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云栖晚辞

3、恒河水上游 快要开始虐

　　恒河上游梵墟神域，万古无春秋，天地间只浮动着琉璃般纯白神辉，连风都带着寂灭无味的清冷。
　　沈知珩端坐于千万阶白玉神坛之巅，素白神袍曳地，周身萦绕着隔绝众生的寂灭神性。他执掌恒河两界划分，看管神域戒律，亿万年里，早已剥离七情，只余下神明该有的淡漠与威严。下界娑婆苦海众生焚香祈愿，香火青烟飘至神域边界便尽数消散，从没有一缕凡俗气息，能闯入他固守的净土，撩动他半分心神。
　　直到那日，结界薄弱处撞进来一个少年。
　　陆清晏背着破旧药篓，一身粗布短衫，发丝被林间风吹得凌乱，凡躯扛不住神域凛冽的神压，肩头微微发颤，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乞怜姿态。少年身上裹着山野草木的清淡气息，混杂着日晒泥土的质朴暖意，像一粒莽撞的尘埃，硬生生落进空寂万年的神墟。

　　沈知珩垂眸俯瞰阶下凡人，神眸无波，依照天规淡淡出声：“凡身擅闯神域，罪当打入恒河业火。”
　　陆清晏攥紧篓里救命草药，清秀的脸上满是倔强，声线带着强忍的喘息：“尊上，我进山采药为兄长治急症，误入秘境绝非有意。我死在此地无妨，可兄长无人照料，必死无疑。求尊上宽限几日，我送药归家，必自行前来领罚。”
　　下界众生见他，无不跪拜哀嚎，或是惊惧瘫软，这般明知神明威严，依旧只为亲人执拗求情的少年，沈知珩从未见过。他神念微动，破天荒违背本心，松了口：“许你暂住三日，不得踏出神坛片区。”
　　少年眼里瞬间亮起细碎微光，躬身郑重道谢，干净的眉眼漾起鲜活笑意，瞬间驱散神域万年的死寂。

　　接下来三日，陆清晏安分守己，只在神坛侧边的月魄仙草旁歇息调养。他闲不住，见白玉阶上落满月华碎屑，便蹲在石阶上细细清扫；神域无吃食，他掏出怀里晒干的野果，小口充饥；日暮时分，还会轻声哼起山间放牛的调子，质朴的歌谣悠悠散开，填满冰冷的神坛。
　　沈知珩依旧高居神位处理神域事务，可神识总不受控地黏在那道凡人身影上。他看少年小心翼翼给仙草浇山泉，看少年对着飞过神域的灵鸟轻声说话，看少年望着下界云海，眼底藏着俗世亲人的牵挂。神明不懂牵挂之苦，却莫名开始好奇：苦海凡世磨难重重，究竟有什么，值得凡人这般拼死守护？

　　第三日黄昏，离别将至。陆清晏从药篓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野栗糕，那是他亲手做的吃食，带着清甜草木香，轻轻放在石阶底端：“尊上，承蒙收留，无以为赠，这点吃食您收下。我按时走了，绝不违约。”
　　少年说完，转身径直走向结界裂隙，背影单薄却坦荡，没有半分留恋神明恩赐的贪念。
　　沈知珩目送他彻底消失在云海间，才缓步走下神坛，指尖拾起那包栗子糕。万古神尊从不沾染凡食，此刻却拆开油纸，尝了一小块。清甜软糯的滋味漫开舌尖，裹挟着陆清晏独有的凡尘气息，狠狠撞碎了他固化亿万年的寂灭道心。
　　神坛边缘凭空生出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天道已在发出动情预警。
　　沈知珩指尖抚过裂痕，眸中第一次生出纷乱情绪。他抬手凝出一缕月华，化作一枚刻着青杉纹样的护身玉符，悄无声息追向少年归途，为他挡下山林瘴气与妖兽。
　　他低声念着少年的名字，语气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陆清晏，凡人的执念，竟也能困住神明吗？”

　　凡尘山路里，陆清晏忽然脖颈一凉，多了枚温润玉坠，玉符自动散出微光，驱散林间阴冷瘴气。他握紧玉佩，抬头望向云海之上的神域方向，轻轻弯了唇角：那位冷冰冰的神尊，原来也藏着温柔心肠。
　　少年满心感激，快步赶回村落救治兄长，全然不知，自己随手送出的一块点心，让高高在上的万古神尊，彻底坠入了天规严禁的情劫之中。
　　梵墟神域再无从前的安宁。沈知珩守着少年留下的淡淡烟火气息，万年不动的神心，已然为凡尘来客，悄然陷落。宿命的枷锁自此收紧，清冷神明与坚韧凡人少年，即将迎来天规阻隔、生离死别的虐心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