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止于无声》屿泣书

2、夏末余温，群消息里的不期预告 和他报考的

　　整个七月下旬到八月，盛夏的热浪慢慢褪去咄咄逼人的锐气，小城的日光从灼眼的惨白慢慢调成温润的金橘色，老槐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一日弱过一日，清晨和傍晚时常会裹挟着一阵阵清爽的风，卷起街巷里晾晒的衣物边角，也抚平了林知夏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心底那份悬空的茫然。
　　在此之前，她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列好了整个假期的全部计划，核心只有一件事：陪伴奶奶。从小到大，奶奶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寥寥几次的通话和春节短暂的相聚，从来填不满她成长里巨大的亲情空缺。无数个晚自习放学漆黑的路口，是奶奶举着手电筒等她；考试失利躲在房间掉眼泪的时候，是奶奶端着温热的牛奶默默放在桌边；高中三年无数个熬夜刷题的深夜，客厅永远留着一盏柔和的小夜灯，老人睡得很浅，只要她房间还有光亮，就不会彻底熟睡。如今确定了要去往几百公里之外的省会城市读大学，哪怕把奶奶接到身边，至少整整半个学期才能回去一次，林知夏只想把余下一个多月的时光，完完整整留给这位陪着自己长大的老人。
　　每天清晨五点半，生物钟准时叫醒林知夏。小城的早市开张很早，天刚蒙蒙亮，菜市场的摊贩就已经摆满了新鲜的蔬果，湿漉漉的地面混着青菜的汁水、鱼虾淡淡的水汽，弥漫着最朴实的烟火气。从前她学业繁忙，很少有机会陪着奶奶逛早市，大多都是奶奶独自早起采购，这天起，林知夏每天都会挽着奶奶的胳膊，慢悠悠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奶奶眼神不算太好，挑选西红柿、黄瓜的时候总要凑近仔细打量，林知夏就帮着分辨成色，主动接过沉甸甸的布袋子，把青菜、鸡蛋、鲜嫩的玉米一一装好。熟识的菜摊老板娘看见两人结伴而来，总会笑着打趣：“知夏现在出息了，考上重点大学还这么孝顺，天天陪着奶奶买菜，真是难得。要是我家的有你一半好该多好啊！”林知夏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每次听见旁人的夸奖，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就会绽开温柔的笑意，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转头看向林知夏的时候，眼底藏着藏不住的骄傲。林知夏大多只是浅浅地笑一笑，话不多，默默付好钱，拎着沉甸甸的食材和奶奶慢慢往家走。回家之后，她主动包揽了全部的家务，擦窗户、拖地板、清洗积攒下来的衣物，把卧室、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从前她埋头读书，奶奶舍不得让她碰家务，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部自己扛下来，如今林知夏执意要做，一边擦着玻璃一边轻声和奶奶聊天，聊大学里的食堂、图书馆，聊以后寒暑假回来的打算，也认认真真和奶奶约定，等自己毕业稳定下来，就把老人接到大城市住大房子。奶奶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择着青菜，时不时应声，只是偶尔会停下手里的动作，安静地看着忙碌的林知夏，眼神里既有欣慰，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正午的日头依旧有些毒辣，气温攀升到一天之中的最高点，祖孙二人很少出门。闷热的房间里，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动着，送来阵阵温热的风。奶奶会翻出家里的老砂锅，放上绿豆、百合，慢火熬煮一下午的绿豆汤，放凉之后盛进白瓷壶里，放进冰箱冷藏。林知夏就坐在书桌前，一边偶尔翻看汉语言文学的入门课外书，一边慢慢整理要带去大学的行李。她准备了一个28寸的灰色行李箱，分层规划好了所有物品：贴身的衣物单独折叠整齐，用收纳袋分装；几册自己常读的散文、小说塞进侧边夹层；奶奶一针一线缝制的棉布坐垫、薄款护腰，被她小心翼翼放在最上层；她还专门找来了一个小小的棉布袋，爬上楼下的老槐树，捡拾落在地面上完整干净的槐树叶和花瓣，晒干之后装进去，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布袋里，这是属于这座小城独有的味道，她想带着这份气息去往陌生的校园，想家的时候拿出来闻一闻，心里就能安稳几分。

　　整理行李的间隙，她会时不时拿起手机，点开报考院校的新生论坛随意浏览。论坛里格外热闹，新生们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打听宿舍条件、军训安排、专业课老师的风格，很多同专业的学生自发组建了聊天小群。林知夏只是默默翻看大家分享的校园实拍图，开阔的林荫道、临湖的图书馆、爬满藤蔓的教学楼，每一处风景都和闭塞老旧的小城截然不同，可她始终没有主动加入任何小群，也没有在评论区留下只言片语。内向怯懦的性格刻在骨子里，她害怕主动搭话带来的尴尬，也不太擅长融入陌生的群体，早已习惯了做人群里安静的旁观者。偶尔有高中同班同学在微信上发来消息，约着假期一起聚餐、出游，林知夏都委婉地推脱了，比起热闹的聚会，她更愿意安安静静待在家里，陪着奶奶度过最后的闲暇时光。
　　午后困倦的时候，祖孙俩会一起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憩。奶奶容易犯困，靠着抱枕很快就能浅浅睡着，呼吸平缓。林知夏不会躺下，只是侧着头看着老人花白的鬓角，看着岁月在老人脸上刻下的一道道纹路，心底总是泛起淡淡的酸涩。这些年奶奶为了照顾她，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添置新衣服，身体也渐渐不如从前硬朗，血压偶尔会偏高。她悄悄拿出手机，搜索适合老年人吃的食补菜谱，一笔一笔记在笔记本上，打算接下来每天变着花样给奶奶做饭，炖鸡汤、煮杂粮粥、清炒软糯的时蔬，尽可能好好照顾老人的饮食。
　　傍晚是一天之中最舒服的时候，暑气散尽，晚风温柔地穿过楼栋之间的空隙。楼下的老槐树下会聚集很多乘凉的街坊，搬着小马扎、竹椅坐在一起，唠着家长里短，谈论今年的收成、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播放着地方戏曲。林知夏每天都会陪着奶奶下楼乘凉，给奶奶扇着蒲扇，安静地坐在老人身边。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听着旁人闲聊，很少插话，偶尔邻居阿姨会凑过来和她聊天，询问大学的城市、专业以后的就业方向，她都温和地一一作答。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家家户户亮起灯光，她再搀扶着奶奶慢慢上楼，回到家里洗漱，结束平淡却安稳的一天。
　　这样温柔又平缓的日子日复一日地向前走，八月中下旬慢慢到来，距离九月初开学报到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五天。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被一条群聊消息轻轻打破。
　　这天傍晚，林知夏刚帮奶奶洗完碗筷，把餐桌擦拭干净，正靠在书桌前翻看一本现代文学选集，高中时期全班的大班级群突然弹出了消息提醒。这个群自从高考结束之后就沉寂了大半，大部分同学只是偶尔会发几句闲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主动冒泡，大家要么忙着出游，要么忙着收拾开学的行李，群界面常常停留在几十条未读却无人发言的状态。
　　林知夏原本没有在意，习惯性地点开想要清除掉小红点，可视线扫过屏幕顶端发送人的昵称时，指尖猛地顿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江淮，那个高三在成绩上的绝对王者。
　　这是整个高考结束后的漫长假期里，江淮第一次在这个几百人的班级群里发送消息。在此之前，他像是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填报了哪一所院校，去往哪一座城市，偶尔有同学私下议论起他的去向，也得不到准确的答案。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或许会去往完全不同的城市，往后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林知夏也是这么默默告诉自己的，她刻意将年少时所有细碎的情愫、那些小心翼翼的心动全部封存，打算去到大学之后，彻底翻篇，安安静静读书生活。
　　屏幕上的文字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各位好久不见，我报考的是观淮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九月开学就要过去报到了，和你们说一声别在私信问我了。”
　　观淮大学，正是林知夏即将奔赴的那所双一流高校，专业分毫不差。
　　简简单单一行字，像是一颗石子猝不及防投入了林知夏沉寂许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纷乱的涟漪。她怔怔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反复确认了两遍院校名称和专业，心脏毫无规律地重重跳动起来，耳尖悄然发烫。她从来没有预想过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偌大的全国院校，他们竟然报考了同一所大学，还被分到了同一个专业。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沉寂许久的聊天框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回复填满。很多同学纷纷惊讶地回复，感慨缘分奇妙，还有不少人@林知夏，笑着调侃：“知夏不也是考上这所学校同专业吗？这下两个人成大学同班同学了啊，也太巧了。”“知夏真有福气！”
　　一条条消息不断刷新，林知夏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调侃话语，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她下意识地退出了群聊界面，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胸口闷闷的，说不清是慌乱、忐忑，还是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错愕。原本规划好的，没有旧人打扰、独自安稳度过四年大学生活的计划，好像从这条消息出现的这一刻，就已经开始偏离轨道。
　　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走进房间，看见林知夏神色有些恍惚，不由得轻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学校那边出什么通知了？”
　　林知夏连忙收拢纷乱的情绪，勉强扯出一抹平静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奶奶，就是高中同学在群里闲聊，看到一条消息有点意外而已。”
　　她拿起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清甜的果肉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思绪，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江淮少年时期的模样，还有那些刻意避开的擦肩而过。她反复安慰自己，就算同在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也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只要保持距离，正常上课学习就好，不必过度局促。可越是这样自我暗示，心底的慌乱就越是清晰。
　　这天夜里，林知夏睡得格外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晚风轻轻吹动窗帘，老槐树最后残留的几声蝉鸣断断续续飘进房间。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交替闪过未来校园的画面，还有群里那条消息带来的冲击，直到后半夜疲惫袭来，才浅浅睡去。
　　距离开学还剩下最后三天，奶奶看出她这两日情绪有些沉闷，便劝说她出门走一走，散散心，不要一直闷在家里收拾行李胡思乱想。“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出去街上逛逛，买点自己喜欢的小物件带去学校也好，总待在房间里人会闷坏的。”奶奶一边叠着晾晒好的衣物，一边温柔地叮嘱。
　　林知夏想想也好，长时间陷在情绪里只会越发烦躁，索性换上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长裤，随手抓起帆布包走出了居民楼。午后的街道行人不算拥挤，街边的小店大多开着门，奶茶店、文具店、饰品店错落排列，秋风扫过街道两旁的行道树，落下泛黄的碎叶子。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前走，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顺着记忆里的路线闲逛。路过市中心那家开了很多年的文创店时，她停下脚步，想着进去挑选几本好看的笔记本，用作大学专业课的摘抄本。刚推开玻璃门，视线随意扫过店内靠窗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下子撞进眼底。
　　女生扎着高马尾，眉眼明媚，穿着宽松的休闲卫衣，正低头挑选着钢笔，侧脸的轮廓是林知夏阔别了很久的模样。
　　是苏沫。
　　苏沫是林知夏整个少女时期最好的闺蜜，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初中都是同班，关系亲密无间。只是中考之后，苏沫跟着做生意的父母搬去了隔壁的大城市就读高中，两个人隔着距离，只能靠着微信偶尔联系，平日里学业繁忙，聊天的次数并不算多，上一次见面还是一年前的春节假期，苏沫短暂回来探亲的时候。林知夏一直以为，苏沫整个高中假期都会留在外地，完全没有想到会在小城的文创店里偶遇对方。
　　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林知夏之前因为群消息带来的烦闷，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嘴角扬起真心的笑意：“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这次是专门回来休假的吗？”
　　苏沫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走到店铺靠窗的休息座椅上坐下，兴致勃勃地开口：“我爸妈这边的生意暂时收尾，我就跟着回来住几天，刚好趁着开学前放空一下。刚刚刷朋友圈看到很多同学都准备去大学报到了，听说你考上了省会那所重点大学？也太厉害了吧。”两个人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谈心，苏沫叽叽喳喳地和她分享着自己高中住校的趣事，吐槽严苛的班主任，还有自己填报的大学院校，距离林知夏就读的城市并不算远，坐高铁一个小时左右就能抵达。林知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声，也和苏沫说起自己整个假期陪着奶奶的日常，还有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只是刻意略过了江淮也考上同一所学校这件事，暂时不想提起这件打乱心绪的小事。
　　苏沫看着她略显安静的样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我还担心你到了陌生的大学，性格太内向会不习惯呢。不过没关系，我们离得很近，周末我可以过去找你玩，你要是觉得孤单，随时都能给我发消息。”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熨帖了林知夏心底对于陌生校园的忐忑。长久缺爱的成长环境让她格外害怕孤身一人，有最好的朋友在同一个城市，只不过不同的专业，仿佛多了一份底气。两个人在文创店里聊了很久，一起挑选了同款的线装笔记本当做纪念，又结伴走出店铺，去街边的奶茶店点了两杯冰饮，沿着街道慢慢散步，聊着从小到大的趣事，聊着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
　　夕阳慢慢下沉，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条街道，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分别的时候，苏沫和她约定，等双方都安顿好宿舍之后，互相探望，还约好了节假日一起回老家看望长辈。
　　送走苏沫之后，林知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面，之前积压在心底的慌乱消散了大半。只是她清楚地知道，偶遇好友带来的安稳只是暂时的，等到踏入大学校园，和江淮正式处在同一个班级之后，那些躲不开的碰面依旧会如期而至。
　　回到老式居民楼楼下时，抬头看见自家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奶奶应该已经做好了晚饭。林知夏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落叶，攥紧手里新买的笔记本，慢慢走上楼梯。这个悠长又温柔的夏末假期马上就要落幕，小城的故事即将暂时画上句号，去往几百公里之外的高校，一边是她心心念念想要深耕的汉语言专业，一边是猝不及防再次重逢的旧人，前路漫漫，所有未知的一切，都在等待着她亲自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