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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回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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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回山
回狐族的前一晚,顾寒渊失眠了。
我在凌晨三点醒来,发现床的另一侧空着。被子掀开的一角已经凉了,说明他起床很久了。我踩着拖鞋走出卧室,书房的灯果然亮着。门半掩,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盒六礼。六样东西被他从雕花木盒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灵茶、灵酒、玉如意、丹药、古籍、白狐玉雕——每一件都被重新擦拭过,木盒内侧甚至铺了一层新的丝绸衬垫。他正在用一块软布擦那只白狐玉雕,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摸活物的毛。玉雕其实已经干净得能反光了,但他还是在一寸一寸地擦,从尾巴尖到耳朵尖,每一道雕痕都不放过。
“你擦了多久了?”我靠在门框上。
他抬起头。眼底没有疲惫,但眉心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不是累出来的,是紧张出来的。顾寒渊这个人,跪在大殿上面对全宗长老施压时眉头都不皱一下,被禁术打中肩膀血流不止时面不改色。但现在他在凌晨三点反复擦一块已经干净得反光的玉雕,因为天亮之后他要跟我回狐族,见我父亲。
“没多久。”他说。
“没多久是多久?”
“十二点开始的。”
三个小时。他花三个小时擦六样已经完美无缺的礼物。我把门推开走进去,从身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他的头发没有打发胶,软软地蹭着我的下巴,有洗发水淡淡的松木香。
“紧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玉雕轻轻放在丝绸衬垫上,握住了我环在他胸前的手。“嗯。”
“你面对柳渊都没紧张。”
“柳渊是敌人。你父亲不是。”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指腹的薄茧擦过骨节,触感粗糙而真实,“敌人只需要打败。你父亲需要——认可。”
“你已经得到认可了。婚契是他亲手刻的。”
“婚契是他给你的。不是我。”
我明白了。婚契是父亲给我的——那是他对我选择的理解和尊重。但顾寒渊要的不是理解,不是“我儿子选了你所以我认了”。他要的是父亲从心底里认可他这个人,认可他配得上我。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差距,大概等于“同意”和“祝福”之间的差距。而他等了十六世,不是来拿一个“同意”的。
“我父亲喜欢什么你知道吗?”我问。
“古籍上说,白狐族长白景珩喜好茶道、剑术、古棋谱。”
“古籍是两百年前编的。现在他改喜欢钓鱼了。还有,他不喜欢别人太拘谨。你越紧张他越不自在。你就当去隔壁山头串个门。”
“隔壁山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你说得倒轻巧”的无奈。
“对。隔壁山头。狐族在涂山,合欢宗在青云峰,本来就是邻居。你活了十六世,这是第一次去邻居家做客。”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淡,但眉心那道折痕松开了几分。我放开他,拿起桌上那只白狐玉雕,放在灯光下转了转。玉质温润通透,九条尾巴的每一条都雕得纤毫毕现,站在一轮圆月下,昂首望月。雕工极细,不像是老爷爷的手艺。
“这只玉雕是谁雕的?”
“我。上一世。”
“你还会雕玉?”
“学过。合欢宗圣子必修课——玉器雕刻。上一世雕了一半没完成,这一世托老师傅保管。他替我存了三十年。”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只小小的白狐。它是他用上一世的手和这一世的等待一起完成的。三十年前十六岁的他去古玩市场预订六礼的时候,这只白狐还差最后一道抛光。他把未完成的玉雕交给老爷爷,说:“有一天我会带一只九尾狐来取。如果他来了,就是完成了。”
现在它在我掌心里,温润光滑,没有一丝瑕疵。我把它放回木盒里,盖好盖子,然后拉起顾寒渊的手:“走,睡觉。天亮了还要赶路。我父亲不喜欢别人迟到。”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他边走边问。
“嗯——他敬茶的时候你要双手接。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绕弯子,他最讨厌拐弯抹角。还有,不要在他面前提‘飞升’两个字。他已经因为我放弃飞升的事关了自己三天,好不容易才接受。”
“好。”
“对了,我有个表妹叫白小满,特别调皮,可能会问你一些很刁钻的问题。比如‘你是怎么追到我表哥的’或者‘你们第一次接吻是谁主动的’——你千万别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她会把答案发到狐族内部的八卦群里。那个群有三百多个成员,包括我姑姑白芷和我父亲。”
顾寒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白芷长老也在群里?”
“她不仅在里面,还是群管理。”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顾寒渊开车,我坐副驾,后备箱里放着那盒六礼。涂山离城市不算太远,开车三个小时,然后走一段山路。山路是青石板铺的,两旁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晨风里沙沙响。越往里走,灵力浓度越高,空气里带着竹叶和山泉的清甜味。
狐族的护山大阵感应到我的灵力波动,自动打开了一条通道。青石板路尽头,山门巍然矗立。山门是整块青玉雕成的,上面刻着九尾白狐的图腾,九条尾巴盘绕成环,守护着门楣上“涂山”两个古篆大字。
白芷已经在山门前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狐族正装,袖口有银线绣的九尾纹,头上别着一根白玉簪。看到我们,她微微颔首。
“来了。”
“姑姑。”我上前一步,“父亲呢?”
“在你院里的银杏树下。从早上就坐在那里了。”
“等了多久?”
“天没亮就去了。”
我愣了一下。天没亮就坐在院子里等——这哪里是在等儿子回家,这分明是紧张得坐不住。白芷看了顾寒渊一眼,目光在他手里提的六礼盒上停了片刻。
“六礼?”
“是。”
“品级?”
“灵茶五百年,灵酒八百年,玉器是亲手雕的。其余三样均按狐族婚俗最高品级置办。”
白芷微微挑眉。她伸手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盖上盒盖递还给他,语气不咸不淡:“还行。跟我来。”
白芷说“还行”的时候,通常意味着“相当不错”。顾寒渊大概也听出了这层意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们跟着白芷穿过山门,沿着石径往里走。
狐族内部和外面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石径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庭院和阁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路边种满了银杏和桂花,枝头已经开始挂果。远处有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水声轰轰,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架起一道彩虹。有年轻的狐族弟子三三两两地在石径上走过,看到我都停下来行礼:“少主回来了!”然后目光就飘向我身后的顾寒渊,眼神里写满了“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合欢宗圣子”的好奇。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从路边蹦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她抬头看到我,眼睛一亮:“少主哥哥!”然后目光越过我看向顾寒渊,嘴巴张成了O型,“哇。比论坛上的照片还好看。”
“白小满,不许乱说话。”白芷淡淡地说。
“我没乱说呀。论坛上投票选修行界颜值最高的道侣,少主哥哥和顾圣子断层第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白小满说完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少主哥哥,群里的欢迎会已经准备好了!三百人全部在线等直播!”
白芷对着小丫头跑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去年接管了狐族的对外宣传,现在整个修行界都知道狐族的八卦群。”
穿过三重院落后,白芷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来。“到了。你父亲在里面。”
我跨进月洞门。院子不大,正中是一棵三人合抱的银杏树,树龄至少有千年。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边天空,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银杏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说明刚泡不久。
我父亲白景珩坐在石凳上。他没有穿族长的正装,只是穿了一件素白的旧袍子,袖口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手边放着一根钓竿。他看起来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清瘦、寡言、目光像千年古井。
“父亲。”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把目光转向我身后的顾寒渊。那道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是安静地看着。但顾寒渊握着六礼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他在紧张。这个面对合欢宗全体长老施压都面不改色的人,在我父亲面前紧张了。
“晚辈顾寒渊,见过白族长。”他双手将六礼盒奉上,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父亲没有立刻接。他看了那盒六礼片刻,然后站起来。他比顾寒渊矮半个头,但他抬头看顾寒渊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只有活了几千年的老狐仙才有的沉静。
“你是合欢宗圣子。”
“曾是。圣子印已交还宗门。现在只是顾寒渊。”
“听说你等了我儿子十六世。”
顾寒渊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开场白会这么直接。“是。”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慢到一片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石桌上,他放下茶杯,再次开口。
“十六世。在忘川河边站了十六次。”
顾寒渊没有回答。
“我以前不信有人能为另一个人等这么久。”父亲看着他的眼睛,“后来我信了。”
他伸出手,接过六礼盒。不是单手接,是双手。狐族的长辈接晚辈的礼,单手是“收到了”,双手是“我认了”。父亲用双手。
白芷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六礼都收了,让客人站着喝茶像什么话。”她拍了拍手,几个侍女端着点心鱼贯而入,很快把石桌摆满了——桂花糕、栗子糕、核桃酥、蜜渍梅子,还有一碟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松子糖。
我们在银杏树下落座。父亲亲自给顾寒渊斟了一杯茶。顾寒渊起身双手接过,等父亲坐下之后他才重新落座。
“合欢宗的功法,是不是有一门叫《太初心法》?”父亲问。
“是。合欢宗圣子必修,三千年前第一代宗主所创。”
“第三卷第四章讲灵力运转的周天路径,有一段我一直不太理解。‘气走督脉而不入泥丸,逆行三转而归丹田’——这‘逆行三转’是什么意思?”
顾寒渊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这段经文流传至今有多个版本。原版中‘逆行’不是指灵力逆流,而是指运转方向与常规相反。常规是督脉上行入泥丸,再下行归丹田。‘逆行三转’是反过来——先下后上,绕过泥丸三周,再归丹田。这种运转方式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灵力损耗,但对经脉的强度要求极高。”
父亲听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我当年怎么练都不对——经脉强度不够。合欢宗的功法,果然是为你们这些天生经脉宽阔的人量身定做的。”
“白族长过誉。”
“不必谦虚。”父亲端起茶杯,“你刚才那一番解释,比我们狐族藏经阁里所有注解都清楚。合欢宗圣子的学识,名不虚传。”
顾寒渊低下头,耳尖有一点点泛红。在狐族最资深的长老面前被夸“名不虚传”,比我夸他一万句都管用。
“你们两个的婚契,是我亲手刻的。签了婚契,就不能反悔。狐族的规矩——道侣之间要互相扶持,互相保护,不能一个人扛所有事。”父亲看着顾寒渊,“听说你之前累到灵力透支,是你照顾了你。你以后要学会让别人照顾你。”
“晚辈明白。”
“还有,”父亲放下茶杯,看着顾寒渊的眼睛,“我不是让你‘做一个好女婿’——那是人间的规矩。狐族的规矩是——你是我儿子的道侣,你就是我白家的人。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圣子、什么霸总,在涂山,你就是白景珩的儿子。儿子不用带六礼回家。下次空手来就行。”
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茶杯里,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顾寒渊低头看着那杯茶,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父亲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不是合欢宗圣子的标准礼仪,也不是狐族晚辈的规矩——是发自骨子里的、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下次空手来就行”之后的鞠躬。
父亲受了他这一躬,然后抬了抬手让他坐下。表情还是一贯的寡淡,但他转身拎起钓竿,把一头的线收了两圈:“去钓鱼吧。后山的潭里新放了一批鳜鱼。”他说完先走了,步伐不紧不慢,白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上新落的银杏叶。
白芷看着父亲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你父亲上一次主动约人钓鱼,是我出嫁那天。”她把茶壶端起来给我和顾寒渊各续了一杯,“好好陪他。他嘴上不说,心里很高兴。”
我端起茶杯,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他说“下次空手来就行”,他说“你是我白家的人”,他说“儿子不用带六礼回家”。一千年来我从来没听过他说这么多话。他把这辈子最长的句子都留在了今天。
顾寒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杯中的倒影。银杏叶的影子在茶汤里晃了晃,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是那种被人一句话填满了千年空洞之后涌上来的灼热。他在忘川河边站了十六次,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下次空手来就行”。从来没有人把他当作“家人”而不是“圣子”。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不需要带礼物,你不需要准备完美的六礼,你只需要回家。
我在石桌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凉了一瞬,然后翻过来扣紧。
“我爸喜欢你。”
“嗯。”
“他说你是他儿子。”
“听到了。”
“以后你就有两个家了。合欢宗是你的家,涂山也是你的家。”
他侧过头来,看着我。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碎金。他说:“三个。”
“三个?”
“还有你和我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