主，但加文知道，他曾是伯恩最敬佩的对象。

　　那件事过后，他被完全弃置、疏远。

　　把自己的伤口重新再掀起来一遍，恐怕也得不到任何反应。

　　他毫不怀疑这样做的后果，那些如狂蜂浪蝶的贵族E、A要是得知了这个消息，一定会争相邀请伯恩成为他们的玩物情夫，也许还会招致其他危险。

　　他丈夫现在生死不明，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医生会成为第一责任人。

　　自己被问罪都是其次，重点是没了他，伯恩大概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医生了。

　　伯恩轻轻点头：“很简单，名字写抑制剂，药液换成精神力强化剂。”

　　“......你真是疯了！”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向通情达理的伯恩居然会对他提出一个如此无理的要求。

　　加文深呼吸一大口，声音颤抖：“你的精神力也恢复了？”不可能！

　　检测时的数值明明非常平稳，失去精神力这么久，现在再用这种药，未必可以成功复原。

　　只是在欺骗自己。

　　不顾加文的震撼，伯恩自顾自拿起自己的长外套披好，打开房门走出一步再回头。

　　“约好了，今晚六点前送来我家。”

　　门被带上，一阵淡雅清新的香风拂面。

　　加文握紧拳头在诊室转圈，好半晌，他脱力的坐回沙发里，边揉额头边写报告。

　　科里克家的月度例行晚宴开始时，时隔十年，伯恩终于要见到内森，这个名字曾在一次次噩梦的余韵中被他嚼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