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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屏风出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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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青州城从一大早就下起了细密的小雪,雪花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被行人的脚踩成一片灰白的泥泞。槐树巷旧铺子的门却大敞着,屋里灯火通明,七八个女人围在刚完工的屏风前,谁也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眼前这件东西。屏风高六尺,宽八尺,紫檀木的边框是老赵铁匠特意找来的旧料,打磨了三遍才装上去。
屏心是一整幅月窟寒枝图——悬崖峭壁从右下角斜斜伸出,石缝里横出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如铁,枝头覆着薄雪,却开出满树凛冽的白梅。最绝的是那些梅花。每朵梅花都叠了三层颜色——最底下一层是极淡的烟灰,中间一层是冷月白,最上头一层是带着微光的雪色。三层颜色叠在一起,远看是白梅,近看却能看到花瓣的明暗过渡,像是真有一束月光照在花瓣上,把雪的冷和花的暖同时凝固在了缎面上。
这不是普通的苏绣。这是月窟针法——沈门苏氏失传了三十年的绝技,在沈清沅手中重见天日。好美。苏荇抱着孩子站在屏风前,眼睛里倒映着满树寒梅,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顾娘子拄着拐杖凑近了看针脚,越看越摇头,嘴里念念有词:这针脚密得,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花瓣里塞了少说五十针,还不算底下两层暗绣。
这种绣法我只在我爹那本旧医书上见过,书上说前朝有个苏大家——嘶,不会就是那个苏大家吧?沈清沅没有回答。她站在屏风前,端详着自己熬了将近一个月的心血,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的满意。底稿上那句诗也被她绣了上去——月窟冰魂在,寒枝不肯低。十个字用泥金丝线绣成,字形清瘦有力,和她手中那卷姑祖母留下的泛黄绣稿上的字迹,有七分神似。
这是她欠姑祖母的。三十年前那个女人把一手绝艺带进了坟墓,三十年后,她要让这手绝艺重新活在世人面前。忍冬,去雇一辆车。沈清沅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方绸布,仔细盖在屏风上,今天是小年,知府夫人必定在府里宴客。咱们给她送一份大礼去。知府衙门坐落在青州城中心最气派的那条街上,朱门铜钉,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沈清沅带着忍冬和孙寡妇将屏风从车上搬下来时,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显然府里正在宴客。
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见有人来送东西,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等沈清沅掀开盖布让他看了一眼屏风的正面——老头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转身就往府里跑。夫、夫人!屏风!那架屏风送来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头就传来了动静。先是两个丫鬟快步出来,恭恭敬敬地将沈清沅请进了花厅;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佩环叮当声,七八个穿金戴银的夫人小姐簇拥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贵妇人走了出来。
那贵妇人身穿靛蓝织金妆花褙子,头戴整套赤金点翠头面,眉目间带着养尊处优的雍容。正是青州知府夫人徐氏。知府夫人徐氏是被屏风引出来的。方才门房跑进来通报时,她正在宴客,满座都是青州城有头有脸的官眷——通判夫人、推官夫人、县丞夫人,还有几家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门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架月窟寒枝的屏风送来了,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起来。
此刻那架屏风被安放在花厅正中,满堂烛火照在缎面上,那满树寒梅仿佛活了过来,花瓣上的雪色在灯火下流转出微光,冷冽与温润交织在一处,让人挪不开眼。花厅里安静了足足有七八个呼吸的工夫。好针法。徐氏终于开口,缓缓走到屏风前,伸出一根保养得极好手指,虚虚点在离缎面半寸的地方,沿着梅枝的纹理轻轻划过去,这针法……不像寻常苏绣。
夫人慧眼。沈清沅站在屏风旁边,微微欠身,这是月窟针法,传承自三十年前青州苏大家一脉。失传多年,民女有幸习得一二,不敢藏私,特以此屏风献给夫人。月窟针法?徐氏身后的通判夫人吴氏闻言凑近了几步,她娘家是苏州织造府的,对刺绣一道颇有眼光,我倒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先帝在时,宫里有一位苏姓绣娘,针法冠绝天下。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针法也失传。
没想到居然在青州又见到了。她说着,转头看向沈清沅,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这位苏大家,和你是什么关系?是民女的姑祖母。沈清沅坦然答道。这话一出,满座哗然。通判夫人和知府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市井少女,祖上居然和宫廷绣娘有渊源,这可不是一桩小事。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唱:知府大人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知府徐大人大步走进花厅,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一袭玄色锦袍,面容冷峻。沈清沅的目光在那年轻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微微一动。又是谢临渊。他怎么会和知府在一起?但眼下不是细想的当口。知府徐大人在屏风前驻足端详,越看脸上赞赏之色越浓。他对沈清沅说,这屏风巧夺天工,月窟针法重现世间是青州的体面,要重赏她。
沈清沅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抬起头,看向知府,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民女有一事,恳请知府大人主持公道。花厅里安静了一瞬。徐大人微微挑眉:何事?沈清沅从袖中取出那张商会的危房通告和她的地契,双手呈上。他然后,当着满堂官眷的面,将刘里正如何私收月例被她揭穿、如何勾结商会假造危房通告企图强占铺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每件事都说到了要害上——私收月例是贪墨,假造公文是犯法,勾结商会欺压良民是仗势横行。这三条罪名,在知府面前说出来,任何一条都够刘里正喝一壶的。徐知府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是正途进士出身,在青州做了三年知府,官声一向不错。如今在他治下出了这样的事,还被人在宴席上当众揭出来,面子上无论如何过不去。
他把那张通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看向商会管事所在的方向。今天的宴席周管事也在场,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满头大汗,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周管事。周管事连滚带爬地出来,声音都在发抖:小人在。这张通告,是你签发的?是、是小人签的……但、但小人是听信了刘里正的呈报,他说那铺子是危房,小人才……周管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额头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你没有派工房勘验,就凭一个里正的呈报,签发了危房通告?徐知府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周管事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小人失职!小人该死!这件事本官会亲自派人彻查。刘里正私收月例、假造公文的事,一并查清。徐知府将那张通告拍在茶几上,转头对沈清沅道,沈姑娘,你放心。只要你的地契是真的,那间铺子就谁也动不了。本官说到做到。
沈清沅俯身行礼:多谢大人明察。她直起腰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徐知府身后的谢临渊。他依旧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靠在花厅的柱子上,手中端着一盏茶,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事情处理完毕,众人重新落座,话题又回到屏风上。通判夫人吴氏拉着徐氏的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徐氏点点头,转向沈清沅,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沈姑娘,你的手艺本夫人很喜欢。以后若有新花样,只管送到府里来。本夫人还想问你——你可愿意定期为本府做些绣品?价钱按上等绣娘的标准算,绝不亏你。忍冬站在沈清沅身后,激动得脸都憋红了,藏在袖子里的手一个劲儿地掐自己的大腿,生怕叫出声来失了礼数。沈清沅面上依旧平静,欠身答道:夫人抬爱,民女求之不得。
宴席散了之后,沈清沅带着忍冬从知府衙门出来,雪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洒在积雪的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金色。忍冬憋了一路,出了衙门大门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抱住沈清沅的胳膊又蹦又跳:姑娘!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知府夫人亲自开口要咱们的绣品!咱们以后再也不愁生意了!还有那个刘里正,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来惹咱们!
沈清沅任由她跳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这一趟确实赢得漂亮。但她心里清楚,知府夫人看中的是月窟针法的手艺,而不是沈清沅这个人。手艺在,生意就在;手艺没了,恩宠也就散。所以她不能只靠知府夫人这一条路。回到槐树巷时天已经擦黑了。旧铺子里灯火通明,苏荇和孙寡妇正在教新来的几个女工学基础针法,地上铺了一层粗麻布,每个人膝盖上架着一个小绣绷,绣得歪歪扭扭却认真得不得了。
看见沈清沅回来,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眼里带着期待和紧张。沈清沅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这群衣衫破旧、满手茧子的女人,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微笑,而是一个很真实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知府夫人下了常年订单。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看着所有人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狂喜,才继续道,从明天开始,咱们清沅香绣阁接的活,有一半是给知府夫人的。
工钱按件算,多劳多得。每个人的月钱,从这个月开始涨三成。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苏荇抱着孩子靠在墙角,嘴唇动了动,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来的时候满身是伤,以为自己和女儿活不下去了。可现在,女儿胖了一圈,她自己也能凭双手挣饭吃。顾娘子拄着拐杖走到沈清沅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姑娘,你救这些人。不是救。沈清沅看着满屋子兴奋的面孔,声音很轻,是互相成全。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了之后,沈清沅独自坐在灯下,翻开那个记录每日账目的小本子,一笔一笔地算账。知府夫人的订单虽然体面,但官家女眷要的绣品讲究的是工艺繁复、工期长、回款慢,指望它养铺子周转是不行的。真正能让她手头活泛起来的,还是市井大众的日常所需——帕子、香囊、抹额、扇套,这些小物件本钱低、卖得快、现钱结账。
香品的生意更不能放。青梅雪在槐树巷一带已经有了口碑,每天来买香囊的客人比买绣品的还多。下一步她打算把香品单独拎出来做一条线,把香丸、香饼和香囊都备上,搭着绣品一起卖。等赚够了本钱,她还要去把隔壁那家关张的杂货铺盘下来,把绣坊和香铺分开经营。可要做到这些,光有钱还不够。她还需要官面上的庇护,需要市井中的名声,需要更多像苏荇和孙寡妇这样肯吃苦又有手艺的女人。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跑、去磨、去打。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三行字:「短期:铺面扩张,绣香分营。备足库存,扩大香品品类。」「中期:绑定知府夫人常年订单,打入青州官家女眷圈层,扩招女工至二十人。
」「远期:绣品入京,香品上贡,清沅香绣阁成为青州头一号的女商招牌。」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吹熄了灯。窗外,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积着的雪簌簌落下来,像满天细碎的星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新的一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忙,也更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