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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归 虐(受想攻 ...

  •   恒河两界屏障轰然闭合的那一刻,天地间所有声响尽数寂灭。

      横贯云海的神壁通透冰冷,如同一道亘古不破的天堑,硬生生割裂了梵天净土与婆娑浊世。一边是万古无尘、冷月长悬的神明居所,一边是业火翻涌、轮回浮沉的凡尘苦海。

      从此神凡陌路,山海永隔。

      陆清晏单膝跪在万神坛的寒玉台面上,周身飘摇的神性微光寸寸碎裂,漫天散落,如同他方才亲手碾碎的千年情念。银白色的神血顺着下颌不断坠落,滴在光洁无瑕的玉砖之上,转瞬便被梵天寂灭之力消融,连一丝痕迹都不肯为他留存。

      万古神明,从未有过这般狼狈不堪的时刻。

      亿万年岁月,他执掌轮回法度,俯瞰苍生沉浮,渡尽世间苦厄,受三界万民朝拜。天雷降世、神位动荡、浩劫临头,他皆不动如山,神魂澄澈无波,不知疼痛,不懂悲欢。

      可方才短短数语,数度绝情,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神元,碾碎了他万年冰封的神心。

      背对着空荡无人的云海神阶,他仍旧维持着决绝的姿态,脊背挺直,神袍肃然,可微微颤抖的肩线,却泄露出神明藏不住的崩裂。

      天道惩戒并未停歇。

      厚重灰云压覆整片梵天天穹,沉闷古老的梵音层层叠叠砸落,穿透皮肉,直抵神魂,一字一句,皆是剥离与惩戒。

      【神祇徇情,乱道破戒。】
      【剥离凡念,消散情根。】
      【清空前尘,复归无情。】

      冰冷的天规戒律,是天地之初便定下的铁律,从未有神能够僭越,从未有情能够留存。

      陆清晏最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别无选择。

      要么相守,亲眼看着自己倾心千年的凡人魂飞魄散、永世沉沦;要么绝情,亲手斩断所有羁绊,以自身神魂剧痛、记忆尽失、万古孤寂为代价,换沈知珩一世安稳,凡尘平安。

      他是神,天生便背负苍生大道,从无选择的权利。唯一一次私心,是动了凡心,留了一个沈知珩在身边千年。

      而这唯一一次破例,终究要以毕生所有温柔与念想作为代价。

      神魂深处传来密密麻麻、寸寸撕裂的剧痛,不同于天雷淬炼、不同于天道刑惩,这是剥离情爱记忆的酷刑。像是有无数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识海里所有关于那个人的画面,硬生生撕扯、剥离、粉碎。

      那些温存、那些缱绻、那些无人知晓的偏爱,正在被天道一寸寸抹去。

      陆清晏垂眸,长睫簌簌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血色痛楚。

      他还记得。

      他全都记得。

      记得千年之前,那个一身白衣、满身风尘的少年,踏碎下界滔天业火,不畏天道神威,执拗地攀上无人可及的梵天净土,站在云海尽头,抬眸望他,眼里没有敬畏,没有怯懦,只有干净又滚烫的光亮。

      彼时他端坐神坛,冷漠漠然,俯瞰众生,本欲挥手将这贸然闯神境的凡人逐出。

      可少年望着万古冷月,轻声问他:神明独坐万年,会不会孤单。

      亿万年无人敢问的话,被一个区区凡人轻轻道破。

      那一刻,他冰封万古的心湖,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从此,梵天有了来客,孤寂有了尽头。

      沈知珩会坐在云堤之上,陪他看朝起云海、暮落星河,絮絮叨叨讲下界的四季烟火、市井寻常。会捧着刚摘的凡尘桃花,笨拙地别在他雪白的发间,笑着说神明太冷,该沾点人间春色。会在寒夜风起时,默默靠近他,用凡人微薄的体温,替他抵挡万古寒凉。

      他是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创世神,却被一个凡人的温柔,悄悄捂热了千年。

      他破例为他留驻净土,破例为他消解业火,破例拆分本命月光为他铸灯,破例抛下苍生大道,陪他虚度岁岁朝夕。他甚至在无数个月色温柔的夜晚,动过最荒唐、最叛逆的念头——想废去神位,褪去神性,随沈知珩落入凡尘,做个普通人,尝四季三餐,守岁岁年年,不问天道,不问苍生,只守一人。

      原来从始至终,沦陷的不止沈知珩。

      他早已泥足深陷,情根深种,只是神明克制隐忍,从不敢外露半分。

      直到天罚降临,打碎所有虚妄圆满。

      他方才字字绝情,句句伤人,看着少年吐血跌倒、崩溃痛哭、绝望质问,看着那双盛满千年爱意的眼眸,一点点熄灭光亮,碎成灰烬。

      他心口的痛,不比沈知珩少半分。

      可他不能回头。

      哪怕少年哭碎肝肠,哪怕自己痛彻神魂,他也只能亲手关上两界大门,断尽所有重逢可能。

      “别再哭了……”

      空寂神坛之上,陆清晏喉间溢出极轻极哑的呢喃,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这是他唯一能说的真心话,却只能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独自倾诉。

      他宁愿让沈知珩恨他绝情、恨他寡义、恨他玩弄人心,也不愿让他知晓真相。不愿让那个温柔纯粹的少年,往后都困在“为了护我所以弃我”的愧疚与煎熬里。

      恨,是最轻松的解脱。

      遗忘,是天道给凡人最大的慈悲。

      神魂剥离的痛楚愈发剧烈,识海里鲜活的画面开始飞速褪色。

      云堤并肩的身影、灯下温柔的眉眼、桃花簪发的浅笑、寒夜相依的暖意……一幕幕清晰的过往,正在快速变得模糊、破碎、消散。

      陆清晏五指死死攥紧寒玉台面,坚硬的神坛石砖被他无意识捏出细密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他咬紧牙关,隐忍所有几乎破喉而出的痛吟,银白色的神血源源不断从唇角涌出,浸染了整片洁白神袍。

      他想记住。

      拼尽所有神元,拼命想要留住这最后一点念想。

      他怕忘了沈知珩。

      怕忘了那个唯一来过他万古孤寂、暖过他千年岁月的人。

      可天道无情,从无例外。

      记忆剥离的速度越来越快,少年清晰的眉眼开始蒙上厚重白雾,熟悉的嗓音渐渐模糊,那些朝夕相处的细碎温柔,一点点从他神魂中被彻底清空。

      唯独痛还在。

      深入骨髓、融进神魂、永不消散的剧痛,死死盘踞在心口,空落落的一片荒芜,像是被生生剜去了半颗神心。

      明明快要记不清那个人的模样,明明快要抓不住半点过往细节,可心底的酸涩、空洞、愧疚与思念,分毫未减,反倒随着记忆的消散,愈发浓烈刺骨。

      不知静坐了多久,天际翻涌的灰云渐渐褪去,刺耳的天道梵音缓缓停歇。

      那场剥离情念、清空前尘的天罚,终是落幕。

      陆清晏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早已被碎石割裂,神血淋漓。

      他慢慢抬眼,眸中最后一点属于凡尘爱恋的温热彻底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亿万年不变的、冰冷淡漠、无悲无喜的神性寂灭。

      他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昆仑孤雪,神袍整洁,月色加身,重回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三界、无情无欲的万古神尊。

      只是眼底空茫,心口空洞。

      像一场盛大滚烫的大梦,骤然惊醒,梦里万般温柔皆是虚妄,梦醒只剩万古孤寂。

      他不记得自己为何心口剧痛,不记得神袍染血的缘由,不记得方才神坛之前那场决裂别离。

      脑海一片空白,唯独残留着深入骨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荒芜。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有一个人,陪他看遍云海月色,予他人间温柔。

      可那个人是谁,他全然遗忘。

      只剩满地碎裂的月光残片,空荡冷清的云堤,和他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空洞伤痕,无声证明,曾有一场情深,来过、爱过、碎过、终成空。

      陆清晏抬步,步履轻缓,淡漠地走下万神坛。

      途经曾经二人常坐的云堤,晚风拂过石栏,隐隐裹挟着一丝微弱的凡尘暖意。

      那是千年岁月里,沈知珩日日倚靠、夜夜相伴留下的温度。

      早已刻入石骨,经年不散。

      脚步骤然一顿,心口莫名一抽,酸涩骤然席卷全身,莫名的怅惘与失落铺天盖地而来。

      他蹙眉,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是创世神明,七情六欲皆已摒弃,本该万事无心、万事无念,为何行至此处,会心生空洞,会无端难过?

      这片梵天净土,是他居所,万古熟悉,本该处处清净,岁岁安然。

      可如今放眼望去,云海辽阔,月色清冷,万物皆在,唯独少了点什么。

      空荡荡的,荒芜得让人心慌。

      他抬手,一缕柔和的月光神力拂过石栏,试图探寻这莫名心绪的来由,可识海空空如也,没有半点答案。

      天道清空了他的记忆,却无法清空他爱过的痕迹,无法抹平他神心受过的伤。

      有些情深,入骨入髓,哪怕遗忘,痛感永存。

      陆清晏伫立云堤良久,晚风猎猎,吹动他雪白神袍与及腰银发,冷月映他孤冷身影,万里云海,只剩他一人茕茕孑立。

      良久,他敛去眼底所有空茫,重归淡漠清冷。

      苍生大道在前,神职法度在身,无谓的心绪杂念,本就不该属于神明。

      他转身,收回目光,缓步离去,将这片承载了千年温柔与破碎别离的云堤,静静留在身后。

      梵天重归万古沉寂,从此,神坛无来客,风月无归期。

      恒河下游,婆娑浊世。

      两界屏障闭合的那一刻,剧烈的失重感与磅礴的坠落之力,狠狠将沈知珩拖拽而下。

      他像一片无根浮萍,被冰冷神力裹挟,穿过层层云雾业火,狠狠砸落在轮回苦海的黑色礁石之上。

      “噗——”

      大口温热的鲜血冲破喉咙,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漆黑泥泞的礁石。

      浑身筋骨像是尽数碎裂,皮肉之下,还残留着梵天神力驱逐的凛冽寒意,丝丝缕缕冻结血脉,刺骨寒凉。

      可肉身所有的剧痛,加起来,都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破碎与冰冷。

      方才神坛之上的一幕幕,如同淬毒利刃,一遍遍反复凌迟着他的心神,字字句句,清晰刻骨,永生难忘。

      【你一介凡夫,蝼蚁之命,常年逗留梵天,扰我神性,乱我道心。】
      【对你的善待,不过是一时恻隐,一时垂怜。】
      【你我神凡有别,云泥之差,本就殊途陌路。】
      【即日起,逐出梵天,永禁踏足,从此生生世世,再无瓜葛。】

      神明清冷淡漠的嗓音,残忍绝情的字句,碾碎了他千年的爱恋与执念,粉碎了他此生唯一的光与期许。

      沈知珩瘫坐在泥泞腥臭的礁石之上,浑身白衣沾满污泥与血色,狼狈不堪。

      他抬手,无力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方才还紧紧攥着那盏从人间带上梵天的花灯,那盏他满心欢喜、想分神明一半人间烟火的花灯。

      如今灯碎、火灭、烬散。

      如同他和陆清晏之间,那场滚烫真挚、相守千年的爱恋,彻底覆灭,片甲不留。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进脚下浑浊发黑的恒河水中,转瞬被汹涌翻涌的业浪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他活了两世。

      一世在凡尘浮沉,孤苦无依,颠沛流离,受尽世间苦寒;一世攀上天界,伴神千年,坐拥世间最温柔的偏爱与温柔,以为得遇救赎,终得圆满。

      原来所有圆满,皆是假象。

      所有温柔,全是施舍。

      是他痴心妄想,是他自作多情。

      是他区区一介蝼蚁凡人,不自量力,妄图攀附神明,妄图窃取神性温柔,妄图与万古神祇相守余生。

      沈知珩撑着礁石,艰难抬起身躯,浑身颤抖,视线死死望向恒河上游。

      那里云海滔天,屏障横亘,白茫茫一片,彻底隔绝了他与梵天,隔绝了他与陆清晏。

      他看得见漫天云海,却再也触不到一寸月色,见不到那个人。

      千年朝夕相处的画面,如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与方才的绝情冷漠剧烈冲撞,撕裂得他神魂俱痛。

      他记得初上梵天,满身业火伤痕,是陆清晏抬手以月光渡他,抚平他百年苦痛。

      他记得他畏惧轮回业火,每一次踏入浊世都会遍体鳞伤,是陆清晏千年护他,为他立神障,挡尽世间风霜。

      他记得无数个寂静长夜,他怕孤寂、怕寒凉,是陆清晏静静陪在他身侧,不语不言,却予他岁岁安稳。

      他记得月色最盛的夜晚,神明低头看着他,眼底冰封尽融,温柔得近乎缱绻,轻声许诺,待天道安稳,便弃神位、入凡尘,伴他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那些温柔太真、太暖、太刻骨。

      怎么可能全是假的?

      沈知珩不信。

      纵使字字绝情,纵使亲手驱逐,纵使两界永隔,他依旧不信,陆清晏的千年温柔,从头到尾只是怜悯施舍。

      神明的眼神骗不了人。

      决裂那一刻,他看得清清楚楚。

      陆清晏眼底不是全然的冷漠,不是全然的厌弃,那片冰封的眸色深处,藏着他看不懂的挣扎、痛楚与隐忍。

      是无可奈何,是逼不得已,是身不由己。

      一定是这样。

      是天道施压,是神规所迫,是神明身不由己,只能以绝情伪装,亲手推开他,护他周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扎根、疯长,成了他破碎绝境里,唯一死死抓住的救命稻草。

      若是连这点念想都没了,他的千年情深,便真的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他活着的所有意义,尽数崩塌。

      海风凛冽,裹挟着滚烫的业火碎屑,一遍遍灼烧他的皮肉,刺痛刺骨。

      可沈知珩浑然不觉。

      他踉跄着站起身,拖着残破剧痛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恒河上游的方向走去。

      脚下礁石锋利尖锐,划破他的鞋袜,割裂他的足底,鲜血滴落,浸染一路泥泞黑土。

      他不管,不顾,不休,不止。

      他要靠近。

      哪怕只能遥遥相望,哪怕永世无法逾越屏障,哪怕终生只能困于浊世苦海,他也要守在这里。

      守着他的神明,守着他们破碎的过往,守着这场无人知晓、天地不容的情深。

      轮回苦海常年阴风呼啸,业火滔天,游魂野鬼四处飘荡,声声凄厉,哀嚎不绝。

      这里是凡尘最苦之地,是众生罪孽沉沦之所,荒芜、阴冷、绝望、永无天日。

      千年前,他从这里挣扎百年,杀出一条血路,奔赴他的神明。

      千年后,他被神明亲手打回原点,重坠苦海,重回荒芜。

      只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从前他求生、求自由、求脱离苦海。

      如今他只求一念、一人、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沈知珩走到两界屏障的正下方,仰头望着那道横贯天地、通透冰冷的神壁。

      看得见梵天云海翻涌,看得见万古冷月高悬,却再也看不见那个立在月色中央、温柔待他的人。

      “陆清晏……”

      他轻声呢喃他的名字,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酸涩与执念。

      “我不怪你。”

      “我等你。”

      “一年等不到,我等十年。”
      “十年等不到,我等百年。”
      “百年等不到,我便守尽这凡尘轮回,岁岁年年,永世不休。”

      “我不信你真的无情,不信千年相伴皆是虚妄。”
      “总有一日,天道松动,壁垒可破,你会想起我,会来寻我。”

      风卷着他破碎的话语消散在苦海长空,无人应答,无人听闻。

      天地寂寥,风月无声。

      从此,婆娑浊世,苦海礁石,多了一个常年伫立的身影。

      日日望云海,夜夜思神明。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梵天净土岁月静止,万古一瞬,无朝无暮,无岁无年。

      可凡尘岁月湍急流转,匆匆不待人。

      沈知珩本是凡尘肉身,寿数有限,经不起无尽岁月蹉跎。

      可不知为何,自被陆清晏神力驱逐坠落苦海之后,他的肉身便停驻了衰老。

      容貌永远定格在二十余岁温润模样,不生不老,不死不灭,被困在凡尘与神界的夹缝之间,成了不人不鬼、无归无依的孤魂。

      他知道,这是陆清晏残留神力的护佑。

      神明嘴上绝情弃爱,亲手将他打入苦海,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留了一线生机,护他不老,护他长存,让他得以在浊世间,岁岁平安,长久存续。

      若是全然无情,何必留他性命,何必护他长生。

      愈发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想——他的神明,有苦难言,万般隐忍,皆是深情。

      日复一日,沈知珩日日立于屏障之下,仰头遥望梵天方向。

      晨起迎寒风,暮落伴业火,昼看云海沉浮,夜看冷月流转。

      他看过无数次苦海潮起潮落,看过无数次游魂轮回消散,看过无数次业火焚烧天地。

      身边万物皆在更迭消亡,唯有他,固守一隅,执念不改,初心不变。

      衣衫早已被业火熏得陈旧发白,眉眼间的温润温柔,被无尽孤寂与思念慢慢磨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酸涩与偏执。

      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荒芜深情,盛满了遥遥无期的等待。

      偶尔,梵天风起,越过厚重屏障,携来一丝清冷月息。

      那是独属于陆清晏的气息。

      每一次气息拂过脸颊,沈知珩都会怔怔伫立良久,指尖微颤,心口发酸,近乎落泪。

      是他熟悉千年的味道,是他贪恋一生的温柔。

      可咫尺天涯,两两相隔,触碰不得,相见无期。

      无数个深夜,苦海寂静,万籁俱寂,唯有业火幽幽。

      沈知珩盘膝坐在礁石之上,闭目凝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千年相伴的细碎温柔。

      回想他替自己挡业火的模样,回想他月下温柔凝望的眼眸,回想他轻声许诺的岁岁年年。

      想得太过真切,太过入神,常常恍惚失神,仿佛一睁眼,便能重回梵天云海,重回那段温柔圆满的岁月。

      可睁眼只剩漫天浊火,满地荒芜,满目空凉。

      万般皆是泡影,大梦终要醒来。

      他常常低声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轻柔又执拗,在寂静苦海中独自回响。

      “清晏……”
      “我好想你。”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梵天之上,万年不变。

      陆清晏依旧是那个无情无欲、淡漠清冷的万古神尊。

      日常居于神坛,处理三界法度,执掌轮回生死,渡化苍生苦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冷漠如常,淡然无波。

      无人知晓神明心底的空洞,无人察觉他偶尔失神的瞬间。

      每隔一段岁月,他总会无意识地驻足云堤,驻足那片曾留有陌生暖意的地方,静静凝望下界浊世的方向。

      心口依旧酸涩空洞,莫名怅惘,无解无答。

      他不知缘由,只当是神明万古孤寂滋生的无端心绪,每每片刻,便强行压下,重归冷寂。

      他遗忘了一切,遗忘了千年相伴,遗忘了那场逆天动情,遗忘了那个让他神魂俱碎的凡人。

      可他的神心,永远记得那场深爱、那场别离、那场痛彻心扉的无可奈何。

      天道抹去记忆,却抹不掉深情刻下的伤痕。

      于是神明余生万古,都将困在一场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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