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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萧九渊 ...

  •   萧九渊走出东院,一路行至前厅灵堂。小厮快步迎上,躬身回话:
      “公子,灵堂一应器物皆已布置妥当,各房宾客、往来吊唁之人也都安排下人接待妥当了。”

      萧九渊颔首,视线长久落在堂中棺木之上,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小厮站在一侧,迟疑片刻,低声请示:“公子,夫人那边……需不需要派两个人守在门外,盯着以防有意外?”

      萧九渊收回视线:“不必。”

      他摊开带血的手掌,眼底压着浓重哀伤,半晌才压稳声音:

      “九泉一去,萧、离两家因他生出生死隔阂,再也不可能彼此同心,陛下心中忌惮自然消散。”

      东院屋内光影凄清。

      竹儿立在一旁,不敢多言打扰。

      良久,离莫殇开口,嗓音沙哑破碎:

      “我知晓帝王猜忌才是祸根,可家父能活下来,全靠九泉舍命相护。“

      离莫殇垂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难过的不只是九泉枉死,我与九渊之间,隔着一条人命,往后漫长岁月,我们也无法安心共处。”

      竹儿连忙拿帕子替她擦泪:“大公子素来体恤您的难处,绝不会因此介怀于您。”

      天刚蒙蒙亮,她眼底肿起两片乌青,换上一身素白丧服,独自前往前厅灵堂,直直跪在棺椁前。

      萧家停灵七日,她便日日前来跪灵。

      竹儿柔声相劝:“夫人,您已经跪了许久,身子熬不住,先起身歇片刻吧。”

      离莫殇丝毫未动:“他替家父搭上一条性命,区区七日跪灵,本就是我该做的。”

      到了萧九泉下葬之日。

      萧九渊披麻执绋,亲手捧着萧九泉的灵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方。

      陇曦月一身素麻孝服,拄着哭丧杖扶棺随行,一路垂泪相送。
      离莫殇一身浅素白衣,手持白幡跟在队伍偏后,全程沉默垂首。
      待到棺椁落土封坟,陇曦月立在新冢旁,久久不曾移步。
      冷风卷起她身上素麻孝服,她垂眸望着冰冷坟土:
      “我宁可你揣着满心执念平安归来,也不愿我们落得这般生死相隔的结局。”

      下葬诸事落定,萧九渊吩咐后厨备了一桌素斋,单独同离莫殇在东院小厅用饭。满桌菜肴无人动筷,屋内静得压抑。

      良久,离莫殇声音平静:“九渊,离家欠九泉一条性命。我知晓你见我便心中难安,不愿日日令你煎熬,不如我搬去东院偏院,我们分院静养。”

      萧九渊沉默片刻,开口:“我从未怪你,一切皆是帝王算计。只是九泉因这段纠葛殒命,这道刺我拔不掉。不必折腾迁居,你照旧住东院主屋就好,只是现下,我实在做不到同你朝夕相伴。”

      离莫殇压下满心酸涩,低声道:“多谢。”

      往后她仍居东院正屋,只是主动避着萧九渊的行踪。日子久了,她收拾了院内一间闲置小室,自己添置佛像经书,日日焚香抄经,一半为九泉超度,一半安放心底难平的亏欠。

      偶尔萧九渊会立在院外梧桐树下远远望着,却始终不曾踏进门内。
      逢天气晴好,她会托小厮送一卷抄好的经文过去,二人偶有树下闲谈,言语温和,却再也近不得半分。
      逢年节,亲自做一份萧九渊爱吃的点心,亲手送到梧桐树下再退开。
      府中长辈寿宴碰面,席间她会主动搭话,聊老夫人身体、朝堂琐事,刻意缓和气氛。
      闲谈时主动提起当年二人少时旧事,试图拉近距离,可萧九渊听完便沉默离场。

      同一座东院,她青灯伴佛,他独守外间书房,数十年同住一院,却形同陌路。转眼离莫殇已是五十五岁。

      霜风漫过窗棂。
      指尖无意识触到枕边匕首,心底幽幽一叹,少时情愫早已成空,自己攥着它从来不是留恋旧情,只是这宿命欠下的人命与半生遗憾。

      萧九渊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眼底覆着一层灰败,嗓音沙哑:
      “这些年,委屈你了。”

      离莫殇拼尽力气掀开沉重眼皮,呼吸细若游丝:
      “九泉因这段纠葛……埋骨边关。我半生礼佛赎罪…已是最好结局。我这一走,也算…解脱了。”

      萧九渊喉间滚动,勉强扯出一片淡冷语调:
      “也好。”

      她望着萧九渊,心底只剩一片疲惫。
      短暂相守换来半生冷落,亏欠与孤寂缠了她一辈子,实在不愿再重来一次:
      “若有来生…愿我们…永不相逢…三人…”

      话音拖到末尾,微弱的二字还未吐清,气息骤然断绝,她双目轻轻阖起,唇角还凝着那抹淡浅笑意,就此咽下最后一口气。

      萧九渊僵在原地,喉间溢出细碎的低语,一遍遍重复她方才的话:“若有来生,愿我们永不相逢。”

      转瞬经年。
      萧九渊独坐案前,自斟自饮,案上只摆着一方牌位,上书:爱妻离莫殇之位。

      往后三载,这座院落只剩他与一方木牌朝夕相伴。

      暖风穿窗而入。
      他低低吐出一句:“真好,我终于能去见她了。”

      胸口旧伤与多年郁结一同翻涌,枯瘦的手勉强捏住那方牌位,手指虚虚搭在木面上:

      “殇儿,你找到九泉了吗?若是还未相逢,便等等我…”

      朦胧昏沉间,少时光景骤然翻涌而至。

      那年他十岁,替年少顽皮的她挡落崖边碎石,肩头破出一道狰狞疤痕。

      小姑娘踮脚摸着他渗血的伤口,眉眼弯弯,语气天真:
      “萧九渊,你若因这道疤丑陋,日后娶不到合意的姑娘,那我便勉为其难,嫁给你好了。”

      烛火彻底熄灭,碎裂木牌自掌心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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