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柑橘》睦也

3、补习 遇到他没什

　　五点四十五，放学铃声准时响起。一中学风不紧，在其他高中基本都强制上晚自习的情况下，学校只提倡自愿上晚自习，不过住校生是必须要上的。程繁僖一般都不会上，比起在教室里坐着她还是更愿意回家自己学。
　　程繁僖跟着人群走出校门，陈姝含今天要去亲戚家吃饭，早在放学前就偷偷溜了，据说是受她妈妈的指使。但正好，程繁僖看着手机上妈妈发来的地址，她一点不了解这边，只能跟着导航走，一个人走就好。陈姝含要是在又会笑她路痴。
　　但这个地址她似乎很耳熟，长迎路72号，好像就是她们学校后面那条还挺繁华的街。她偶尔路过几次，有一次陈姝含逃课出去玩，就是在这条街不幸地偶遇了班主任。这么一说，她反而想起学校给老师安排的教师公寓似乎也在这里？她疑惑地皱着眉，沿着导航一步一步走，直直路过教师公寓的时候松了口气——她可真怕程粤女士直接给她找在校老师上课。
　　初中的时候程粤女士这么做过一次，后果就是程繁僖受到了多十倍的关注，在学校被骂完之后到老师家学习的时候继续被骂。最后是这位老师升职调走了程繁僖才得以从噩梦中解放出来。
　　程繁僖的视线越过眼前的71号，向一侧的小洋房望去。铁门看起来是才刷过漆，走近了还能闻到阳光混合着的油漆味。门口小小的信箱里面塞着两叠新报纸，程繁僖抿着唇，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内十分寂静。显得她这声门铃格外突兀。程繁僖屏息敛神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来开门。她握着手机有些迟疑，又看了一眼门牌号，72。她应该是没有走错，程粤女士在这种事情一向很靠谱。可门内实在没什么声响，也听不到脚步声。程繁僖耐心地又按了一次。
　　等了一会儿，她正准备给妈妈打电话问情况，门突然“咔”地一声打开了。
　　一个白头发白眉毛但精神矍铄的老头正站在门内，笑眼眯眯地望着她。
　　程繁僖连忙放下手机，猜想这就是程粤说的纪承升了。她朝眼前的老头微微弯了弯腰：“纪老师好。”
　　“不用鞠躬，进来进来，”老头笑着虚扶了一下程繁僖的手，往后退出半步，邀请她进门，“你别紧张，我已经听你妈妈提起过你了。是个乖孩子。”
　　程繁僖一时汗颜，她可不知道程粤女士在外面说了些什么，要是替她吹嘘她待会儿露馅了怎么办？
　　纪承升还是笑着，言词温和，带着她穿过院子，到客厅坐下，还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等着，我刚刚还在打印卷子，你先喝茶哈哈哈，待会儿我们去院子那个石桌讲题，那儿光线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朝书房走去了。程繁僖点点头，坐在那里不敢乱动，只好拿起茶喝了一口。
　　突然，她听见楼上似乎传来很细微的很有节奏的声音。她凝神细听了一会儿，皱着眉，发现那好像是鼓声？
　　又是鼓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自顾自地想怎么到哪儿都有鼓声，莫不是幻听？但她这次是绝对不会乱闯乱看了，何况这还是老师家里。
　　纪承升很快拿着一沓卷子出来，程繁僖看着那叠纸的厚度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纪承升一出来，她也站起来接过那叠卷子，然后和他一起到外边院子的石亭里去坐。
　　“你别见外，你妈妈的朋友是我的朋友，那你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了。”他还是和蔼地笑着，说起话来全是在缓解程繁僖的紧张，时不时夹杂两个幽默的笑话，程繁僖就算再拘谨也没忍住笑出来。
　　“你的情况我基本了解过的，底子不差，你妈妈把你交给我也是为了提高。没关系，你时间还多着呢，不像我们七老八十的人，慢慢来！赶得上！哈哈哈。”他的笑声爽朗，一点也看不出已经过了古稀之年。程繁僖暗自吃惊了一会儿，又在想自己的成绩。
　　她的数学成绩算不上优秀，只能在班上排中等偏上。高一这样尚且还行，等到了高二必然是要被尖子生甩一大截的。这也是程粤女士费尽心思为她找来了纪承升的原因。国家特级教师呢。可以交择校费那几年，多的是人为了让孩子进他的班往学校里砸钱，现在人退休了，也一大把人送孩子来补课。但纪承升推辞身体不好，拒绝的多，这次能收下程繁僖，想必程粤女士肯定承了很大的情。
　　想到这儿，程繁僖轻抿了下唇，停止发散思维，全神贯注地听课。她可不想辜负了程粤女士的一片苦心。
　　纪承升虽然人看起来很老，但精神头很足，声音也是中气十足的，讲课铿锵有力，循循善诱。程繁僖猜测他应该是看过开学考的卷子了，不然怎么会对她的痛点再三讲解。
　　他拿给程繁僖的那些卷子都是程繁僖没见过的题，很多和教材上面的知识点看似搭不着边，但纪承升点拨两句她就能看出关窍来。他俩一个讲一个写，谁也没注意到俩小时飞一样地就过去了，直到天都黑透了纪承升才扶着老腰站起来：“诶哟，你看这没注意时间，都八点多了，你该回家了小程。”
　　程繁僖也跟着站起来，把卷子和文具都收拾好，朝纪承升点点头：“好的，今天谢谢纪老师了。”
　　“谢什么。”纪承升摇了摇手。
　　这会儿两人都没说话，院子里便显得安静，楼上传来的鼓声也更明显。不光是程繁僖，这会儿连纪承升也听见了，他蹙着眉，嘴里还不停念叨：“又打鼓……”
　　程繁僖准备再说声再见就走了，没想到纪承升突然转头看她，说：“你等会儿。”
　　于是程繁僖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纪承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衍”，楼上的鼓声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敲了。
　　“嘿！这臭小子。”纪承升不满地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这次楼上的鼓声终于停了，而电话也被接通。
　　程繁僖隔得不算近，听不清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但没过一会儿，房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咔嗒”一声，门被打开，一个少年站在了门口。
　　这下轮到程繁僖震惊了，她眼睛瞪圆看那个倚在门口的男生，皱着眉，薄唇抿成一条线，即使隔得远也能感受到他的不耐烦。那分明是被她在学校倒霉撞到三次的柏衍青！
　　如果说刚才程繁僖还因为做题而大脑发晕，这会儿她就是清醒得想马上就走人——经验已经告诉她了，遇到他没什么好事。
　　“叫我干嘛？爷爷。”柏衍青还是站在那里，干脆地摁断了电话。
　　纪承升朝他招手：“你过来！让你放学回来听题，你偷偷跑上去打鼓，以为有隔音我就听不到是不是！”
　　柏衍青呼了口气，看一眼旁边傻站着的程繁僖，还是没多说什么，径直走了过来。
　　而程繁僖已经呆愣在原地了，她要是耳朵没出问题，柏衍青刚刚喊纪承升喊的是爷爷……那他上次在艺体楼打电话给谁让人来开门也不言而喻了。可是，他俩一个姓柏一个姓纪啊？
　　程繁僖很难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她只觉得此刻自己真的该走了，并不想加入这场家庭对话之中。于是她鼓起勇气插话：“纪老师，有点晚了我该回去了。”
　　纪承升这才转过头来看她，眉宇间怒气散了不少，道：“你回家是不是有点远？这么晚了，我让小衍送你回去。”
　　这句话可把程繁僖吓得不行，开口都有点结巴了：“呃，不，不用！不是很远，我一个人回去没问题的。”
　　两个人都看着她，她实在有些吃不消，又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以前我补课更晚呢，也是一个人回家的。我有手机，到家了会和我妈妈联系的。就，就不麻烦您了。”
　　“没什么麻烦的，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天就知道打鼓，让他出去走走，顺便送你。”
　　程繁僖真的有些无助了，她并不想和一个只有几面之交的陌生校友一起回家，这除了让她感到不自在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但此刻她也想不到更好的话来拒绝纪承升了，又怕说错了话冲撞老师，在那儿着急得无所适从。
　　但纪承升完全没注意到，还在不停地数落柏衍青的“逃课”行径，听他话里的意思，程繁僖上课还有个柏衍青当伴读，可惜伴读第一节课就逃去打鼓了。
　　柏衍青抱着双臂，斜倚在亭柱上，他倒是到哪儿都是一副不耐烦又放松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把纪承升的话放在心上。
　　夜色确实已经浓了，但这条街道靠近学校，往来人流并不算少，路也是亮堂的大路，每隔一段就伫着摄像头。
　　像是不经意地，柏衍青抬眼扫了一眼程繁僖，正好将她无助又着急的样子尽收眼底。
　　“不用了吧。”他突然开口道。
　　“什么？”纪承升还有些怔愣。
　　“我还有事，送不了。外面人那么多，应该走不丢。”柏衍青说完也不管纪承升，直接转身回屋里去了，还没忘给纪承升留个门。
　　程繁僖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和纪承升道别：“纪老师没关系，我真的可以，我走了，谢谢纪老师。”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只兔子一样跳到门口，关门时还不忘轻轻地落。
　　铁门一关上，程繁僖便整个人放松下来，泄了口气。她望一眼小洋房的二楼，窗帘拉着，但能看到里面有灯光。
　　她撇了撇嘴，没怎么在意，心思全都放在了饥肠辘辘的肚子上，她决定以后一定要带点面包再来听课。
　　到家之后，程繁僖一脱了鞋就把冰箱里的三明治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顺便发消息给妈妈告诉她已经到家了。
　　程粤女士估计这会儿没工作，回复得倒是很快。
　　?你感觉怎么样？
　　?讲得很好很优秀。
　　程繁僖的脑子里又开始打转，想起柏衍青和纪承升的样子，看起来是很融洽的一对爷孙。
　　但好像没有看到柏衍青的父母？
　　程繁僖歪倒在沙发上。微波炉叮了一声，她弹跳起来去拿三明治，脑子里已经开始复习今天讲的知识点了。纪承升讲得很细，她没理由听不懂，脑子里过完一遍还抽出一套题实践了一下，唯恐下次被问到。
　　她每周一三五和周末都得去补课，这意味着她一周起码有五天的时间要被抽查。听起来就很头大，上学焦虑症一犯顿时就没了胃口，程繁僖潦潦吃了两口三明治，然后就去洗漱睡觉了。
　　入梦前一秒，她由衷希望周五可以晚一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