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诅咒》小鸟不是小鸡

17、穿行 (十六章加

　　(十六章加了一点内容)
　　三个月后

　　那道波动来得毫无征兆。殷尘正在溪边蹲着洗一块布，手突然停住了。她感受到了空间的波动，她确定它在那里。三个月了。这是三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裂缝的存在。

　　她站起来，没有急着转头，而是侧耳多听了一会儿。那动静还在，细弱但持续，像一条极远的水线在风里慢慢朝她的方向流过来。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转回身走到营地中间。凌溯正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发呆，手里攥着谢知给她的那本笔记本，笔夹在某一页，但本子是合着的。她抬眼看了殷尘一下，像是想问她什么，但没有开口。谢知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自己那本笔记本，笔搁在页面上方，但没有落下去。谢意靠着谢知的肩膀蜷着，手指拨弄着谢知外套的纽扣，嘴里在低声哼一个不成调的句子。殷尘开口的时候声音尽量压平了："感受到裂缝了。"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凌溯从树干上站起来。谢知合上了笔记本。谢意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手指还在拨纽扣。

　　三个月。殷尘记得每一件事——她们跨过的每道溪流、翻过的每座丘陵、穿过每片树荫和裸露的山脊。她记得每次停下休息的时候凌溯站在旁边看她，像在反复记住什么。她也记得谢知有一次在清晨问她"你叫什么名字"，问完之后过了大约十秒自己摇了摇头说"抱歉"，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从那以后谢知问她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也越来越短，有时候一天两次。她每次都很快想起来，但"很快"越来越慢。而谢意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开始不再叫凌溯的名字。有一天晚上她蜷在谢知怀里，抬头看着殷尘，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谢知那时还认得殷尘，她低声告诉谢意“她是和我们一起走的。”谢意听了，又看了一眼殷尘，然后把脸埋回了谢知肩窝。从那天起谢意再也没有叫过她们的名字。她不再主动和殷尘说话，有时候殷尘递食物给她，她要等谢知点一下头才伸手接。她看起来像一个小孩子，安静地跟着信任的大人，不再问自己要去哪里，也不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

　　凌溯的状况也在往下滑。她忘掉的是一些碎片——前一天吃的什么，早上翻过了哪座山，走了多远。有时候她会把刚说过的话又问一遍，问完自己顿一下，像意识到自己重复了。殷尘留意到那些细节，但从没有当面说破。那些小事攒起来，像一层薄灰落在桌面上，每天多一点点。凌溯自己大概也知道，因为她每晚坐在火堆边翻开那本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来回移动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写几行，有时候写了满满一整页。殷尘坐在她旁边，看着火光把凌溯低垂的睫毛投在纸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影子。她从没有问过她在写什么。

　　而谢知、谢意、凌溯，三个人都已经不记得唐远了。殷尘在某天提到"我们当初五个人"的时候，谢知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说："五个人？"殷尘看着她，停了一下，说“没什么，我记错了。”

　　那道裂缝的波动还在，细弱但持续。殷尘把那块湿布拧干了搭在背包带上，走到凌溯旁边。"还能走吗？"

　　凌溯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包里。"能。"

　　殷尘转头看向谢知。谢知已经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她低头看着谢意头顶的发旋，伸手轻轻捋了一下，然后抬头对殷尘点了点头。殷尘走在最前面。她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凌溯的步子跟在她后面不远处，谢知的脚步更沉一些，带着谢意走路的节奏比单独一个人慢。四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野间一前一后地响着，朝着那道裂隙的方向移动。

　　那道裂缝悬浮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边缘的蓝光稳定而均匀，像一扇被擦干净的门。殷尘站在它前方五步的位置，听了一会儿气流翻涌的声音——平稳，没有乱流，边缘没有塌缩的迹象。她转过身，看着身后三个人。

　　"裂缝是稳定的。能过。"她停了一下，看了看谢知，又看了一眼谢知身侧站着的谢意，然后视线最后落回谢知脸上，"但你们两个都是普通人。穿过裂缝的时候很容易受伤，但凡伤口严重一点，就活不下来了。"

　　谢知站在那里，谢意靠着她的肩膀，手掌攥着谢知的外套下摆。她低头看了看谢意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指，然后抬起头，像当初毫不犹豫和殷尘走那样，很稳，没有任何犹豫：“试一试。”

　　第一次尝试几乎是殷尘预料之中的结果。她们一起走进裂缝，凌溯走在她旁边，谢知牵着谢意走在她俩身后。混沌气流从入口处涌上来的时候殷尘立刻感觉到不对——气流比预想中更密，三股力量从不同方向绞过来，她伸手去拉凌溯的手臂，但气流已经先一步卷到了谢知和谢意。凌溯在气流绞紧的瞬间松开了殷尘的手，她没有退——她几乎是迎面向气流冲过去，但太晚了。混沌撕开的速度比人快太多，殷尘只来得及看到谢意先散了，然后是谢知。凌溯站在两具正在消散的身体之间，她回过身隔着翻滚的气流看了殷尘一眼。殷尘看到空间猛地皱了一下，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被人迅速抚平。凌溯退回了裂缝这一侧，站在刚进裂缝的入口处，大口喘着气。谢知站在她身后两步，手还牵着谢意，她们对刚才发生的事没有任何记忆。

　　凌溯没有解释。她低着头在谢知面前站了几秒，然后退开半步，让开了入口。试了几次之后，凌溯在谢知又一次准备踏入裂缝入口时拦住了她。她的手挡在谢知面前，声音不大，但快，像在赶时间。"你进去很快就会死，你现在还站在这，是因为你每次都死在入口附近，我能回到外面重来。但一旦走远了——"凌溯没有把话说完，谢知听懂了。她看着凌溯挡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那怎么过去？"

　　凌溯的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旁边的殷尘。殷尘看着她，她知道凌溯也没有答案。"没有固定的路。里面的气流随时在变。我们试过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谢知沉默了两秒。她低头看了看谢意握着自己衣角的手指，那几根指头攥得发白，然后她抬起头。"走一步看一步。"

　　又一次凌溯迈进了裂缝。殷尘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并排往前推进，谢知拉着谢意跟在最后。混沌气流从侧面卷过来，殷尘挡在凌溯身侧，她的肩背被切开了两道口子，但她没有停。凌溯在前面走一步换一个方向，她的脚步不稳，她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会被气流卷向哪里，但她知道不能停下来。气流越来越密，凌溯好几次在旋涡边缘被甩偏，殷尘伸手把她拽回来。殷尘自己也被气流从侧面撞了好几次，身体被切开又合拢，合拢又被切开，速度越来越快。她顾不上疼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往前。淡白色的光忽然从前方某处漏进来，凌溯最先看到了那道光的轮廓，她加快了脚步朝那个方向跑去。但最后一段气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密集，殷尘在凌溯快要跨出裂缝的时候用力把她往光的方向推了出去。凌溯摔出了裂缝，殷尘自己被一道从侧面切过来的气流划穿了腰腹，整个人扑倒在出口边缘。她上半身和下半身在裂缝内外各一半，碎肉从两个方向往断面处涌，往回拼的速度比之前慢一些，但还在拼。

　　凌溯跪在地上把她从裂缝边缘拖了出来。殷尘被拖出来之后躺在陌生的地面上，腰腹处的皮肉正在慢慢收拢。她喘了一会儿才侧过头去看旁边。谢知和谢意躺在几米之外。谢意蜷缩着，右臂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断口处血肉模糊，血正在顺着地面洇开。谢知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谢意身上，她自己的腹部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殷尘能看到她的内脏轮廓从伤口处隐约透出来，呼吸细弱而急促。凌溯跪在她们旁边，手按在谢知腹部那道伤口上试图压住涌出的血，但血从她指缝里淌下去，怎么也止不住。谢知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谢意……"凌溯转头去看谢意。谢意蜷在地上一动不动，右手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身体微微颤抖。

　　殷尘腰腹的伤口合拢到最后一丝缝隙的时候，她听到了一种声音——金属的、有节奏的、大量的脚步在同时移动，整齐地落下，像一面墙在朝她们推进。她抬起头。

　　她们被围住了。大约二十几个金属外壳包裹的人形机甲，比人体略高一些，关节处能看到机械转动的痕迹，手持武器，枪口统一对准她们的方向。殷尘不认识这些机甲，但她认识那种武器抵住目标时的微调动作。冰冷的机械外壳在裂隙边缘的蓝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机甲阵前方站着一个人，穿的不一样——深色的制服，没有头盔，是个年轻女性，表情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她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四个人——谢意断掉的右臂、谢知腹部渗血的伤口、凌溯手上还没干透的血、殷尘腰腹处刚合拢却还泛着粉色的新皮——又看了一眼她们身后那道裂缝，蓝光正在慢慢收敛。她开口说了一句话。殷尘听不懂。

　　凌溯跪在谢知旁边，还保持着按住伤口的姿势，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机甲，又看了一眼那个穿制服的女人。她没有动。

　　那个穿制服的女人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些，语气没有变。殷尘抬起头看她，看着她的脸和那些枪口。她听不懂，但她需要让这个人明白她们听不懂。她对着那个方向，很慢地说了一句她在遗忘之地学会的一句话："我们听不——"她话没说完，机甲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指令，所有的枪口同时上抬了半寸。那个穿制服的女人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朝旁边偏了一下头。两个机甲从队列里走出来，蹲下，一个把谢意从地上抱起来，另一个去抬谢知。殷尘的手在一瞬间收紧了。凌溯在两步外喊了她一声："殷尘。"声音不大，但殷尘听到了。

　　那个女人又说了什么，她听不懂，她抬起头看着凌溯。凌溯已经站起来了，双手摊开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在表明自己不会动手的人。殷尘慢慢松开了手，也站起来了。谢知和谢意被两个机甲带走，朝后方的一辆运输车走去。殷尘看着那两个人被放进车里，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站在机甲阵前，看着她们，表情和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一样，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结果。

　　"走吧，"凌溯说，声音很轻，像在帮她把那个"不反抗"的念头扶稳，"她们会活下来。"

　　殷尘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运输车，收回了目光。那个女人朝侧面偏了一下头，剩下的机甲让开了一条通道，通道尽头通往一辆灰色涂装的运输车。殷尘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还在，蓝光已经收敛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薄薄的银色裂隙悬浮在原地，像一扇正在缓缓合拢的门。殷尘看着那道正在变小的裂隙，脚步顿了一下。缝隙里有一丝蓝光还在微弱地闪烁着，像一条细细的丝线连接着她们来时的方向。她记下了它的位置和形状，才弯腰钻进了运输车。车门关上了，在引擎的低沉震动声里，她们朝一个未知的方向驶去。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