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止于无声》屿泣书

1、十七岁落幕，去向远方 林之夏的高

　　七月中旬的午后，整座小城被滚烫的暑气牢牢裹住，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微微发软，腾起一层朦胧的热浪。老式居民楼的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日光，楼下老槐树的枝叶长得铺天盖地，浓绿的树冠遮挡住大半阳光，可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依旧灼眼，此起彼伏的蝉鸣聒噪不休，一声叠着一声，闷得整间屋子都滞着凝滞燥热的风。
　　林知夏坐在卧室那张边缘掉了大块浅棕色油漆的实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微微发颤，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刚从打印店取回来的高考成绩单。纸张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余温，黑色加粗的总分数字清晰地印在最上方，比她高三模考的预估分还要高出二十多分，稳稳超过了省外那所双一流重点大学的投档线，填报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也是她斟酌了无数个夜晚才敲定下来的方向。
　　街坊邻居只看得见这份亮眼的成绩，纷纷上门或是在楼道里随口夸赞，都说林家这个沉默的姑娘争气，凭着自己的本事跳出小城，以后前途无量。也夸林知夏的奶奶是多么的有福气，有一个勤奋好学的孙女，街坊邻居都在叫她林奶或者是状元奶。她的奶奶倒是不介意反倒是跟别人聊的欢实，可没有人真正了解，这张薄薄成绩单背后，她熬过了多少无人问津的日夜。
　　林知夏的成长算不上圆满。父母在她小学的时候就常年远赴外地务工，一年到头顶多春节匆匆回来几天，相处的时候也大多只有琐碎的叮嘱，很少有温情的交流，从小到大真正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年迈的奶奶。可天不随人愿，林之夏的父母在几年前外出打工的时候意外死亡，家里只剩她和奶奶。老人性子温和，却不懂怎么开导青春期敏感的少女，长久亲情的缺位，慢慢把林知夏打磨成了极度内敛、甚至有些自卑怯懦的性格。虽是这样，但林知夏却很满足她知道奶奶的不容易，也知道奶奶一路的辛苦，所以她很争气，也很懂事，听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习惯独自消化所有委屈和情绪，受了委屈不会哭闹，拿到好成绩也不会大肆张扬，面对想要的人和事，第一反应从来不是主动争取，而是下意识后退。班里的同学偶尔会打趣她是闷葫芦，安静得像透明人，只有林知夏自己明白，长久缺爱的成长环境，抽走了她主动奔赴的底气，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也只会不动声色。林知夏的敏感，让她自己有了很多个绰号，她也从来不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的坐在座位上，听着别人一遍一遍的说着自己，因为她知道她家里还有一个关爱她的奶奶在等着他，等着她考个好大学。等着她出人头地。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奶奶端着一杯晾凉的绿豆水缓步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她。瓷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消解了几分房间里的燥热。
　　“分数看完啦？天太热，喝点绿豆汤降降温。”奶奶将水杯轻轻放在书桌空余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张成绩单上，眼角的皱纹柔和地堆起，“我们知夏真厉害，总算可以去外面读好大学了。”
　　林知夏收回纷乱的思绪，勉强弯了弯嘴角，低声应道：“嗯，奶奶，录取结果应该很快就会出来。”
　　奶奶拍了拍她的肩膀，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出门要注意添衣、按时吃饭，没有多余华丽的安慰，却是这么多年来支撑她走下去全部的暖意。简单叮嘱几句后，老人便轻轻带上房门，留她一个人安静待着。
　　林之夏在想，如果她出去了，那她的奶奶怎么办？奶奶年纪大了，不可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在家里面，经过再三的思考，林之夏似乎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长舒一口气，推门而出：“奶奶！那个如果我考上了外面的大学，那么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出去住？不在这个地方了”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握着手，似乎这个决定在关乎着她未来的人生走向。奶奶愣了一下，手上的衣服差点摔落在地：“夏夏你想好了吗？你带着奶奶，奶奶只会你的累赘……”林知夏马上接口：“奈奈我想好了，真的真的搬出去吧，要不然我真的很不放心你，”林之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说什么很难以说出口的秘密，“我报考的那个学院，正好是咱们之前的老家，我调查过了，你之前一直住在那里，后来是搬过来住的……为了照顾我……”林之夏的奶奶看她的孙女这么强硬的态度，只好妥协：“夏夏呀，你的成绩和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吗？”她急快地转移了话题。
　　话落，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学院推送的录取结果通知，白底黑字，院校名称、专业、学制清清楚楚，尘埃彻底落定，林知夏的心也放下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了整整三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却没有预想中狂喜的感觉，反倒觉得有些落寞。窗外聒噪的蝉鸣渐渐有了减弱的趋势，轰轰烈烈的高中时代，就这样画上了句点。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约着聚餐、旅行，兴致勃勃地规划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奔赴新生的雀跃。可只有林知夏与他们与众不同，他沉着的脸似乎没有任何高兴的事情，手机的群里面开始发出了阵阵震动声，是她的同学们在群里面问高考成绩和所报的大学。
　　林知夏抬手把成绩单平整地压在书桌的玻璃底下，一半心绪是对陌生大城市、全新校园生活的茫然忐忑，另一半则是对长久一成不变生活的恍惚。她顺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拥有了离开这座小城的契机，往后的日子会走向何方，她心里没有确切的答案。
　　窗外的热风卷着树叶轻轻晃动，少女攥紧了掌心，心底漫上来一阵酸涩又空落落的无力感。
　　她端起桌上那杯冰镇过的绿豆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一路蔓延到小臂，稍稍抚平了胸腔里杂乱的情绪。清甜的绿豆沙滑入喉咙，燥热褪去大半，她缓缓抬眼打量这间陪伴了自己整个青春期的卧室。
　　墙面上还贴着高三时买来的素色励志海报，边角已经被岁月卷起微微的弧度；书桌的角落高高摞着成套的复习资料、试卷，还有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课本，每一本书的扉页都写好了名字，书页里夹着用过的书签，密密麻麻的批注记录着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这里收纳了她三年所有的疲惫、隐忍和埋头苦读的时光。
　　从前无数个刷题到疲惫的夜晚，她无数次幻想过高考结束后的模样，以为解脱之后会大肆放松，可真正拿到录取结果的这一刻，内心只剩下平静，甚至夹杂着一丝茫然。离开这座从小长大的小城，去往几百公里以外的省会城市，意味着她要彻底脱离熟悉的生活圈子，告别邻里街坊熟稔的面孔。
　　她点开手机里的校圈论坛，浏览着新生板块里学长学姐分享的校园照片：林荫道、图书馆、教学楼、湖畔草坪，气派又开阔，和闭塞的小城截然不同。评论区里很多同省的新生在互相搭话，寻找未来的校友和同班同学，林知夏只是安静地滑动屏幕，没有评论，也没有主动去结交任何人，内向的性格让她做不到主动合群。
　　她翻出桌面的纸质日历，拿出黑色水笔，认认真真把九月初的开学报到日期圈了起来，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又在旁边空白处轻轻标注了需要提前准备的行李清单。距离出发还有整整一个半月，她悄悄做了规划：余下的假期，全部用来好好陪伴奶奶，这样她上大学的时候，奶奶就不会觉得太过于空虚，每天早起陪老人去菜市场买菜，傍晚陪着坐在楼下老槐树下乘凉，听邻居唠家常，包揽家里大部分家务，尽量多留一些相处的温柔时光。尽量在这个小镇留下他更多的回忆。
　　对于即将开启的大学生活，她没有天马行空的憧憬，只给自己定下了简单的目标：深耕汉语言专业，认真上课，泡图书馆扩充知识面，尽量拿到学业奖学金，等到毕业之后找一份稳定文职，攒下收入，让奶奶过上更好的生活。只是一想到要孤身一人踏入完全陌生的环境，住在那里，身边没有任何熟识的旧人，那股深入骨髓的胆怯又悄悄浮上心头。
　　日头渐渐西斜，灼热的气温慢慢降了下来，窗外聒噪的蝉鸣弱了不少，楼下传来邻居收摊、闲谈的人声，烟火气慢悠悠地铺满整条街巷。林知夏放下水杯，翻开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在扉页端正地写下录取院校的全称，一笔一划，字迹安静秀气。
　　她隐隐觉得，去往那座繁华的大城市，像是翻开了一本全新的书，书页里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全部都是未知数。她尚且不知道，这场奔赴，会让她和某个藏在过往缝隙里的人，再次产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