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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深渊底部 "我有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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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石子。"谢辞镜说。
"石子?"
"对。一个在我脑子里说话的石子。"
沈无妄看了有相一眼。
有相也看了沈无妄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然后沈无妄开口了。
"你的石子叫什么名字?"
"没叫过名字。它就叫石子。"
"没有名字怎么叫?"
"就叫它呗。"
"那多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不知道叫谁。"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逻辑很奇怪。
但仔细一想又有道理。
"那叫什么?"
"不知道。你自己想。"
"那我问它。"
"问它?"
"对。"
谢辞镜在心里说:"喂,石子,你有名字吗?"
石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说:"有。"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刚才不是说有?"
"我说有。但没说是什么。"
谢辞镜翻了个白眼。
他觉得石子这个人——如果它能叫人的话——真的很欠揍。
"你到底叫什么?"
"我叫……"
石子沉默了。
然后它说:"我叫不知道。"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石子说的确实是实话。
有相看着他们两个,表情很奇怪。
"你们在聊什么?"
"聊石子的名字。"
"石子有名字?"
"有。但它不想告诉我们。"
"为什么?"
"因为它觉得没必要。"
有相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必要。"
"你有什么必要?"
"我叫有相。它叫无相。我们是反义词。"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们的关系就跟我和无相的关系一样。"
谢辞镜愣了一下。
"我们的关系?"
"对。你和沈无妄。"
"我们和他无相有什么关系?"
"很多关系。"
"比如?"
"比如你们也是对立的存在。"
"对立?"
"对。你是混沌体。他是……"有相看了看沈无妄,"你是混沌体,所以他是你的对立面。"
"我对立面?"沈无妄问。
"对。"
"那我的对立面是什么?"
"你。"
谢辞镜觉得有相的思维很有特点。
他的思维像是一个迷宫。走进去就很难出来。
"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谢辞镜说。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是什么意思?我的对立面是我自己?"
"不是你自己。是你的另一面。"
"另一面?"
"对。你体内有一股力量。那股力量和你的混沌体是对立的。"
"什么力量?"
"恐惧。"
"恐惧?"
"对。无相的力量是恐惧。而混沌体的力量是平静。恐惧和平静是对立的。"
谢辞镜觉得这话有道理。
但他觉得更奇怪的是——无相的力量竟然是恐惧。
恐惧是一种情绪。情绪怎么能变成武器?
这听起来像魔法。
但实际上,恐惧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你想想看——
当你恐惧的时候,你的手会抖。
当你恐惧的时候,你的腿会软。
当你恐惧的时候,你的脑子会一片空白。
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就足以让一个修士变成废人。
所以恐惧是武器。
而且是很强的武器。
比任何刀剑都强。
因为刀剑只能杀一个人的身体。恐惧能杀一个人的灵魂。
"情绪怎么会变成武器?"谢辞镜问。
"情绪可以。"有相说,"当你恐惧的时候,你的身体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那种能量可以被利用。"
"被谁利用?"
"上古时期的人类。"
"所以他们制造了无相?"
"对。"
"用恐惧制造了一个怪物?"
"可以说这么说。"
谢辞镜觉得上古时期的人类真的很疯狂。
用恐惧制造武器。
这听起来像疯了。
但历史证明,人类在疯狂的时候能干出很多事。
比如打仗。比如杀人。比如为了权力背叛自己的亲人。
这些事听起来疯狂,但却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用恐惧制造武器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到现在还有人记得怎么用它。
"你知道怎么解除恐惧吗?"谢辞镜问有相。
"知道。"
"怎么解除?"
"需要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滴混沌血。一滴恐惧泪。"
"混沌血是什么?"
"混沌体流的血。"
"恐惧泪呢?"
"无相流的泪。"
"无相会流泪?"
"会。但不会因为你问了它就流。"
谢辞镜觉得有相说话总是这么直白。
直白到让人想打它——如果它能被打的话。
"那我们去哪里找恐惧泪?"
"无相那里。"
"无相在哪里?"
"在上面。在山顶。在云雾里。"
"怎么去?"
"飞上去。"
"我们怎么飞上去?"
"跳上去。"
"跳?"
"对。跳到云里。云会送你上去。"
谢辞镜觉得有相的话越来越离谱了。
云能送人上去?
这听起来像童话。
但这里是北境的深渊。不是童话镇。
在童话镇,公主被恶龙抓走了。骑士去救她。
在北境的深渊,无相跑出来了。修士要去封印它。
哪个更离谱?
谢辞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上去。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沈无妄。
他有石子。
他有他的四条灵根。
还有那颗正在觉醒的混沌之心。
这就够了。
而他还必须带上他的剑。
因为剑是他最可靠的伙伴。
比石子可靠。
比沈无妄可靠。
甚至比他自己可靠。
毕竟石子会胡说八道。沈无妄会说谎。但剑不会。
剑只会听话。
他们从深渊底部往上跳。
有相站在前面,张开双手。
然后他念了一段咒语。
咒语是用古语念的。谢辞镜听不懂。但沈无妄听得懂。
"它念的是什么?"谢辞镜问。
"召唤云。"
"召唤?"
"对。它和无相是同源的。所以它能命令云。"
"云会听它的命令?"
"会。因为云也是无相的一部分。"
谢辞镜觉得这个设定越来越离谱了。
无相的一部分是云。
云的上面是无相。
无相的下面是深渊。
深渊里有有相。
有相能召唤云。
云能送人上去。
人上了山要打败无相。
无相反过来又是云的一部分。
这就像一个循环。
一个无穷无尽的循环。
而他和沈无妄,就是这个循环中的一环。
"我们也是循环的一部分?"谢辞镜问沈无妄。
"是。"
"那我们逃得掉吗?"
"逃不掉。"
"那还跳?"
"跳。"
"为什么?"
"因为跳了可能活。不跳一定死。"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沈无妄说得对。
跳了可能活。不跳一定死。
这算是一个不错的概率。
"走吧。"沈无妄说。
"走。"
两个人同时跳了起来。
有相在他们下面。他念完了最后一句咒语。
然后——云来了。
那些灰色的云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它们像一群听话的小狗,围绕在谢辞镜和沈无妄身边,形成了一个柔软的垫子。
谢辞镜踩在云上。
云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糖上。
但棉花糖不会动。云会。
它在慢慢地、稳稳地向上移动。
像是电梯。
"这感觉真好。"谢辞镜说。
"对。"沈无妄说,"比走路好。"
"是啊。"
"比御剑好。"
"为什么?"
"因为御剑会晕。云不会。"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沈无妄说得对。
他以前御剑飞行确实晕。
不是因为晕车。是因为晕剑。
剑太快了。快到他的脑子跟不上身体的速度。
而云不一样。
云很慢。慢到他的脑子有时间思考。
思考什么呢?
思考无相。
思考恐惧。
思考混沌体。
思考自己和沈无妄的关系。
这些想法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他接不住。也躲不开。
于是他决定随它去。
随波逐流也是一种活着的方式。
云的移动速度很慢。
从深渊底部到山顶,大概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很长。
长到谢辞镜能想很多事情。
他首先想到了归尘峰。
归尘峰的早晨很美。太阳从山峰后面冒出来,光线很弱,像是被人用水稀释过的颜料。
然后他想到了炼丹房。
炼丹房的屋顶被他炸了好几个洞。王胖子给他准备了一个专门的炸炉记录本。
然后他想到了沈无妄。
沈无妄的脸上有疤。左眉角有一道疤。右脸颊有一道疤。下巴上还有一道很小的疤。
这些疤是怎么来的?
沈无妄说过他打过很多人。打过很多人就会有很多疤。
这是合理的逻辑。
但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疤不是为了打架留下的。
而是为了守护什么留下的。
守护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沈无妄自己也不知道。
两个时辰很长。
长到谢辞镜能想很多事情。
他首先想到了归尘峰。
归尘峰的早晨很美。太阳从山峰后面冒出来,光线很弱,像是被人用水稀释过的颜料。
然后他想到了炼丹房。
炼丹房的屋顶被他炸了好几个洞。王胖子给他准备了一个专门的炸炉记录本。
他还想起了王胖子笑起来的样子。笑得很难看。像是嘴歪了,眼睛也斜了,整张脸都扭在了一起。
"王师傅现在在干嘛?"谢辞镜想。
可能在炼丹。可能在喝茶。可能在骂他为什么不回去。
他不知道。
但王胖子一定会等他回去。
就像石子会一直在他脑子里一样。
然后他想到了沈无妄。
沈无妄的脸上有疤。左眉角有一道疤。右脸颊有一道疤。下巴上还有一道很小的疤。
这些疤是怎么来的?
沈无妄说过他打过很多人。打过很多人就会有很多疤。
这是合理的逻辑。
但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疤不是为了打架留下的。
而是为了守护什么留下的。
守护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沈无妄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沈无妄记得,只是不想说。
两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山顶。
山顶的云雾更浓了。浓到谢辞镜什么都看不清。
"无相在哪里?"他问。
"在我们周围。"有相说。
"周围?"
"对。无处不在。"
谢辞镜转了一圈。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白色的雾。
雾里有风。风里有寒。寒里有恐惧。
恐惧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很轻微。但很明显。
"你感觉到了吗?"谢辞镜问沈无妄。
"感觉到了。"
"什么?"
"恐惧。"
"你怕?"
"怕。"
"怕什么?"
"怕死。"
谢辞镜笑了。
他觉得沈无妄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
诚实到承认自己怕死。
"我也怕。"谢辞镜说。
"怕什么?"
"也怕死。"
"那我们不怕了?"
"不。我们怕。但我们还是要上。"
"为什么?"
"因为不得不。"
他们往前走了大约一百步。
然后他们遇到了无相。
无相不是人。
无相是——
谢辞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
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但它存在。
它能被感知到。
像一个幽灵。像一个风。像一个声音。像一个记忆。
"它就是无相?"谢辞镜问。
"对。"
"它在哪里?"
"在所有地方。"
谢辞镜看了看四周。
白的雾。白的雪。白的天。
一切都是白的。
白到让他觉得无相可能就藏在这些白色里。
藏在每一朵雪花里。藏在每一丝雾气里。藏在每一缕风里。
"我们怎么打败它?"
"不打败。"
"不打败?"
"封印它。"
"怎么封印?"
"用你的混沌血。"
"我的血?"
"对。"
"怎么取?"
"割。"
"割哪里?"
"手指。"
谢辞镜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
"真的要割?"
"对。"
"流血很多吗?"
"一滴就够了。"
"一滴有多少?"
"大约零点五毫升。"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很多知识都是猜的。
但至少猜对了。
他咬了咬牙,然后用无锋剑划破了左手食指。
血珠渗了出来。
红色的血珠在白色的雪地里很显眼。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里。
有相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
谢辞镜把手指放在他的手掌上。
一滴血落在了有相的手心里。
有相的手心是透明的。血滴在他手心里,像是悬浮在空气中。
"很好。"有相说。
然后他开始念咒语。
咒语和之前在深渊底部念的不一样。
更快。更急。更用力。
像是有人在拼命。
"他在干嘛?"谢辞镜问。
"封印。"
"封印怎么做?"
"把你的血注入无相。"
"怎么注入?"
"通过云。"
"云能传输液体?"
"云不是传输液体。是传输能量。"
谢辞镜觉得有相越来越像一台机器了。
机器能计算。能执行。能封印。
但不能感受。不能理解。不能——
爱。
"有相,你爱无相吗?"谢辞镜突然问。
有相愣了一下。
"爱?"
"对。爱。"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但你创造出来了。你和无相。"
"创造不等于爱。"
"那等于什么?"
"等于使命。"
"使命?"
"对。我们的使命是守护。守护这个世界不被无相毁灭。"
"那无相会不会毁灭世界?"
"会。"
"那你爱不爱你的使命?"
有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谢辞镜点了点头。
他觉得有相的回答很真实。
真实到让人心疼。
封印开始了。
有相把含有谢辞镜血的手心举到了空中。
血珠从他手心飞了出去。穿过云雾,穿过风雪,向着无相的方向飞去。
谢辞镜看着那滴血。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像一条火龙。
像一颗流星。
像一个希望。
然后——那滴血碰到了无相。
无相颤动了一下。
它像水一样波动了一下。像镜子碎了一样裂开了一下。
但很快,它恢复了平静。
因为一滴血不够。
需要更多的血。
"再割一刀。"沈无妄说。
谢辞镜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伤口不深,但已经开始愈合了。
修士的恢复能力很强。
他咬了咬牙,又割了一刀。
第二滴血飞了出去。
这一次,无相的波动更大了。
它开始旋转。像漩涡一样。
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黑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那是无相的心脏。"有相说。
"心脏?"
"对。每个东西都有心脏。无相的心脏是恐惧之源。"
"怎么摧毁它?"
"不需要摧毁。只需要封印。"
封印正在进行。
第三滴血。第四滴血。
谢辞镜的手指已经快断了。
他疼得龇牙咧嘴。
"差不多了。"有相说。
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自己也注入了封印。
"你干什么?"谢辞镜问。
"封印无相。"
"你把自己也——"
"对。我是无相的守护者。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所以你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了。"
"你确定?"
"确定。"
"你不害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
谢辞镜觉得有相很伟大。
伟大到让他说不出话来。
有相的身影在云雾中消散了。
他的白色长袍留在了空中。
像一片落叶。
像一张纸。
像一个故事。
谢辞镜看着那片白袍在风中飘荡。
他想起了小雪。
小雪也是一个故事。
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这个故事还没有写完。
但总有一天会被写完。
就像有相的故事一样。
有相的故事写完了。
因为他选择了牺牲。
他选择了用自己的人生来换取世界的安宁。
这很伟大。
也很悲哀。
封印完成了。
无相回到了它的牢笼。
恐惧回到了它的源头。
云散了。
雪停了。
风停了。
山顶变得安静了。
安静到谢辞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沈无妄走了过来。
"结束了?"
"结束了。"
"无相被封住了?"
"封住了。"
"有相呢?"
"进去了。"
"进去了?"
"对。他和无相一起。"
谢辞镜觉得这个消息很奇怪。
一个守护者,和一个魔物,一起被封印在同一个牢笼里。
这像是一个囚犯和一个警察的故事。
但警察不是被关进监狱的。
警察是自愿进去的。
为了守护。
"我们走吧。"沈无妄说。
"走?"
"对。回雪家村。"
"不回天衍宗?"
"先回雪家村。"
"为什么?"
"因为小雪还在等我。"
谢辞镜愣了一下。
"小雪?"
"那个小孩。"
"你关心小孩?"
"我关心需要关心的人。"
谢辞镜觉得沈无妄的这个定义很宽泛。
需要关心的人包括小孩。
也包括……他。
他们下了断魂岭。
下了山之后,雪家村的人都站在村口迎接他们。
老太太走在最前面。
"成功了?"她问。
"成功了。"
"无相被封住了?"
"封住了。"
老太太沉默了。
然后她哭了。
她的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来。
"我丈夫等了三年。"她说,"今天终于等到了。"
谢辞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一个等了三年的人。
任何语言在这种等待面前都显得苍白。
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三年的等待不能用一句对不起弥补。
说"节哀"?节哀是什么意思?老太太的丈夫已经死了三年了。
说"会好的"?会好的是什么意思?无相被封住了,确实会好。但老太太的丈夫不会复活。
所以他选择用行动。
于是他选择了最朴素的行动——
他伸出手,抱了抱老太太。
老太太的身体很瘦。很软。很凉。
但她的笑容很暖。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这是谢辞镜第一次说"不客气"。
以前他说的是"没事"。
但"不客气"比"没事"好听。
因为"没事"意味着 nothing happened。
"不客气"意味着 something happened。
而 something happened is better than nothing happened.
那天晚上,他们在雪家村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村里人拿出了最好的东西——炖鸡、咸菜、玉米粥、红薯饼。
谢辞镜吃了三大碗粥。
因为他的手指受了伤。吃了东西才能恢复得快。
沈无妄吃了两碗。
因为他不需要太多食物。但他吃了。
这是对主人的尊重。
小雪也来了。
他看到谢辞镜的手指包扎着,就问:"你受伤了?"
"是的。"
"伤得很重吗?"
"不重。"
"那你为什么还包着?"
"因为包着好得快。"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也包。"
"你包什么?"
"包我的手。包好了就快。"
谢辞镜笑了。
他觉得小雪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聪明到让他想捏他的脸。
但他没有捏。
因为他知道沈无妄在旁边看着。
沈无妄看着的时候,谢辞镜会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它让人变得不那么自信。但又让人变得不那么自负。
不自信也不自负——大概就是谦虚。
谦虚是一种美德。
而谢辞镜最近学会了谦虚。
因为他经历了很多事。
很多以前他没有经历过的事。
比如炼丹炸炉。
比如跟沈无妄学剑。
比如去北境调查。
比如在深渊底部遇到有相。
比如亲手封印无相。
这些事每一件都足够他回忆一辈子了。
而他还有一辈子可以回忆。
这就够了。
夜深了。
谢辞镜躺在小雪旁边。
小雪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带着微笑。
谢辞镜睡不着。
他看着屋顶上的影子。火光在影子里摇曳,像是有人在跳舞。
"石子?"
"在。"
"你觉得我们做得对吗?"
"对的。"
"你确定?"
"不确定。"
"你不是说对的吗?"
"对的。但不确定。"
"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对的是行为。不确定的是结果。"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行为是对的。结果是未知的。
未知才是最真实的。
因为未知意味着可能性。
可能性意味着希望。
希望意味着——
未来。
未来有什么?
未来有修仙的道路。有剑术的精进。有炼丹的提高。
未来还有沈无妄。
沈无妄会教他更多东西。更多关于剑的,更多关于做人的。
未来还有归尘峰。
归尘峰会变得越来越好。炼丹房的屋顶会被修好。宿舍会越来越干净。
未来还有雪家村。
小雪会长大。他会变成一个大孩子。大孩子会变成大人。大人会变成老人。
这就像一棵树。
树会长高。会长粗。会长出更多的树枝。长出更多的叶子。
但树也会枯萎。也会落叶。也会死去。
这是自然规律。
没有人能逃脱。
谢辞镜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归尘峰。
他在扫宿舍。扫了三十七间。
然后沈无妄走过来了。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背着手,面无表情。
"你扫得不错。"沈无妄说。
"谢谢。"
"继续扫。"
"好的。"
然后谢辞镜继续扫。
扫完之后,沈无妄给了他一把剑。
"练剑。"沈无妄说。
"好的。"
然后谢辞镜开始练剑。
练完之后,沈无妄给了他一本书。
"读书。"沈无妄说。
"好的。"
然后谢辞镜开始读书。
读了三天三夜。
读了三天三夜之后,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知识。
关于剑的知识。关于炼丹的知识。关于修仙的知识。
但他发现最难得到的知识是——
关于自己的知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这三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但他现在不困扰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了。
他是谢辞镜。
他来自谢家镇。
他要到天衍宗去。
这就够了。
然后他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雪已经不在了。他跟着父母去了城里。
据说城里有很多好吃的。
也有很多好玩的。
谢辞镜觉得小雪很幸福。
因为他有父母。
有食物。
有玩伴。
有希望。
而谢辞镜也有希望。
他的希望是——
成为一个更好的修士。
成为沈无妄更好的朋友。
成为一个……值得被信赖的人。
这就够了。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很长很长。
长到他需要用一辈子去走完。
而他愿意。
他非常愿意。
因为这不是孤独的旅程。
他有沈无妄。
有石子。
有归尘峰的那些人。
有炼丹房的王胖子。
有雪家村的老太太和小雪。
有有相。
有……无相。
这些人,这些事物,这些记忆——
构成了他的人生。
他的人生不完美。
但真实。
真实的人生就是最好的人生。
谢辞镜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
像一把金色的毯子,盖在北境的大地上。
他坐了起来。
然后他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沈无妄在等他了。
"走了?"沈无妄问。
"走了。"
"去哪?"
"回天衍宗。"
"回天衍宗干嘛?"
"读书。练剑。炼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无妄点了点头。
"那走吧。"
"走。"
两个人并肩向北走去。
不。是向南。
向南回天衍宗。
北境的风很冷。
但谢辞镜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
春天就要来了。
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春天来了,雪会融化。
春天来了,草会发芽。
春天来了,花会开花。
春天来了,燕子会回来。
春天来了,小孩子会跑出来玩。
春天来了,修士会继续修炼。
春天来了,故事会继续讲下去。
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辞镜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的北境依然是白的。雪是白的。天是白的。雾是白的。
但他在白的深处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颜色。
一抹绿。
很浅很浅的绿。像是被人用水稀释过的颜料。
但那确实是绿。
是春天的颜色。
春天来了。
谢辞镜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
大到把隔壁的小雪都吵醒了。
小雪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谢辞镜在笑。
"你笑什么?"小雪问。
"春天来了。"
"春天是什么?"
"春天是一个季节。"
"什么季节?"
"四季之一。春夏秋冬的春。"
"春是什么?"
"春是暖和的季节。"
"暖和?"
"对。不冷了。"
"不冷了就好。"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冷。"
谢辞镜摸了摸小雪的头。
"我也不喜欢冷。所以春天来了我很高兴。"
"你为什么高兴?"
"因为高兴不需要理由。"
小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那我高兴。"
"你高兴什么?"
"高兴你高兴。"
谢辞镜笑了。
他觉得小雪是个天才。
天才到让他想再捏一次他的脸。
但这次他捏了。
因为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就可以捏脸。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了雪家村。
老太太站在村口送他们。
"谢谢你们。"她说。
"不客气。"谢辞镜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不客气"。
第一次是对老太太。第二次也是对老太太。
但感觉不一样了。
第一次说"不客气"的时候,他是认真的。
第二次说"不客气"的时候,他是开心的。
因为开心所以说"不客气"。
因为开心所以一切都很美好。
小雪也站在老太太旁边。
"再见!"小雪挥着手。
"再见!"谢辞镜也挥着手。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
"真的?"
"真的。"
"那你说三遍。"
"想你。想你。想你。"
小雪笑了。
然后他们也笑了。
沈无妄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但谢辞镜知道他在笑。
虽然看不到。
但能感觉到。
他们向南走去。
向南就是回天衍宗的方向。
北境的风很冷。冷到谢辞镜的鼻子都冻红了。
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
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走了很久。
走了一个时辰。走了两个时辰。走了三个时辰。
然后谢辞镜累了。
"休息一下。"他说。
"好。"沈无妄说。
他们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了下来。
石头挡住了风。
风不再冷了。
谢辞镜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干粮。
干粮是王胖子给他的。
王胖子说:"路上饿了吃。"
谢辞镜吃了。
很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因为这是他吃过最甜的干粮。
"好吃吗?"沈无妄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没有了。"
"那就再买点。"
"买什么?"
"干粮。"
"哪有卖干粮的?"
"前面的村子有。"
"前面有村子?"
"对。"
"多远?"
"一个时辰。"
"那我们走吧。"
"走。"
两个人站了起来。
继续向南。
向南就是回家。
回家的路不远。
回家的路也不近。
但只要是回家,就不远。
只要是回家,也不近。
因为远近不是距离衡量的。
是心衡量的。
心想着家,就不远。
心想着家,也不近。
心想着家,就在脚下。
心想着家,就在前方。
心想着家,就在这里。
谢辞镜点了点头。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
有道理到他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但他没有鼓掌。
因为他知道沈无妄在旁边看着。
沈无妄看着的时候,谢辞镜会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它让人变得不那么自信。但又让人变得不那么自负。
不自信也不自负——大概就是谦虚。
谦虚是一种美德。
而谢辞镜最近学会了谦虚。
因为他经历了很多事。
很多以前他没有经历过的事。
比如炼丹炸炉。
比如跟沈无妄学剑。
比如去北境调查。
比如在深渊底部遇到有相。
比如亲手封印无相。
比如……爱上春天。
是的,他爱上了春天。
爱上了北境的春天。
北境的春天是绿的。
很浅很浅的绿。
像是被人用水稀释过的颜料。
但那确实是绿。
是生命的颜色。
是希望的颜色。
是未来的颜色。
谢辞镜觉得春天比冬天好。
冬天太冷了。
春天暖和。
暖和的东西才好。
好到让他想哭。
但他没有哭。
因为他知道沈无妄在旁边看着。
沈无妄看着的时候,谢辞镜不会哭。
因为哭不解决任何问题。
而他想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的方法是——
继续走。
走到家。
走到春天。
走到未来。
这就够了。
因为他们不是在独行。
他们有彼此。
有彼此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