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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坟 “我要半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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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分局解剖室。
路明朝换了全套手术服,戴上护目镜和双层手套,站在解剖台前。尸体已经清理完毕,陈小梅——或者说,曾经是陈小梅的那个人——安静地躺在台上。
腐败已经让面部特征难以辨认,但基本的体格特征尚可测量。女性,身高约一米五八,体型偏瘦。
梁以舟站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看着。他不喜欢看法医解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每次看到那些被打开的身体,他都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比如——他离开总局那天的自己。
但今天他必须看。
路明朝开始做体表检查。
“死者体表检查:头部右侧颞区可见一处约4×3厘米的挫伤区,伴有皮下出血,边缘不规则,符合钝性外力撞击伤特征——”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到观察室,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该损伤对应的颅骨区域可触及凹陷感,初步判断存在颅骨骨折。”
“颈部未见明显扼痕或勒痕,排除机械性窒息。”
"胸部……"路明朝停了一下。
梁以舟凑近了玻璃。
路明朝用棉签仔细擦拭了死者右侧第五肋骨处的皮肤,然后换了一个角度打光。
“右侧第五、六肋骨处可触及骨性隆起,形态不规则——疑似陈旧性骨折愈合后遗留的骨痂。”
他翻过尸体的手臂。
“左前臂中段,尺骨处,同样可触及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
他又检查了肩胛区。
“左侧肩胛骨下角,陈旧性裂隙骨折。”
路明朝直起腰,摘下护目镜,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梁队,进来。”
梁以舟推门进去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路明朝转过身看着他,表情说不上复杂,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梁以舟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冷静。
是愤怒。
"三处陈旧性骨折,愈合时间均在两到五年之间。"路明朝一字一句地说,“肋骨、前臂、肩胛骨。这三种骨折,对应的受力方式分别是——踢踹、格挡、推搡撞击。”
“她被打过。不止一次。”
梁以舟攥紧了拳头。
"而且她每次都没有得到救治。"路明朝继续说,“骨折自行愈合,说明她从未去医院。一个被反复殴打至骨折都不去医院的女人——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怕。"梁以舟声音低哑。
"怕报案了被打得更狠,怕去医院留下记录被追问,怕说了没人管。"路明朝把手套摘下来,丢进垃圾桶,“三年前那次失踪,如果她不是’回娘家’,那她去了哪里?”
两人沉默了几秒。
梁以舟忽然说:“三年前那个邻居的报警记录——半夜打砸声。”
"对。"路明朝点头,“如果当时有人查一查,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具尸体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梁以舟心上。
他在分局这几年,一直觉得自己做的够好了——破案率摆在那,实绩摆在那。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破案率能衡量的。
如果三年前那次有人多问一句,多查一步——
"别想了。"路明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先把手头的案子结了。”
“……你管我想什么。”
路明朝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解剖。
天亮之后,梁以舟带着路明朝的初步解剖报告,重新坐到了周建国对面。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反而比昨天更锐利。
“周建国,我再说一遍——你可以选择不说,但我说的话你听清楚。”
梁以舟把三张骨折示意照片一字排开。
“肋骨,前臂,肩胛骨。三处陈旧性骨折,时间在两到五年之间。你老婆身上的伤,你怎么解释?”
周建国看到照片的瞬间,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是……那是她自己摔的……”
"摔的?"梁以舟冷笑了一声,“肋骨是踢踹伤,前臂是格挡伤,肩胛骨是撞击伤。三处不同方向的骨折,你告诉我她是怎么摔的?从三楼摔下来三次?”
周建国不说话了。
梁以舟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年前那次,你半夜打她,邻居报了警。她’失踪’了两天,回来说是回娘家了。但实际上,"梁以舟一字一字地说,“她那两天去哪了?是不是你把她打伤了,关在家里养了两天伤,等伤痕消了才让她出门?”
"伤痕消了?"周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些。
"你老婆左前臂的骨折,愈合时间约三到四年,刚好对应三年前那次’失踪’。"梁以舟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你打断她的骨头,把她关起来,等她伤好了一点,再让她出去跟警察说’回娘家了’。”
"然后这一次,"梁以舟直起身子,“你没控制住力度,她没扛过去,死了。你就把她埋在床底下,浇上水泥,过了十天,来局里报案说她卷了金镯子跑了。”
“周建国,你以为浇上水泥就查不到了?你以为编个金镯子的故事就能糊弄过去?”
周建国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梁以舟冷冷地俯视着他,“三处陈旧性骨折,每一次都不是故意的?你把一个活人埋在水泥底下的时候,也不是故意的?”
审讯室的灯"嗡"地响了一声,白得刺眼。
周建国哭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第一次,是我发现她偷了家里的钱给她妈看病。我气不过,推了她一把,她撞在桌角上……”
“后来她就怕了,不敢跑,也不敢去医院。”
“第二次,是她说要回娘家住几天,我觉得她想跑,就……”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第三次呢?"梁以舟的声音像淬了冰。
“第三次……就是那天晚上。她说她奶奶告诉她床底下埋了金镯子,要挖出来。我说没有,她就跟我吵。吵着吵着就往门口跑……绊倒了……磕在门框上……”
“我摸了她的脉,没跳了。”
"然后呢?"梁以舟问。
周建国擦了一把脸,声音变得平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我就想……床底下正好被她凿开了一个坑。”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梁以舟闭了一下眼,深呼吸,然后说:
“周建国,你妻子太阳穴的伤,颅骨凹陷性骨折,硬膜外血肿。法医判断,从受伤到死亡之间,有几小时的窗口期。如果当时拨打120,她有大概率可以获救。”
“但你选择了把她埋了。”
“所以不管她是不是’摔死的’,你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杀人罪——至少也是不作为的故意杀人。”
周建国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审讯结束后,梁以舟走出审讯室,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路明朝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速溶的,凑合喝。”
梁以舟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暖着。
“解剖报告什么时候出?”
"明天下午,完整版。"路明朝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两个人肩膀隔了十厘米的距离,“你审得不错。”
“……你少阴阳怪气。”
"不是阴阳怪气,是真的。"路明朝喝了口咖啡,“你比在总局的时候稳了。”
梁以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来,这案子我可能真就当失踪处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路明朝,声音闷闷的。
路明朝偏过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走廊尽头传来沈渡的跑步声——
“梁队!查到了!周建国家三年前确实重新铺过卧室地面!当时跟邻居说的是防水渗漏,但我查了楼下的住户,根本没有漏水记录!”
"而且,"沈渡喘了口气,“他那个货车,我检查了后斗,发现大量水泥残留和泥土痕迹,还有——一个女式发圈。”
梁以舟和路明朝同时看向他。
“发圈已经送检了,看有没有陈小梅的DNA。”
梁以舟点了点头,把手里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灌下去,苦得皱了皱脸。
"证据链差不多了。"他说。
"差不多了。"路明朝也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
梁以舟心想:这人来了分局,确实有用。
但他死也不会说出口。
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梁以舟在办公室整理卷宗。
门被推开,路明朝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
"这是干嘛?"梁以舟警惕地看着那杯奶茶。
"请你喝的。"路明朝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毕竟以后要长期共事了。”
“谁要跟你长期共事。”
"分局法医岗,编制已经批下来了。"路明朝笑了一下,“赶不走的那种。”
梁以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继续翻卷宗。
“奶茶我要半糖的。”
“这是全糖的。”
“……路明朝。”
“嗯?”
“你故意的吧。”
路明朝笑出了声,没否认。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那杯全糖奶茶上。
梁以舟骂骂咧咧地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