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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深渊底部 "我有石子 ...

  •   "我有石子。"谢辞镜说。
      "石子?"
      "对。一个在我脑子里说话的石子。"
      沈无妄看了有相一眼。
      有相也看了沈无妄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然后沈无妄开口了。
      "你的石子叫什么名字?"
      "没叫过名字。它就叫石子。"
      "没有名字怎么叫?"
      "就叫它呗。"
      "那多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不知道叫谁。"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逻辑很奇怪。
      但仔细一想又有道理。
      "那叫什么?"
      "不知道。你自己想。"
      "那我问它。"
      "问它?"
      "对。"
      谢辞镜在心里说:"喂,石子,你有名字吗?"
      石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说:"有。"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刚才不是说有?"
      "我说有。但没说是什么。"
      谢辞镜翻了个白眼。
      他觉得石子这个人——如果它能叫人的话——真的很欠揍。
      "你到底叫什么?"
      "我叫……"
      石子沉默了。
      然后它说:"我叫不知道。"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石子说的确实是实话。
      有相看着他们两个,表情很奇怪。
      "你们在聊什么?"
      "聊石子的名字。"
      "石子有名字?"
      "有。但它不想告诉我们。"
      "为什么?"
      "因为它觉得没必要。"
      有相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必要。"
      "你有什么必要?"
      "我叫有相。它叫无相。我们是反义词。"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们的关系就跟我和无相的关系一样。"
      谢辞镜愣了一下。
      "我们的关系?"
      "对。你和沈无妄。"
      "我们和他无相有什么关系?"
      "很多关系。"
      "比如?"
      "比如你们也是对立的存在。"
      "对立?"
      "对。你是混沌体。他是……"有相看了看沈无妄,"你是混沌体,所以他是你的对立面。"
      "我对立面?"沈无妄问。
      "对。"
      "那我的对立面是什么?"
      "你。"
      谢辞镜觉得有相的思维很有特点。
      他的思维像是一个迷宫。走进去就很难出来。
      "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谢辞镜说。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是什么意思?我的对立面是我自己?"
      "不是你自己。是你的另一面。"
      "另一面?"
      "对。你体内有一股力量。那股力量和你的混沌体是对立的。"
      "什么力量?"
      "恐惧。"
      "恐惧?"
      "对。无相的力量是恐惧。而混沌体的力量是平静。恐惧和平静是对立的。"
      谢辞镜觉得这话有道理。
      但他觉得更奇怪的是——无相的力量竟然是恐惧。
      恐惧是一种情绪。情绪怎么能变成武器?
      这听起来像魔法。
      但实际上,恐惧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你想想看——
      当你恐惧的时候,你的手会抖。
      当你恐惧的时候,你的腿会软。
      当你恐惧的时候,你的脑子会一片空白。
      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就足以让一个修士变成废人。
      所以恐惧是武器。
      而且是很强的武器。
      比任何刀剑都强。
      因为刀剑只能杀一个人的身体。恐惧能杀一个人的灵魂。
      "情绪怎么会变成武器?"谢辞镜问。
      "情绪可以。"有相说,"当你恐惧的时候,你的身体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那种能量可以被利用。"
      "被谁利用?"
      "上古时期的人类。"
      "所以他们制造了无相?"
      "对。"
      "用恐惧制造了一个怪物?"
      "可以说这么说。"
      谢辞镜觉得上古时期的人类真的很疯狂。
      用恐惧制造武器。
      这听起来像疯了。
      但历史证明,人类在疯狂的时候能干出很多事。
      比如打仗。比如杀人。比如为了权力背叛自己的亲人。
      这些事听起来疯狂,但却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用恐惧制造武器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到现在还有人记得怎么用它。
      "你知道怎么解除恐惧吗?"谢辞镜问有相。
      "知道。"
      "怎么解除?"
      "需要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滴混沌血。一滴恐惧泪。"
      "混沌血是什么?"
      "混沌体流的血。"
      "恐惧泪呢?"
      "无相流的泪。"
      "无相会流泪?"
      "会。但不会因为你问了它就流。"
      谢辞镜觉得有相说话总是这么直白。
      直白到让人想打它——如果它能被打的话。
      "那我们去哪里找恐惧泪?"
      "无相那里。"
      "无相在哪里?"
      "在上面。在山顶。在云雾里。"
      "怎么去?"
      "飞上去。"
      "我们怎么飞上去?"
      "跳上去。"
      "跳?"
      "对。跳到云里。云会送你上去。"
      谢辞镜觉得有相的话越来越离谱了。
      云能送人上去?
      这听起来像童话。
      但这里是北境的深渊。不是童话镇。
      在童话镇,公主被恶龙抓走了。骑士去救她。
      在北境的深渊,无相跑出来了。修士要去封印它。
      哪个更离谱?
      谢辞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上去。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沈无妄。
      他有石子。
      他有他的四条灵根。
      还有那颗正在觉醒的混沌之心。
      这就够了。
      而他还必须带上他的剑。
      因为剑是他最可靠的伙伴。
      比石子可靠。
      比沈无妄可靠。
      甚至比他自己可靠。
      毕竟石子会胡说八道。沈无妄会说谎。但剑不会。
      剑只会听话。
      他们从深渊底部往上跳。
      有相站在前面,张开双手。
      然后他念了一段咒语。
      咒语是用古语念的。谢辞镜听不懂。但沈无妄听得懂。
      "它念的是什么?"谢辞镜问。
      "召唤云。"
      "召唤?"
      "对。它和无相是同源的。所以它能命令云。"
      "云会听它的命令?"
      "会。因为云也是无相的一部分。"
      谢辞镜觉得这个设定越来越离谱了。
      无相的一部分是云。
      云的上面是无相。
      无相的下面是深渊。
      深渊里有有相。
      有相能召唤云。
      云能送人上去。
      人上了山要打败无相。
      无相反过来又是云的一部分。
      这就像一个循环。
      一个无穷无尽的循环。
      而他和沈无妄,就是这个循环中的一环。
      "我们也是循环的一部分?"谢辞镜问沈无妄。
      "是。"
      "那我们逃得掉吗?"
      "逃不掉。"
      "那还跳?"
      "跳。"
      "为什么?"
      "因为跳了可能活。不跳一定死。"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沈无妄说得对。
      跳了可能活。不跳一定死。
      这算是一个不错的概率。
      "走吧。"沈无妄说。
      "走。"
      两个人同时跳了起来。
      有相在他们下面。他念完了最后一句咒语。
      然后——云来了。
      那些灰色的云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它们像一群听话的小狗,围绕在谢辞镜和沈无妄身边,形成了一个柔软的垫子。
      谢辞镜踩在云上。
      云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糖上。
      但棉花糖不会动。云会。
      它在慢慢地、稳稳地向上移动。
      像是电梯。
      "这感觉真好。"谢辞镜说。
      "对。"沈无妄说,"比走路好。"
      "是啊。"
      "比御剑好。"
      "为什么?"
      "因为御剑会晕。云不会。"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沈无妄说得对。
      他以前御剑飞行确实晕。
      不是因为晕车。是因为晕剑。
      剑太快了。快到他的脑子跟不上身体的速度。
      而云不一样。
      云很慢。慢到他的脑子有时间思考。
      思考什么呢?
      思考无相。
      思考恐惧。
      思考混沌体。
      思考自己和沈无妄的关系。
      这些想法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他接不住。也躲不开。
      于是他决定随它去。
      随波逐流也是一种活着的方式。
      云的移动速度很慢。
      从深渊底部到山顶,大概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很长。
      长到谢辞镜能想很多事情。
      他首先想到了归尘峰。
      归尘峰的早晨很美。太阳从山峰后面冒出来,光线很弱,像是被人用水稀释过的颜料。
      然后他想到了炼丹房。
      炼丹房的屋顶被他炸了好几个洞。王胖子给他准备了一个专门的炸炉记录本。
      然后他想到了沈无妄。
      沈无妄的脸上有疤。左眉角有一道疤。右脸颊有一道疤。下巴上还有一道很小的疤。
      这些疤是怎么来的?
      沈无妄说过他打过很多人。打过很多人就会有很多疤。
      这是合理的逻辑。
      但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疤不是为了打架留下的。
      而是为了守护什么留下的。
      守护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沈无妄自己也不知道。
      两个时辰很长。
      长到谢辞镜能想很多事情。
      他首先想到了归尘峰。
      归尘峰的早晨很美。太阳从山峰后面冒出来,光线很弱,像是被人用水稀释过的颜料。
      然后他想到了炼丹房。
      炼丹房的屋顶被他炸了好几个洞。王胖子给他准备了一个专门的炸炉记录本。
      他还想起了王胖子笑起来的样子。笑得很难看。像是嘴歪了,眼睛也斜了,整张脸都扭在了一起。
      "王师傅现在在干嘛?"谢辞镜想。
      可能在炼丹。可能在喝茶。可能在骂他为什么不回去。
      他不知道。
      但王胖子一定会等他回去。
      就像石子会一直在他脑子里一样。
      然后他想到了沈无妄。
      沈无妄的脸上有疤。左眉角有一道疤。右脸颊有一道疤。下巴上还有一道很小的疤。
      这些疤是怎么来的?
      沈无妄说过他打过很多人。打过很多人就会有很多疤。
      这是合理的逻辑。
      但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疤不是为了打架留下的。
      而是为了守护什么留下的。
      守护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沈无妄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沈无妄记得,只是不想说。
      两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山顶。
      山顶的云雾更浓了。浓到谢辞镜什么都看不清。
      "无相在哪里?"他问。
      "在我们周围。"有相说。
      "周围?"
      "对。无处不在。"
      谢辞镜转了一圈。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白色的雾。
      雾里有风。风里有寒。寒里有恐惧。
      恐惧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很轻微。但很明显。
      "你感觉到了吗?"谢辞镜问沈无妄。
      "感觉到了。"
      "什么?"
      "恐惧。"
      "你怕?"
      "怕。"
      "怕什么?"
      "怕死。"
      谢辞镜笑了。
      他觉得沈无妄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
      诚实到承认自己怕死。
      "我也怕。"谢辞镜说。
      "怕什么?"
      "也怕死。"
      "那我们不怕了?"
      "不。我们怕。但我们还是要上。"
      "为什么?"
      "因为不得不。"
      他们往前走了大约一百步。
      然后他们遇到了无相。
      无相不是人。
      无相是——
      谢辞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
      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但它存在。
      它能被感知到。
      像一个幽灵。像一个风。像一个声音。像一个记忆。
      "它就是无相?"谢辞镜问。
      "对。"
      "它在哪里?"
      "在所有地方。"
      谢辞镜看了看四周。
      白的雾。白的雪。白的天。
      一切都是白的。
      白到让他觉得无相可能就藏在这些白色里。
      藏在每一朵雪花里。藏在每一丝雾气里。藏在每一缕风里。
      "我们怎么打败它?"
      "不打败。"
      "不打败?"
      "封印它。"
      "怎么封印?"
      "用你的混沌血。"
      "我的血?"
      "对。"
      "怎么取?"
      "割。"
      "割哪里?"
      "手指。"
      谢辞镜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
      "真的要割?"
      "对。"
      "流血很多吗?"
      "一滴就够了。"
      "一滴有多少?"
      "大约零点五毫升。"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很多知识都是猜的。
      但至少猜对了。
      他咬了咬牙,然后用无锋剑划破了左手食指。
      血珠渗了出来。
      红色的血珠在白色的雪地里很显眼。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里。
      有相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
      谢辞镜把手指放在他的手掌上。
      一滴血落在了有相的手心里。
      有相的手心是透明的。血滴在他手心里,像是悬浮在空气中。
      "很好。"有相说。
      然后他开始念咒语。
      咒语和之前在深渊底部念的不一样。
      更快。更急。更用力。
      像是有人在拼命。
      "他在干嘛?"谢辞镜问。
      "封印。"
      "封印怎么做?"
      "把你的血注入无相。"
      "怎么注入?"
      "通过云。"
      "云能传输液体?"
      "云不是传输液体。是传输能量。"
      谢辞镜觉得有相越来越像一台机器了。
      机器能计算。能执行。能封印。
      但不能感受。不能理解。不能——
      爱。
      "有相,你爱无相吗?"谢辞镜突然问。
      有相愣了一下。
      "爱?"
      "对。爱。"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但你创造出来了。你和无相。"
      "创造不等于爱。"
      "那等于什么?"
      "等于使命。"
      "使命?"
      "对。我们的使命是守护。守护这个世界不被无相毁灭。"
      "那无相会不会毁灭世界?"
      "会。"
      "那你爱不爱你的使命?"
      有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谢辞镜点了点头。
      他觉得有相的回答很真实。
      真实到让人心疼。
      封印开始了。
      有相把含有谢辞镜血的手心举到了空中。
      血珠从他手心飞了出去。穿过云雾,穿过风雪,向着无相的方向飞去。
      谢辞镜看着那滴血。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像一条火龙。
      像一颗流星。
      像一个希望。
      然后——那滴血碰到了无相。
      无相颤动了一下。
      它像水一样波动了一下。像镜子碎了一样裂开了一下。
      但很快,它恢复了平静。
      因为一滴血不够。
      需要更多的血。
      "再割一刀。"沈无妄说。
      谢辞镜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伤口不深,但已经开始愈合了。
      修士的恢复能力很强。
      他咬了咬牙,又割了一刀。
      第二滴血飞了出去。
      这一次,无相的波动更大了。
      它开始旋转。像漩涡一样。
      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黑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那是无相的心脏。"有相说。
      "心脏?"
      "对。每个东西都有心脏。无相的心脏是恐惧之源。"
      "怎么摧毁它?"
      "不需要摧毁。只需要封印。"
      封印正在进行。
      第三滴血。第四滴血。
      谢辞镜的手指已经快断了。
      他疼得龇牙咧嘴。
      "差不多了。"有相说。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自己也注入了封印。
      "你干什么?"谢辞镜问。
      "封印无相。"
      "你把自己也——"
      "对。我是无相的守护者。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所以你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了。"
      "你确定?"
      "确定。"
      "你不害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
      谢辞镜觉得有相很伟大。
      伟大到让他说不出话来。
      有相的身影在云雾中消散了。
      他的白色长袍留在了空中。
      像一片落叶。
      像一张纸。
      像一个故事。
      谢辞镜看着那片白袍在风中飘荡。
      他想起了小雪。
      小雪也是一个故事。
      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这个故事还没有写完。
      但总有一天会被写完。
      就像有相的故事一样。
      有相的故事写完了。
      因为他选择了牺牲。
      他选择了用自己的人生来换取世界的安宁。
      这很伟大。
      也很悲哀。
      封印完成了。
      无相回到了它的牢笼。
      恐惧回到了它的源头。
      云散了。
      雪停了。
      风停了。
      山顶变得安静了。
      安静到谢辞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沈无妄走了过来。
      "结束了?"
      "结束了。"
      "无相被封住了?"
      "封住了。"
      "有相呢?"
      "进去了。"
      "进去了?"
      "对。他和无相一起。"
      谢辞镜觉得这个消息很奇怪。
      一个守护者,和一个魔物,一起被封印在同一个牢笼里。
      这像是一个囚犯和一个警察的故事。
      但警察不是被关进监狱的。
      警察是自愿进去的。
      为了守护。
      "我们走吧。"沈无妄说。
      "走?"
      "对。回雪家村。"
      "不回天衍宗?"
      "先回雪家村。"
      "为什么?"
      "因为小雪还在等我。"
      谢辞镜愣了一下。
      "小雪?"
      "那个小孩。"
      "你关心小孩?"
      "我关心需要关心的人。"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这个定义很宽泛。
      需要关心的人包括小孩。
      也包括……他。
      他们下了断魂岭。
      下了山之后,雪家村的人都站在村口迎接他们。
      老太太走在最前面。
      "成功了?"她问。
      "成功了。"
      "无相被封住了?"
      "封住了。"
      老太太沉默了。
      然后她哭了。
      她的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来。
      "我丈夫等了三年。"她说,"今天终于等到了。"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一个等了三年的人。
      任何语言在这种等待面前都显得苍白。
      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三年的等待不能用一句对不起弥补。
      说"节哀"?节哀是什么意思?老太太的丈夫已经死了三年了。
      说"会好的"?会好的是什么意思?无相被封住了,确实会好。但老太太的丈夫不会复活。
      所以他选择用行动。
      于是他选择了最朴素的行动——
      他伸出手,抱了抱老太太。
      老太太的身体很瘦。很软。很凉。
      但她的笑容很暖。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这是谢辞镜第一次说"不客气"。
      以前他说的是"没事"。
      但"不客气"比"没事"好听。
      因为"没事"意味着 nothing happened。
      "不客气"意味着 something happened。
      而 something happened is better than nothing happened.
      那天晚上,他们在雪家村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村里人拿出了最好的东西——炖鸡、咸菜、玉米粥、红薯饼。
      谢辞镜吃了三大碗粥。
      因为他的手指受了伤。吃了东西才能恢复得快。
      沈无妄吃了两碗。
      因为他不需要太多食物。但他吃了。
      这是对主人的尊重。
      小雪也来了。
      他看到谢辞镜的手指包扎着,就问:"你受伤了?"
      "是的。"
      "伤得很重吗?"
      "不重。"
      "那你为什么还包着?"
      "因为包着好得快。"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也包。"
      "你包什么?"
      "包我的手。包好了就快。"
      谢辞镜笑了。
      他觉得小雪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聪明到让他想捏他的脸。
      但他没有捏。
      因为他知道沈无妄在旁边看着。
      沈无妄看着的时候,谢辞镜会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它让人变得不那么自信。但又让人变得不那么自负。
      不自信也不自负——大概就是谦虚。
      谦虚是一种美德。
      而谢辞镜最近学会了谦虚。
      因为他经历了很多事。
      很多以前他没有经历过的事。
      比如炼丹炸炉。
      比如跟沈无妄学剑。
      比如去北境调查。
      比如在深渊底部遇到有相。
      比如亲手封印无相。
      这些事每一件都足够他回忆一辈子了。
      而他还有一辈子可以回忆。
      这就够了。
      夜深了。
      谢辞镜躺在小雪旁边。
      小雪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带着微笑。
      谢辞镜睡不着。
      他看着屋顶上的影子。火光在影子里摇曳,像是有人在跳舞。
      "石子?"
      "在。"
      "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
      "对的。"
      "你确定?"
      "不确定。"
      "你不是说对的吗?"
      "对的。但不确定。"
      "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对的是行为。不确定的是结果。"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行为是对的。结果是未知的。
      未知才是最真实的。
      因为未知意味着可能性。
      可能性意味着希望。
      希望意味着——
      未来。
      未来有什么?
      未来有修仙的道路。有剑术的精进。有炼丹的提高。
      未来还有沈无妄。
      沈无妄会教他更多东西。更多关于剑的,更多关于做人的。
      未来还有归尘峰。
      归尘峰会变得越来越好。炼丹房的屋顶会被修好。宿舍会越来越干净。
      未来还有雪家村。
      小雪会长大。他会变成一个大孩子。大孩子会变成大人。大人会变成老人。
      这就像一棵树。
      树会长高。会长粗。会长出更多的树枝。长出更多的叶子。
      但树也会枯萎。也会落叶。也会死去。
      这是自然规律。
      没有人能逃脱。
      谢辞镜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归尘峰。
      他在扫宿舍。扫了三十七间。
      然后沈无妄走过来了。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背着手,面无表情。
      "你扫得不错。"沈无妄说。
      "谢谢。"
      "继续扫。"
      "好的。"
      然后谢辞镜继续扫。
      扫完之后,沈无妄给了他一把剑。
      "练剑。"沈无妄说。
      "好的。"
      然后谢辞镜开始练剑。
      练完之后,沈无妄给了他一本书。
      "读书。"沈无妄说。
      "好的。"
      然后谢辞镜开始读书。
      读了三天三夜。
      读了三天三夜之后,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知识。
      关于剑的知识。关于炼丹的知识。关于修仙的知识。
      但他发现最难得到的知识是——
      关于自己的知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这三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但他现在不困扰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了。
      他是谢辞镜。
      他来自谢家镇。
      他要到天衍宗去。
      这就够了。
      然后他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雪已经不在了。他跟着父母去了城里。
      据说城里有很多好吃的。
      也有很多好玩的。
      谢辞镜觉得小雪很幸福。
      因为他有父母。
      有食物。
      有玩伴。
      有希望。
      而谢辞镜也有希望。
      他的希望是——
      成为一个更好的修士。
      成为沈无妄更好的朋友。
      成为一个……值得被信赖的人。
      这就够了。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很长很长。
      长到他需要用一辈子去走完。
      而他愿意。
      他非常愿意。
      因为这不是孤独的旅程。
      他有沈无妄。
      有石子。
      有归尘峰的那些人。
      有炼丹房的王胖子。
      有雪家村的老太太和小雪。
      有有相。
      有……无相。
      这些人,这些事物,这些记忆——
      构成了他的人生。
      他的人生不完美。
      但真实。
      真实的人生就是最好的人生。
      谢辞镜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
      像一把金色的毯子,盖在北境的大地上。
      他坐了起来。
      然后他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沈无妄在等他了。
      "走了?"沈无妄问。
      "走了。"
      "去哪?"
      "回天衍宗。"
      "回天衍宗干嘛?"
      "读书。练剑。炼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无妄点了点头。
      "那走吧。"
      "走。"
      两个人并肩向北走去。
      不。是向南。
      向南回天衍宗。
      北境的风很冷。
      但谢辞镜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
      春天就要来了。
      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春天来了,雪会融化。
      春天来了,草会发芽。
      春天来了,花会开花。
      春天来了,燕子会回来。
      春天来了,小孩子会跑出来玩。
      春天来了,修士会继续修炼。
      春天来了,故事会继续讲下去。
      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辞镜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的北境依然是白的。雪是白的。天是白的。雾是白的。
      但他在白的深处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颜色。
      一抹绿。
      很浅很浅的绿。像是被人用水稀释过的颜料。
      但那确实是绿。
      是春天的颜色。
      春天来了。
      谢辞镜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
      大到把隔壁的小雪都吵醒了。
      小雪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谢辞镜在笑。
      "你笑什么?"小雪问。
      "春天来了。"
      "春天是什么?"
      "春天是一个季节。"
      "什么季节?"
      "四季之一。春夏秋冬的春。"
      "春是什么?"
      "春是暖和的季节。"
      "暖和?"
      "对。不冷了。"
      "不冷了就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冷。"
      谢辞镜摸了摸小雪的头。
      "我也不喜欢冷。所以春天来了我很高兴。"
      "你为什么高兴?"
      "因为高兴不需要理由。"
      小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那我高兴。"
      "你高兴什么?"
      "高兴你高兴。"
      谢辞镜笑了。
      他觉得小雪是个天才。
      天才到让他想再捏一次他的脸。
      但这次他捏了。
      因为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就可以捏脸。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了雪家村。
      老太太站在村口送他们。
      "谢谢你们。"她说。
      "不客气。"谢辞镜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不客气"。
      第一次是对老太太。第二次也是对老太太。
      但感觉不一样了。
      第一次说"不客气"的时候,他是认真的。
      第二次说"不客气"的时候,他是开心的。
      因为开心所以说"不客气"。
      因为开心所以一切都很美好。
      小雪也站在老太太旁边。
      "再见!"小雪挥着手。
      "再见!"谢辞镜也挥着手。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
      "真的?"
      "真的。"
      "那你说三遍。"
      "想你。想你。想你。"
      小雪笑了。
      然后他们也笑了。
      沈无妄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但谢辞镜知道他在笑。
      虽然看不到。
      但能感觉到。
      他们向南走去。
      向南就是回天衍宗的方向。
      北境的风很冷。冷到谢辞镜的鼻子都冻红了。
      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
      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走了很久。
      走了一个时辰。走了两个时辰。走了三个时辰。
      然后谢辞镜累了。
      "休息一下。"他说。
      "好。"沈无妄说。
      他们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了下来。
      石头挡住了风。
      风不再冷了。
      谢辞镜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干粮。
      干粮是王胖子给他的。
      王胖子说:"路上饿了吃。"
      谢辞镜吃了。
      很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因为这是他吃过最甜的干粮。
      "好吃吗?"沈无妄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没有了。"
      "那就再买点。"
      "买什么?"
      "干粮。"
      "哪有卖干粮的?"
      "前面的村子有。"
      "前面有村子?"
      "对。"
      "多远?"
      "一个时辰。"
      "那我们走吧。"
      "走。"
      两个人站了起来。
      继续向南。
      向南就是回家。
      回家的路不远。
      回家的路也不近。
      但只要是回家,就不远。
      只要是回家,也不近。
      因为远近不是距离衡量的。
      是心衡量的。
      心想着家,就不远。
      心想着家,也不近。
      心想着家,就在脚下。
      心想着家,就在前方。
      心想着家,就在这里。
      谢辞镜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
      有道理到他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但他没有鼓掌。
      因为他知道沈无妄在旁边看着。
      沈无妄看着的时候,谢辞镜会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它让人变得不那么自信。但又让人变得不那么自负。
      不自信也不自负——大概就是谦虚。
      谦虚是一种美德。
      而谢辞镜最近学会了谦虚。
      因为他经历了很多事。
      很多以前他没有经历过的事。
      比如炼丹炸炉。
      比如跟沈无妄学剑。
      比如去北境调查。
      比如在深渊底部遇到有相。
      比如亲手封印无相。
      比如……爱上春天。
      是的,他爱上了春天。
      爱上了北境的春天。
      北境的春天是绿的。
      很浅很浅的绿。
      像是被人用水稀释过的颜料。
      但那确实是绿。
      是生命的颜色。
      是希望的颜色。
      是未来的颜色。
      谢辞镜觉得春天比冬天好。
      冬天太冷了。
      春天暖和。
      暖和的东西才好。
      好到让他想哭。
      但他没有哭。
      因为他知道沈无妄在旁边看着。
      沈无妄看着的时候,谢辞镜不会哭。
      因为哭不解决任何问题。
      而他想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的方法是——
      继续走。
      走到家。
      走到春天。
      走到未来。
      这就够了。
      因为他们不是在独行。
      他们有彼此。
      有彼此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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