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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蝉鸣空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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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夏末,九月的风裹着盛夏最后一点燥意,黏在额头上,挥之不去。
金城一中图书馆后面的梧桐树高耸入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铺就了从2号教学楼到图书馆的那段林荫大道。作为高一新生的谢秦刚结束军训,脖颈被晒出一道道浅红,他挤在人流里,惺忪又懵懂。
谢秦随自己的母亲,长得白白净净,眉眼温柔,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总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谢家家族大,规矩多,因着堂兄谢祁早亡的原因,他是被家族里几位哥哥姐姐一路严加看管长大的,性子被养得克制、内敛。
别人热热闹闹扎堆认新同学、打听分班情况时,谢秦却背着个书包,挤出了人群,朝着图书馆的台阶上去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夏天的风声、蝉鸣、虫嚷,会成为他这辈子恨海情天的开始。
更不知道,他人生里最纯洁、最原始的心动,会在金城一中的蝉鸣里空了桑林,惹了凡尘,落在一个跟他压根儿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身上。
高三的教学楼在后操场的3号楼,隔着2号教学楼,一座座宿舍楼,和成片的葡萄园,与高一上课的图书馆仿佛隔了一整个年岁的距离。高年级的人总是显得淡漠、沉静,自带天然疏离感,他们从不掺和新生的热闹,仿佛自成一派。
谢秦第一次遇到靳蔚熙,是在午休的梧桐树下。
九月正午的太阳依旧很烈,全校几乎都躲回宿舍或者教室睡午觉,整个校园都静悄悄的,风穿过梧桐树,卷着余夏的燥热铺天盖地。少年靠在椅子里,身形清瘦,脊背挺直。
他穿着干净的蓝色夏季校服,半袖下露出一截冷白细腻的皮肤。眉眼及其冷淡疏离,仿佛炎夏里最后一块未化的冰。
是高年级的学长。
谢秦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他从小怕生,尤其怕这种气场清冷的冰山美人。本能地想绕开,却不知怎地,目光偏偏不自觉的多停留了几秒。
风掀动少年额前的碎发,将他光洁的额头完全显露。
发际线高,好聪明!一定是个学霸!谢秦心想。
靳蔚熙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侧过头来。
那一眼很轻,很淡,只有一瞬,很快如鸿毛扫过。
可就是那一瞬的停留,挠痒了谢秦的心。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紧张、羞怯、脸红,又带着一点点陌生的、雀跃的情愫。
那天之后,他总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偶遇靳蔚熙。
清晨的操场,他站在跑道尽头背书,身姿挺拔,沉静安稳;傍晚的食堂,他总是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谈笑风生(原来他也会笑,他想!);晚自习前的黄昏,他总会独自站在葡萄园边,望着滨河路方向快要落下的晚霞,背影孤得很是显眼。
靳蔚熙人缘很好,总跟他的同学勾肩搭背,而这让谢秦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不爽,他甚至希望他跟那天午后一样,独自出现,坐在梧桐树下的椅子里,游离在整个校园烟火之外。
所有人都说,高三那位靳学长学习好,为人骄傲,不好接近,他看他好接近得很。跟这个勾肩搭背,跟那个勾三搭四!
谢秦越来越觉得不爽,但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两个人真正熟起来,纯属意外。
那天午后突降暴雨,雨下得又急又猛,很快成了雨幕。谢秦没有带伞,下课被困在2号教学楼门口,看着眼前白茫茫雨幕,谢秦抬手接过一把水,默默叹息——看来,一时走不了了。
人群散得很快,没一会儿,教学楼门口只剩了他一人。
雨声太大,盖住了所有的声响,他盯着地面的积水,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冲回宿舍,身侧突然暗了下来。
有人停在他旁边。
谢秦抬头。
撞进靳蔚熙眼里。
少年手里握着一把蓝色折叠伞,指尖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他垂眸看着愣在原地的人,声音和煦:“这是没带伞?”
谢秦愣了愣,小声“嗯”了一声,脸不自觉的微微发烫。
高一的他,又乖又软,面对高年级的学长,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靳蔚熙没有多追问,只是抬手轻车熟路的将他往怀里带了一下:“顺路,我送你回宿舍。”
很现实,他经常跟他的兄弟勾肩搭背,这根本不算什么!谢秦想。
雨很大,伞不大,他被他搂着,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距离挨得超近。
伞檐大半都偏向谢秦头顶,靳蔚熙自己的肩头,半边校服慢慢被雨水打湿了,浸出深色的水渍。
谢秦见了,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局促地扒拉一下他的手,想要挣脱开:“学长,伞歪了。”
靳蔚熙搂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步伐平稳,只淡淡回了句:“别乱动,马上就到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压过嘈杂的雨声,碾过夏日喧嚣,挤进了谢秦的心里。
后来,两人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雨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闹,只剩雨声和脚步声,还有身边那人清浅、干净的呼吸。虽然只是短短一段路,他们仿佛走了很久很久。
到宿舍楼电梯口收伞时,靳蔚熙随手抖了抖伞面的水珠,侧头看他:“金城就这鬼天气,下次记得带伞,你住几楼?”
“嗯,谢谢学长。”谢秦胡乱应答。
靳蔚熙顿了顿,说自己要去接个同学。见谢秦点头,他没再多言,转身出了楼门,重新走进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朦胧雨幕中。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就多了一点无声的默契。
不再是遥遥相望的两个人。
谢秦会刻意早起几分钟,只为在操场偶遇他;会在傍晚食堂下意识往中间多看一眼;周末会在放学路上,悄悄跟在远处,看着那个清瘦身影走出校门。
那时候年纪小,他懵懂又纯粹,分不清太复杂的情绪。
只知道看见靳蔚熙的时候,会很安心,会莫名欢喜;看不见的时候,会煎熬,会空落落的。
少年心事藏得极浅,又藏得极深。
浅在眼底、在脚步、在每一次下意识的张望里;深在不敢说、不敢提、不敢让任何人察觉。
谢家兄弟姐妹多,家教严,他被堂姐告诫过,高中很关键,不许早恋、不许分心。几位哥哥强势又敏锐,但凡他有一点点苗头,必定第一时间被看穿、被敲打。
所以这份悄然滋生的好感,被他死死按住,藏在心底,藏在无人知晓的年月里。
他们熟络之后,相处一直很官方、很克制。
大多时候是偶遇,是擦肩,是校园短暂的停留,是傍晚晚风里的寥寥数语。
靳蔚熙话依旧不多,但对他格外的耐心。
会听他碎碎念高一琐碎的烦恼,会提醒他认真做学习、好好听讲,会在给他讲题的时候轻轻敲一下他的课本,提醒他:“专心。”
谢秦听话,只要是他说的,他都乖乖听。
他会偷偷攒着小零食、可乐、牛奶、AD钙奶,偶遇的时候悄悄塞给他,局促又认真:“学长,给你。”
一开始靳蔚熙会推辞,后来慢慢的习惯了,收下的时候会轻轻点头,低声说一句“谢谢”。
他也会主动给谢秦带吃的,跟谢秦送他的大同小异。
他有年长者的傲慢,人多的时候会刻意和他保持距离;没人的时候,会放慢脚步等他跟上,会在他被高年级同学无意撞到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将人拉到一边。
温柔很淡,克制很深。
仿佛夏夜最后的晚风,看不见也抓不住,却实实在在拂过人心。
谢秦那时候天真地以为,日子会那样一直岁月静好下去。
他读他的高一,慢慢成长;靳蔚熙读他的高三,顺利高考、顺利离校。
哪怕以后不在一个校园,至少那段相遇,足矣温暖整个青春。
他从没想过,离别会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深秋之后,天气一天天转凉,梧桐叶很快铺满了整条林荫大道。
他渐渐开始见不到靳蔚熙了。
葡萄园没有,食堂没有,连往日总会偶遇的梧桐林也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开始他只以为对方是高三学业太紧,忙着刷题、忙着备考,无暇再出来。
他乖乖等着,每天依旧带着两份小零食,期待在某天偶遇,然后像从前一样递给他。
可一天、一周、一个月、两个月。
人彻底消失了。
校园里慢慢传出零碎的流言,细碎又隐晦,落在少年耳朵里,每一句都像冬日凌风。
——高三那个靳学长,请假很久了。
——听说身体不好,一直生病。
——好像挺严重的,家里直接办了退学,回老家养病了。
——有人说……人没撑住。
最后一句传得最轻,却最伤人。
十六岁的谢秦,站在落满枯叶的小道上,听着旁人的闲言碎语,整个人瞬间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信,却又无从求证。
学校里再也没有靳蔚熙的名字,光荣榜没有,考场名单没有,毕业名单最后也没有。
那个人仿佛从未出现过,就那样突然人间蒸发。
没有人给他解释,没有人给他答案,没有人告诉他,那个温柔细腻的学长,到底去了哪里。
所有人都默认——病故、永无归期。
深冬的风扫过落叶,谢秦站在长长的小道上,手里攥着一直没送出去的AD钙奶,心空空的,有种风一吹就疼的“错觉”。
真他妈冷,冻得人心脏疼!金城的鬼天气好讨厌!他想。
那人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他也连对方是不是真的还在世上,都无从知晓。
那年冬,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谢秦彻底弄丢了他的少年心动。
也从那时候开始,他心底埋下了一道无人看见的疤。
原来心动的人,是会凭空消失的。
原来心动的人,是留不住的。
原来心动的结局,是猝不及防的天人永隔。
从那之后,他变得更加安静克制,再也不敢轻易交付真心。
因为他怕,怕到最后结局都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