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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人间除名
漫天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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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碎雪轻飘飘落在梧桐树的枯枝上,遮住了满地落叶,也盖住谢秦掌心那迟迟没能送出去的AD钙奶。
他仰头望着有些灰蒙蒙的天空,心空空的,寒风过处,冷风灌进领口,冷意顺着血脉爬到了心口。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林荫大道上,终于认清一个事实——靳蔚熙,真的消失了。
不是短暂的请假,不是课业繁忙,也不是有心故意躲他。
是彻彻底底,从他的世界、从这座校园、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凭空蒸发了。
那些不经意的偶遇、大雨里悄然偏过来的伞、无人处克制的偏爱、平日里细碎的叮嘱,全部戛然而止。
起初,他还抱着少年人的侥幸。
他安慰自己,那人只是身体抱恙、只是高三课业繁重,自然不会再在葡萄园闲逛、梧桐道路过、立在傍晚滨河路的晚霞里,他想,等熬过寒冬,春暖花开的时候,他总会出现。
他依旧每天执着于背两份零食,书包里也常备着他爱喝的AD钙奶。他也会习惯性地望向3号教学楼,三餐下意识地扫一眼食堂中间的座位,黄昏的时候背书回来,在葡萄园栏杆旁学着他的样子往往滨河路的晚霞。
就那样,他守着那份微弱的期待,等了一整个凛冬,直到出暖花开。
那人依旧杳无音信。
后来校园里有细碎隐晦的流言传出,说他父母是MNC的人,身份特殊,他们全家连夜搬离了金城。
谢秦自然知道MNC的特殊性,他父亲连跟他住在一起都避讳,他经常一个人住在那所公寓里,像个孤儿。但是他奶奶说了,要理解工作的特殊性。
那些流言,就那样飘着,没有人求证,没有人核实。
大家心照不宣的默认了它,包括谢秦。
他也渐渐的接受了那人的不告而别。
可是后来的某一天,还是那样一个燥热的午后,他在公寓里睡醒之后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也是MNC职员的孩子。于是,他开始利用自己的身份私下四处打听。
他直接跑到教务处说出了自己父亲的名字,说自己有权知道靳蔚熙的去向,自会保密。可是,他跑遍了教务处的科室,找了靳蔚熙的班主任,问曾经与他相熟的同班同学,甚至顺着零碎线索找了他曾经居住过的小区。
得到了一个诡异的答案——查无此人。
他甚至黑进了学校的学籍系统,都没有找到靳蔚熙的名字。
仿佛那个夏天坐在梧桐树下的少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一天,他走在熟悉的梧桐林荫道上,远远看见一道清瘦高挑的人影,身形像极了靳蔚熙。
嘴里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扬,是那种看见在乎的人下意识的欢喜。可他很快回过神——他早就不在了。
心瞬间从云端直直跌入谷底,密密麻麻的疼涌上来,跟着铺天盖地的自责与无能为力,死死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有些自责,都怪自己当初太过怯懦,不曾主动聊过他家里的事,不曾留下只言片语有用信息。如今人海茫茫,他连寻找的方向都没有。
他渐渐消瘦,母亲甚至说他可能是病了,并带他去看心理医生。甚至在医生提出可能是高中压力大之后,生出了想要送他出国读书的想法。
“我没有病!”他甩开了母亲的手,“我也不会去国外。”
他母亲只能叹息着摇头。
但,证据扫的再怎么干净,总会有疏漏。最后,他在那人曾经居住过的老居民区得到了一点线索。一位看门的老大爷回忆说,只记得有一户人家仓促搬走,是夜里走的,至于那个少年,曾经还回来找过东西。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跟着父亲去了MNC,坐在茶水间打游戏,听到有科室的长辈边泡茶边说案子,他从中捕捉到了一句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不就跟靳蔚熙人间蒸发一样吗?
他们还说:偌大的金城,翻遍了能触及的所有角落,却找不到那人存活过的具体痕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名字、踪迹和过往从这世间抹除。
没有讣告,没有葬礼,没有离别。
他周围的人默契地集体失忆,把那人从人间除名。
他越听越觉得像自己的经历,于是抬头问:“叔叔,那这种情况一般来说,是不是属于你们MNC的手笔?”
那位叔叔愣了愣,有些恍然大悟的点头跟同事说:“果然还是新脑子聪明!”
那位同事点头:“我正要说是不是咱们自己人下的手!对了,这是谁家小孩啊,我看在茶水间坐了一个下午了!”
“谢处的儿子!”
“都这么大了?他媳妇是S大的教授吧?”
“是的!”
“我都没听说他俩生孩子,还以为是丁克呢!没想到孩子都这么大了,藏得真好!”
“这不是谢处一贯保密工作做得好嘛!当年他结婚,连我这个好兄弟都没请!”
两人先谈着走远,谢秦望着那扇玻璃门,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从那场初雪之后,他的性格愈发内敛沉默,他父亲才不想他窝在家里,硬将他带了出来,没成想,却被他发现了某些似乎合理的秘密。只是他听母亲说过,MNC死人,那不跟每天杀鸡宰羊一样容易。所以,他也知道,有些事已经到了不能打听的层面。
只是,事情已然发生,造成的伤害是无形且不可逆的。他本就被谢家管束严苛,经此一事,他便彻底关上了心门。
他不再轻易对谁上心,不再随便交友,也戒掉了心理最深处那份善良。
十六岁那年,在他心里埋下的那道看不见的疤影响了他的往后余生。
他也终于明白一个道理——最用心对待、最满心惦记的人,是留不住的;倾尽全部心动的人是随时可以消失的。
他把那段温柔的心动,死死封在心底最深处。不提及,不怀念,不再向任何人袒露。
谢家的哥哥姐姐们看出他的情绪低落,只当是少年心事,课业繁重所致,没有人再深究。再一个,家规森严,禁止早恋,他藏得极好,自然也无人看穿他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
日子按部就班的向前。
春去秋来,梧桐叶落了一年又一年。他收敛起所有的杂念,埋头苦读,顺着被家族安排的既定人生轨迹稳步前行。就那样,他独自熬过了青涩的高中,肆意的大学,顺利保研深造。他选的是文物溯源与古典史料考据领域。因为,经过靳蔚熙一事,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堂兄谢祈的死,很可能也是人为,因为当年谢祈正在查文物走私的案子。
旁人都说他性子沉稳,自律上进,潜心学术,清心寡欲。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有的努力,从来都不是为了所谓的前程坦荡。
他常年和残缺原稿、秘档、封存老旧卷宗打交道。越来越清楚这类体系的规则——世间很多消失,从来都不是意外。
有人会被刻意掩盖,有人会被刻意除名,有人会被棋局吞没......
普通人生老病死,尚且留有痕迹;但MNC的人,或者历史深处那些为了家国隐姓埋名的人,大多只能从人间蒸发,查无踪迹。透过历史的烟尘,只留下一句——隐秘而伟大。
于是,他渐渐意识到,靳蔚熙绝不是简单的退学。因为,当年靳蔚熙的成绩不但在金城,在全国都是遥遥领先,甚至得过逻辑数学的最高奖项。像他那样的天才,被吸纳,在所难免。谢秦想他大概是被卷入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深海棋局。
读研之后,因为他导师研究领域的原因,他主动申请轮岗进入MNC秘档中心做研究。
MNC的密档中心,常年不见天日,阴风刺骨。一排排高耸入云的铁皮柜林立,宛如无数沉默伫立的黑色墓碑,封存着无数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
那里也存放着所有被人为篡改、刻意掩埋、世人无权知晓的过往。
谢秦心里明白,那是他唯一能找到他踪迹的地方。
入学第一天,导师对着他们一众轮岗研究生,重申了MNC的行业铁律——在这里看见、听见、查到的一切,走出这扇门,全部作废。还有,诸位都是MNC子弟,才有权进入,希望你们尊先辈遗志,不负家国,切实做好保密工作。
作废!MNC子弟!做好保密工作!
轻飘飘的几个字,压得整座地下长廊死寂又沉重。
谢秦默不作声的率先转身进入了档案室,他很清楚自己想干什么。他不但要找靳蔚熙,还要查他堂哥谢祈殉职的真相。
从前,他研读古籍,信奉历史公允,黑白分明,万事皆有溯源。来到这里他才明白,很多历史,是掌权者写的;很多人命,是棋局可以随意抹去的。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无尾卷宗、空白人名、中途断层的案件档案。
越来越确定,他的猜想没有错。
当年那个清冷温柔的天才少年,从来不是简单消失。
他大概是深陷棋局,身不由己,被迫剥离人间轨迹,留给爱他的人一段无解心动。
这些年,谢秦也慢慢悟出那句最诛心的宿命——当你拼尽全力掏心疼过一个人,往后余生,他不在的所有岁月,便是不毛之地。
这些年,他走过很多熟悉的路,路过无数相似的梧桐林,看过无数场金城的晚霞和落雪。
风景依旧,风月如常,身边人来人往,亲友环绕,四季安稳。可那片被那人抽空的心,常年荒芜。
谢秦也渐渐明白,身边再多的陪伴,再多的宽慰,再安稳的世俗生活,都填不满那片寸草不生的空地。
人一旦陷入绝境和执念,万千旁人皆无用,他这一生,只认定过他那一个心神锚点。从此,万千风月,于他而言皆是虚妄。
随着岁月的飞逝,他也渐渐悟透了世事棋局,学会了开启自我节能模式,看淡人情纷扰,看淡得失别离,看透众生命运。
但是,他也心里清楚,即便是他能看淡世间所有聚散别离,能扛住所有工作压力,能自渡人生所有坎坷。唯独渡不过,十六岁那个秋天的心动。
那个家伙毫无征兆的转身,从此杳无归期,徒留他一个人在人间荒芜游荡。
地下档案长廊冷风嗖嗖,吹动着手里归档目录的纸页,簌簌声久久回荡不去,宛如他留在他生命里最后的绝唱。
谢秦缓缓抬眸,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档案柜,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学长,我入局,不为前程,不为名利,大半为你,希望我们还能活着再见。
你这些年到底身在何方?应该还活着吧?我想给我十六岁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要一个迟到多年的答案,你一定要活着!他想。
风穿过幽暗长廊,吹不散经年尘埃。
从进入密档中心的那一刻,谢秦忽然明白,原来有些离别,从来都不是一时擦肩,而是一眼万年,余生空妄。
他在他的青春里戛然而止,但在他的心底,岁岁鲜活,年年来过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