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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走过来的那几步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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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两天，文晗羽觉得自己像被按了暂停键。
周六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翻了个身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五秒，锁屏。五分钟后她又做了同样的事，再锁屏。循环了四次之后，徐芊从下面传来一句：“再看也不会变出小红点来。”
“……我没看。”
“你手机屏幕反光，我看到黑头像了。”
文晗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壁：“我睡觉了。”
“你醒了四十分钟了。”
“我在睡回笼觉。”
徐芊没再说话。但文晗羽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种极轻的、几乎被空调声盖过去的，但她听出来了。
周六一整天，301的四个人窝在宿舍里。黄怡对着iPad看泰剧配中文字幕，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卢思思在画她的爱豆新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徐芊看书，从早上看到下午，翻了一整本。
文晗羽趴在书桌前对着速写本发呆。她翻到第五页——拉歌那天画的，周予洲站在草坪中央的速写，侧面，帽檐压低，耳朵的轮廓微微发红。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在那幅画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他看了我一眼，一秒。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卢思思探过头来：“你画的那个建筑生，今天要不要去偶遇一下？”
“军训休息，操场没人。”
“那就去食堂偶遇啊——食堂总有人吃饭吧？”
“他吃什么我都不知道。”
“那就先去搞清楚他吃什么。”黄怡从iPad后面探出脸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嗑的CP从来不靠等。”
“你们俩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明天就能见到他了，替你激动。”卢思思嘻嘻笑着缩回桌子后面。
文晗羽把速写本塞回书架最里面，脸埋在胳膊里。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还有一天。明天就见到他了。
周日晚上她睡得格外早。
周一早上她醒得比闹钟还早。
文晗羽站在宿舍镜子前扎头发的时候，拆了两次重扎。第一次太紧，头皮绷得发疼；第二次太松，碎发从鬓角掉下来扫着眼睛。第三次她站到徐芊旁边：“你看看这样行吗？”
徐芊从镜子里扫了她一眼：“你扎了三次了。”
“我知道。”
“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那就是行了。”文晗羽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走吧。”
四个人踩着清晨七点半的光线走出宿舍楼。九月的杭城进入第二周，早上的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梧桐叶子开始零星地往下掉，踩上去是细细的脆响。
操场上的草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文晗羽一踏入操场，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投向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
他在。
周予洲已经到了。迷彩服穿得板板正正，帽子端正扣在头上，站姿笔直，双手贴裤缝，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他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瓶水，和他身后那群或蹲或站正聊天的建筑系男生格格不入——他一动不动的，像一道被单独留下的静物素描。
文晗羽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强迫自己转开，走到视传的队伍里站好。
教官吹哨集合。两班各自列队，文晗羽站第二排，正前方是陈楠的后脑勺。她站好之后还是忍不住往后瞥了一眼。
周予洲还在原地。但她注意到他面前那瓶水的位置变了——刚才在左脚边，现在在右脚边。他动过。
他是拿起来过又放下了吗？
文晗羽没来得及细想，教官开始喊口令了。“立正——稍息——立正——跨立——”
前四十分钟的训练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太阳从操场东边的楼房顶上爬上来，把影子一点点拉短。文晗羽的腿有点酸，后颈的汗沿着脊背往下淌。
到了休息时间，教官吹哨，全场散开。
文晗羽弯腰去拿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余光一直留着一道缝，余光的最末端是对面建筑班休息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
周予洲弯腰，捡起了脚边那瓶水。然后他直起身，朝她这个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
他在朝她走过来。
文晗羽握着水壶的手收紧了。他不是像上次那样悄悄放在脚边就转身离开——他在走，正面对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几步，距离在缩短。五米。四米。三米。两米。
他停在她面前，隔了大约一米半的距离。
操场上的人声好像被什么抽走了。文晗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撞着胸腔。她抬起头——他比她高了不少，即使她站直了，视线还是在他的胸口位置。
他看着她。帽檐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瓶水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两个字。
文晗羽低头看那瓶水——和他上次放的那瓶一样，没开封，瓶身上凝着水珠，从哪个冰柜里刚拿出来不久的。他的手指握着瓶身，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伸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的时候，凉了一下。
“……谢谢。”
周予洲点了点头，转身要往回走。
“等等。”
他停住，回头。
文晗羽举了一下手里的瓶子：“这次怎么不偷偷放脚边了？”
周予洲沉默了两秒。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在她那瓶水上，又抬起来：“……怕你没看到。”
文晗羽愣了一拍。他说怕她没看到。上次放完就走，她差点错过那瓶水。徐芊要是不告诉她，她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在补漏洞。
“那你现在——”文晗羽捏了捏那瓶冰凉的矿泉水，“你专门送过来给我，是怕我没水喝？”
“嗯。”
“万一我有水呢？”
周予洲看了她手里的水壶一眼：“你那瓶是热的。晒了一个多小时了。”
文晗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壶。确实是热的，金属瓶身被太阳晒得微微烫手，里面的水温大概已经快接近体温了。而他递过来的这瓶，冰凉冰凉的，瓶身上的水珠正往下淌。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周予洲没接这句话。他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我回去了。”
“周予洲。”
他停住了。这次她喊了他的名字，全名。他的肩膀绷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她看到了。
“你周六周日——”文晗羽看着他，“都在干嘛？”
“……在宿舍。画图。”
“画什么图？”
“建筑模型。手绘。”
“你周末不出去玩？”
周予洲摇头：“不太出去。”
“那你要不要——”文晗羽说了一半，顿住。她本来想说“要不要周末一起出去走走”，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快了。他们才认识一周，说了不到十句话，一起走了不到五十步。
“要不要什么？”他问她。
“……要不要，下次我给你带我们楼下那家桂花糕尝尝。我从小吃到大，特别好吃。”
周予洲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点头了：“好。”
一个“好”字，文晗羽的心跳从咚咚咚变成了砰砰砰。
他转身走了。这次真的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穿过散落在草坪上休息的人群回到建筑班的范围。朱镇在他走回去的第一时间就凑了上去，勾住他肩膀说什么，文晗羽看到周予洲把他的手扒拉开了。
她站在原地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凉的，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和上次一样的感觉，但又完全不同。上次她不知道是谁放的，这份好心意被包裹在未知里。这次他当着她的面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她，清晰明白，不躲不藏。
“我的天——”
黄怡不知道什么时候像地鼠一样从她旁边冒了出来，一把抓住她胳膊：“文晗羽！！！他走过来的全过程我都看到了！！！他在全操场面前给你送水！！！”
“你冷静。”
“冷静不了！！”黄怡压低声音尖叫，“他走过来的那几步路帅炸了你知道吗？！他递水给你的手举得那么直——你俩站一起的画面太美了我构图都想好了——”
卢思思也从旁边凑过来：“你俩说了什么？”
“他说给我水，我说谢谢，他走了。”
“不可能！你们站了至少一分钟！”
“中间还夹杂了几句话。”文晗羽把水瓶子抱在怀里，“他说怕我没看到水。说我那瓶是热的。说周末在宿舍画图。”
“他连你那瓶水热都注意到了？！”黄怡简直要昏过去了，“文晗羽！这个人！他一直在关注你！他连你水壶是什么温度都知道！”
文晗羽又喝了一口冰水，嘴角的弧度收不住了。
当天剩下的训练时间里，文晗羽把那瓶水放在自己脚边最显眼的位置，一直到训练结束都没舍得喝完。她拧开瓶盖的每一口都是小口的，像是怕喝太快就没了。
训练结束后两班各自集合解散。文晗羽蹲在地上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陈楠正冲她挤眉弄眼。
“看到啦。”陈楠走过来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周予洲专门给你送水。”
“你怎么知道是专门？”
“我跟他是军训认识的哥们儿，他平时连自己喝水都要人提醒，”陈楠压低了声音，“他给你送水？还是主动走过去送的？你知道这事在他们建筑系那边炸了吗？”
“……炸成什么样了？”
“朱镇刚才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周予洲光天化日之下给视传一个女生送水了’。然后赵恺回了一连串感叹号，赵益阳回了个句号。你猜句号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事他已经预料到了。”
文晗羽提着那瓶只剩三分之一的矿泉水往宿舍走。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带来初秋凉意。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塑料外壳被她握得温热了。
她想起来一件事——她还没加他的微信。
今天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完全忘了要微信这件事。光顾着高兴了，高兴到把正事都忘了。
但转念一想，也许不急。他今天能走过来递水，明天就能走过来加微信。
她可以等。
晚上回宿舍，文晗羽把那个空瓶子洗干净了放在书桌上。黄怡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还留着呢？”
“瓶子质量好，留着装水。”
“你宿舍里有七个水壶。”
“那也可以留着当笔筒。”
黄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周予洲递过的水，装过水的瓶子，你当笔筒？”
“你有意见？”
“没意见。”黄怡举起双手，“我觉得特别合理。建议你永流传。”
文晗羽抄起枕头扔过去，黄怡笑着躲开了。
晚上熄了灯，四个人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文晗羽躺在黑暗里，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光映亮她的脸。她打开微信，再次点进那个纯黑色的头像。
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私聊，是在群里。她艾特了周予洲，文字很短——
“今天的水，谢谢。”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群里没人回。她锁屏，又打开，再锁屏。到第四次打开的时候，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予洲：“嗯。”
只有一个字。但文晗羽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
黄怡的声音从对面床飘过来：“他回你了？”
“……你怎么还没睡！”
“你发消息的时候手机屏光照得整张天花板都是亮的，”黄怡的声音带着笑，“我看到你打了一行字，艾特了一个人，然后等了三分多钟。他回你了对不对？”
文晗羽把被子拉过头顶：“睡了！”
“我就当你默认了——”
“黄怡！！”
对面床传来压抑的笑声。窗外的虫鸣、空调的嗡嗡声、室友的呼吸，一切混在一起，构成了九月杭城夜晚的背景音。
文晗羽在被子里翻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周予洲：“嗯。”
就一个字。但她就是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
心里想着，明天，军训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她再找什么理由跟他说话呢？
没关系。总能找到的。她最擅长的就是找理由。
她翻了个身，嘴角翘着，睡着了。
而杭城的夜风还在吹。吹过操场，吹过梧桐树，吹过301的窗户缝，吹过那个纯黑色头像背后的手机屏幕。
那瓶空了的矿泉水瓶立在文晗羽的书桌上，瓶身上还有水渍未干的痕迹。
塑料瓶。不值钱。扔了也就扔了。
但她没扔。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