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峰的毛茸茸》宁星屿

3、云长决 你要不要脸

　　喻祈安松了一直紧绷的肩背，垂落眉眼，褪去了所有刻意的端庄。

　　指尖触到白玉盏的暖意，熨得人心头发软。

　　他小口小口喝着果茶，耳尖依旧泛着淡淡的绯红，没敢抬头看御兽峰峰主。

　　喻祈安小声嘟囔着开口，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昨夜...是不是又失态了？”

　　身旁的人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在我面前不必紧绷，不必伪装。”

　　那一日过后，喻祈安彻底卸下了心底所有的拘谨与别扭。

　　从前他夜夜潜入御兽峰，只为一身蓬松绒毛消解疲惫。

　　如今他去往御兽峰的频次只增不减，却再也不必执着于躲在山涧偷偷摩挲灵兽毛发。

　　比起毛茸茸的慰藉，喻祈安渐渐贪恋起与御兽峰峰主独处的安稳时光。

　　宗门琐事依旧繁杂，修炼课业从无松懈，人前的喻祈安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的玄天宗大师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藏了一处独属于他自己的温柔归途。

　　只要得空，喻祈安便会避开众人，悄然去往御兽峰峰顶。

　　御兽峰峰主会准备好他喜爱的零嘴果茶。

　　喻祈安会和他碎碎念叨宗门的琐碎烦恼，吐槽长老们过于严苛的规矩，抱怨反复打磨却总被师尊挑刺的剑招。

　　那些他永远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的细碎欢喜与委屈，全都一一讲给御兽峰峰主听。

　　他从来不会觉得聒噪。

　　他总是慵懒地倚在窗边，琉璃色的眼眸温柔落着喻祈安的身影，安静听着絮絮叨叨的话语。

　　偶尔喻祈安也会静坐一旁，看御兽峰峰主指尖引动灵气，安抚山间躁动的灵兽。

　　灵兽围着他转，也绕着喻祈安膝头轻轻打转。

　　喻祈安不再像从前那样急切地埋首蹭毛，只是轻轻抬手抚摸柔软，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不远处的那人身上。

　　不知不觉间，治愈他的早已不是温热蓬松的绒毛。

　　是御兽峰峰主温柔的笑意，是他包容的纵容，是他独独给喻祈安的，无需伪装的自在。

　　心态悄然转变的那一刻，连喻祈安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开始期待与他的相见。

　　喻祈安一如往日清晨练剑，这套剑法是师尊教授与他的清心剑诀。

　　这套剑诀最擅平定心绪，摒除杂念。

　　可今日，剑锋起落间，眼底，心头反反复复浮现的，全是御兽峰那人的模样。

　　喻祈安收剑的动作微微一滞，凌厉剑气四散开来，劈得身前草木尽数弯折。

　　骤然停步，喻祈安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可清醒的念头紧随其后，狠狠浇灭了心底翻涌的悸动。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

　　御兽峰峰主是御兽峰执掌者，是修为深不可测，连喻祈安的师尊都要礼让三分的前辈。

　　而喻祈安，是玄天宗宗主首徒，是全宗寄予厚望的天灵根，是万千弟子的楷模标杆。

　　宗门之道，最重礼法辈分。

　　师徒有别，尊卑有序，自古便是铁律。

　　哪怕御兽峰峰主并非喻祈安的授业师尊，可他身居峰主高位，是宗门长辈，喻祈安是实打实的晚辈后辈。

　　若是旁人知晓喻祈安的心思，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是他贪心逾矩，是他心生妄念。

　　宗门秘境开启的传讯传来。

　　玄天宗后山锁灵秘境，五年一开，内里灵气浓郁，机缘无数，却也凶险莫测。

　　历来只选派顶尖内门弟子前往历练。

　　此次秘境开启，喻祈安的师尊原定指派数位内门弟子带队修行，历练心性，打磨修为。

　　喻祈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主动前往主峰请命。

　　“弟子近来修为停滞，心境浮躁，欲入秘境历练，打磨道心，突破桎梏。”

　　他找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道心不稳、寻求突破，任谁听了都只会夸赞喻祈安勤勉向道，严于律己。

　　唯有他心知肚明，他只是想逃。

　　喻祈安的师尊素来信他，见他态度坚定，沉吟片刻便点头应允。

　　前几日历练顺遂，喻祈安带着师弟师妹稳步探索，斩杀低阶妖兽，收集秘境灵材。

　　变故发生在入秘境的第七日。

　　一行人深入秘境腹地，踏入一处常年被浓雾笼罩的幽谷。

　　此地灵气紊乱，草木枯萎，与周遭生机盎然的景致截然不同，喻祈安心底瞬间升起强烈的警示。

　　没等他来得及带队后撤，地面骤然剧烈震颤，干裂的土层轰然炸开，一声震天彻地的兽吼撕裂浓雾，震得人人耳膜发疼。

　　一头通体漆黑、身披坚硬鳞甲的秘境凶兽破土而出。

　　它双目赤红，獠牙外露，周身翻涌着暴虐的煞气与浑浊灵力，威压恐怖至极，远超秘境寻常妖兽。

　　喻祈安心神骤紧，来不及半分迟疑，天灵根灵力尽数爆发，周身白光暴涨，瞬间挡在所有人身前。

　　凌厉的清心剑诀顺势铺开，剑气纵横，硬生生拦下凶兽的第一记猛击。

　　磅礴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袭来，喻祈安胸口一闷，喉间涌上一丝腥甜，身形踉跄半步。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结出宗门传送灵印，指尖灵力飞速流转。

　　这是喻祈安师尊传授他的保命秘术，可强行催动秘境临时传送阵，将同门直接送出险境。

　　“我断后，你们先出秘境找宗主和长老。”

　　凶兽愈发狂躁，仰天怒吼一声，携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再度朝喻祈安扑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腥甜，将金丹大圆满的灵力催动至极致。

　　不过数十回合，喻祈安便浑身灵力耗损大半，衣衫被煞气撕裂，肌肤渗出细密血珠，手臂发麻，剑锋都开始微微震颤。

　　他步步退守，脊背抵住冰冷的山壁，前路被凶兽彻底封死。浓郁的煞气笼罩周身，窒息的压迫感席卷全身。

　　但喻祈安只能咬牙死撑，静待宗门长辈察觉秘境异动，赶来救援。

　　凶兽看出喻祈安的力竭，赤红的眼眸翻涌着嗜血的凶光，蓄力许久的致命一击骤然袭来，磅礴的煞气凝聚成漆黑利刃，直劈他的心口。

　　喻祈安下意识抬剑格挡，灵力瞬间被抽空，手腕剧痛，长剑脱手飞出，重重落在地面。

　　一道雪白光影骤然破开漫天黑雾，轻灵又强势的身影瞬息而至。

　　清冽温润的灵气骤然席卷全场，瞬间压下凶兽暴虐的煞气，原本狂躁肆虐的秘境灵力，在这股力量面前，瞬间温顺如溪。

　　喻祈安怔怔抬眼，撞入那双熟悉的琉璃色眼眸。

　　白衣胜雪，身姿纤尘不染，墨发随风轻扬。

　　没等喻祈安回过神，那人已然侧身挡在他身前，嗓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祈安，我来了。”

　　无数细碎的灵丝破土而出，瞬间缠绕住凶兽的四肢，牢牢禁锢住它狂暴的身形。

　　漫天黑雾散尽，幽谷重归清明，只剩温润的灵气缓缓流淌。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喻祈安身形一晃，险些直直栽倒。

　　下一瞬，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带入怀中。

　　御兽峰峰主垂眸望着喻祈安，琉璃色的眼眸里满是疼惜，指尖轻轻拂过喻祈安脸颊沾染的血污，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小祈安，你是在躲我？”

　　喻祈安抬眸望向御兽峰峰主，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酸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他心生妄念，逾越辈分？

　　御兽峰峰主静静望着喻祈安，眸中的温柔几乎要将喻祈安淹没，他微微俯身，缓缓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呼吸渐渐交缠，温热的气息落在喻祈安的唇上，带着清浅的灵香。

　　“祈安，”御兽峰峰主轻声唤喻祈安的名字，嗓音低哑缱绻，“不必躲了。”

　　话音落下，御兽峰峰主轻轻扣住喻祈安的后颈，温柔却坚定地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轻柔的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又藏着压抑已久的情愫。

　　喻祈安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连日来的克制、逃避、忐忑、欢喜，尽数在这个温柔的吻里爆发。

　　他闭上眼，松开了所有紧绷的心神，下意识回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御兽峰峰主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轻轻抵着喻祈安的额角，温热的呼吸细细洒在他的唇畔，缱绻又温柔。

　　御兽峰峰主抬手，指腹轻柔摩挲着喻祈安泛红的眼角，拭去他无意间溢出的湿意。

　　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祈安，别再躲我了。”

　　喻祈安依旧缄默，御兽峰峰主微微俯身，唇瓣擦过喻祈安的耳廓，温柔的声线裹着万般情愫，缓缓漫开：“我名云长决。”

　　“云长决...”喻祈安下意识轻声呢喃。

　　云长决低低应了一声，眸中的温柔愈发浓郁，几乎要将喻祈安整个人裹挟其中。

　　“百年以来，我守着御兽峰一域，看遍山间四季轮转，灵兽朝暮往复。”

　　漫长的孤寂，是他百年光阴的底色。

　　“直到你来了。”

　　“夜夜踏月而来，藏在山涧里偷偷蹭我的皮毛，碎碎念叨着你的欢喜与委屈，笨拙又可爱。”

　　云长决细数着喻祈安所有隐秘的模样，没有半分戏谑嘲讽，只剩满心的怜惜与动容。

　　“你可知，你突如其来的出现，是我这百年枯燥荒芜岁月里，最鲜活，最鲜艳的一抹色彩。”

　　“我知晓你怕辜负师尊栽培，怕辜负全宗敬重，怕卸下伪装便会让所有人失望。”

　　云长决的嗓音温柔得足以抚平世间所有褶皱，“可祈安，在我这里，你不必坚强，不必完美，不必时刻端着旁人期许的模样。”

　　“我守御兽峰百年，护万兽安宁，如今，只想护你一人无忧。”

　　喻祈安小声唤道：“云长决。”

　　云长决眼底笑意盛放，温柔缱绻，紧紧将喻祈安拥入怀中，轻声回应：“我在。”

　　秘境之外，天际灵光骤亮，一道凌厉破空的剑影直冲幽谷而来。

　　熟悉的清冷威压铺天盖地袭来，不用抬头喻祈安便知晓，是他师尊来了。

　　下一瞬，白衣道袍的身影踏破云雾，宗主长剑未收，剑气余威震荡四野，素来沉稳淡然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目光扫过相拥的二人，脸色瞬间黑透。

　　宗主素来宠喻祈安，自他拜入师门，宗主从未对他疾言厉色。

　　可今日，宗主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云长决！”

　　宗主一声沉喝，震得周遭灵草簌簌发抖，“你好大的胆子！”

　　喻祈安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从云长决怀里退开。

　　可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力道温柔却坚定，稳稳将他护在怀中，不肯让他半分退让。

　　云长决抬眸看向宗主，坦荡无怯。

　　“宗主。”他语声平和，不卑不亢。

　　宗主气得额角青筋微跳，收剑的动作都带着凌厉的风声，落地的脚步重重踏在青石上，步步逼近。

　　他目光死死落在喻祈安泛红的眼角，凌乱的衣襟上，又扫过云长决护着喻祈安的姿态，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本座徒儿，年方十八，潜心修道、心性纯粹，是我玄天宗百年难遇的天灵根，是我倾尽心血栽培的首徒！”

　　宗主声调拔高，满是气急败坏，“你隐居御兽峰百年，辈分尊崇，修为通天，竟对一个小辈下手？！云长决，你要不要脸？！”

　　喻祈安从未见过师尊这般失态模样。

　　“我徒祈安乖巧懂事，日日自律苦修，兢兢业业打理宗门琐事，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宗主指着喻祈安，又怒瞪云长决，“你倒是好，躲在山里就骗得我徒儿对你掏心掏肺，还顺势把人拐走？！”

　　喻祈安耳尖瞬间爆红，窘迫得埋了半张脸，乖乖靠在云长决身前，不敢抬头看师尊。

　　“你辈分摆在那里！你是宗门峰主，他是我门下弟子，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你岂敢动他心思？！”

　　“百年峰主之位，世俗礼法辈分，于我而言，皆为外物。”

　　云长决垂眸看向喻祈安，眼底的温柔瞬间倾覆而出，将所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满腔珍视。

　　“我守御兽峰百年，不涉宗门纷争，不理世俗礼法，所求从不是辈分尊崇，修为盖世。”

　　他抬眸再度望向宗主，目光坦荡，字字恳切：“我知他年少负重，活得太累、太绷、太克制。世人皆盼他成为完美无缺的天才大师兄，唯独我，只盼他做回十八岁的少年。”

　　良久，宗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眼底的怒火彻底消散，只剩满满的无奈与头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着相拥的二人，语气又气又叹：“罢了罢了。”

　　转身，宗主又瞪了云长决一眼：“云长决，我徒儿心思纯粹。你修为高深、寿数漫长，比他多活百年岁月，若敢负他半分，本座定不饶你。”

　　云长决掌心收紧，将喻祈安拥得更紧，琉璃色眼眸满是郑重，沉声应下：“此生绝不负祈安。”

　　喻祈安抬眸望着身边温柔纵容他的人，又看向满眼无奈却纵容他的师尊，心底积压许久的重担骤然落地。

　　人前，喻祈安依旧是玄天宗清冷肃穆，沉稳可靠的大师兄。

　　人后，喻祈安可以安心做回少年，有偏爱，有软肋，有归处。

作者有话说

　　哦！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