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岛》苏叁寒

6、散步 “帅哥摆个

　　身后是巍峨横亘与天际的雪山，身前是被白雪覆盖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谷，潺潺流水沿着河谷往下游流淌，整个山坳静谧得只有溪水流动，和他脚踩在雪地里的沙沙声。
　　河谷的两侧，一边是长满松树的山，不过此时的树冠被雪盖住了，而另一侧则修建着一些高低错落的房屋，温暖的阳光倾洒而下，地上的积雪被日光浸透，使四下皆是晃眼的素白，齐亦冬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眼前的不适感才缓缓消失。
　　他沿着唯一的道路继续往村里深入，村子里的房屋不多，一眼就能望全，齐亦冬还发现，每家每户房子旁边还有一块用栅栏圈起来的地，有的人家还在里面搭了一个棚子，棚里关着一些牛羊。
　　齐亦冬继续向前走着，在路过村民家门口时，他们还主动热情地同他打起招呼。
　　“扎西德勒。”
　　齐亦冬也都温声一一回应，“扎西德勒。”
　　这些村民眼眸纯净，带着未经尘俗的质朴，而整个村子看起来也是最原始没有经过商业污染的藏族村落，路边的五色经幡随风飘动着，地上的积雪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开始融化，雪水分别浸入泥土和流向河谷中。
　　齐亦冬一路沿着河滩往前，一边听着潺潺的流水声，一边欣赏着沿途风景。
　　他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用树木搭建的简易木桥，本想通过木桥去到小河的另一边，但看见木桥上全是厚厚的积雪就放弃了。齐亦冬站在原地聆听着溪水流动的声音，脑中那些嘈杂的声音也仿若顺着溪水流走。
　　同时他还发现，这里和他以往去过的那些地方不太一样，整个村子乃至整个山谷都很安静，是能让人抛开杂念的那种安静。
　　许是村子里的人不多，再加上大雪天的原因，除了刚才和齐亦冬打招呼的那几位村民，他再未看见其他人，只瞧见河滩上和马路上稀稀疏疏散落着一些牛羊。
　　他继续沿着道路漫无目的往前走，直到看见一处观景台，他停下脚步并踏上由木头搭建的平台，抬眼望去，那座雪山和刚才他经过的山谷尽收眼底，而刚才他经过的村庄，在雪山的映射下显得格外渺小。
　　齐亦冬想起方才兰叙对他说，这座雪山叫雪宝顶。后来他上网搜了搜，说这座雪山的海拔有5588米，是岷山山脉的最高峰，是四川最东端的现代冰川雪山，同样也是藏区苯波教七大神山之一。
　　齐亦冬本没有拍照的习惯，但这次他情不自禁地掏出手机记录下了这座矗立在云端的雪山。
　　在他还在观望雪山时，旁边又来了一对男女，这二人在看见雪山后，脸上满是兴奋，在轮流与雪山合影后，他们把视线落在了只有独自一人的齐亦冬身上。
　　穿蓝色羽绒服的男子，拿着手机来到齐亦冬面前，礼貌道：“帅哥，能请你帮我们拍张照吗？”
　　齐亦冬犹豫一瞬，但还是答应，“好。”
　　蓝色羽绒服男子见他答应脸上顿时露出欣喜，把手里的手机递给齐亦冬，连说了几声谢谢，随后就快步回到女孩身旁。
　　齐亦冬拿着手机见他们摆好动作，才缓缓按下快门，将他们与雪山都框进取景框中。这对情侣接连换了好几个动作才停下，快步走向齐亦冬。
　　齐亦冬将手机还给他，“拍得不是很好。”
　　男子接过手机，女孩也快步走了过来，他们两人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惊讶道：“好看！拍得太好看了！”
　　女孩看见他是一个人，主动提议道：“帅哥，要不要我们也给你拍一张？”
　　齐亦冬本想拒绝，但女孩又继续说：“帅哥不用不好意思，就当是我们谢谢你帮忙。”她身边的男子也说：“是啊，这么好看的景不留下一点纪念多可惜。”
　　齐亦冬最终还是妥协，拿出手机递给他们，女孩细心地帮他调整角度，“帅哥往左边站一点。”
　　齐亦冬听话地往左边挪动一小步，而后女孩又说：“帅哥摆个姿势。”
　　齐亦冬其实很少拍照，也不会什么姿势，他略微尴尬地举起手伸出了两根手指。
　　女孩看着手机里的齐亦冬，喊道：“茄子！”齐亦冬下意识扯着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来。
　　他们几连拍了几张，虽然都没有太大差别，女孩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感叹道：“真帅啊！”
　　男子把手机还给齐亦冬，还热情地邀请他，“帅哥我看你是一个人，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齐亦冬接过手机，“不了，谢谢你们。”
　　这对情侣听他拒绝了，也不再坚持，同他道了别，“那行，我们先走了。”女孩挽着男子的手臂，回头对齐亦冬喊道：“帅哥后会有期！”
　　齐亦冬微笑着摆手回应，在两人开车离开后，齐亦冬才重新掏出手机看着刚才那两人给他拍的照片，并且“从中挑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是两个山的表情包。
　　他没有在观景台停留太长时间，而是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这时候安静一天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兰叙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中午回来吃饭吗？
　　齐亦冬回复说不回去，当他要退出微信时，看见右下角的界面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他点进去，发现是兰叙给他给刚刚发的那条朋友圈点了赞，不知为何，他看见那个小红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淡淡窃喜来。
　　他收起手机，看见前面还有房子，就继续往前走，刚走到一座房子面前时，就被一个带着年轻藏族口音的声音叫住。
　　“齐哥？”
　　齐亦冬疑惑地闻声望去，发现是他刚到客栈时接待他的那位小孩平措，他见这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话还没问出口，平措就向他跑过来，“齐哥，你怎么到这来了？不会也是在徒步吧？”
　　之前齐亦冬就从兰叙口中听说过，这里经常会出现一些徒步爱好者来打卡。他回应平措，“随便走走。”
　　平措说：“山里的天气阴晴不定，你别在外面玩太晚。”
　　齐亦冬点头，“谢谢提醒。”
　　紧跟着平措又问，“你吃饭了吗？”
　　齐亦冬看了一眼背后的背包，“带了一点干粮。”实则他背包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些应急用的东西。
　　平措热情地从手里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齐亦冬，“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牦牛肉干，你拿回去尝尝。”
　　齐亦冬本想直接拒绝，但平措直接把肉干塞进他怀里，又从口袋里拿了一袋出来，“这袋帮我给叙哥带回去。”
　　齐亦冬看着手里的肉干，问平措，“你怎么不自己给他送过去？”
　　平措说：“我明天就要返校了，今天得收拾收拾，还要帮我阿妈他们一起把牛赶去另一个牛棚里。”
　　齐亦冬下意识看向他身后的房子，也确实听见有牛叫的声音，他答应了平措，“好。”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平措屋里有人在唤他，平措回头用藏语应了一声，继而又转头对齐亦冬说：“齐哥，别走太远，早些回去。”他说完就转身回了屋。
　　齐亦冬把手里的肉干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去，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看见河滩上有一块光滑的石板，就过去将包放下坐了下来，准备歇息晒会太阳。
　　他刚坐下不久，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电话，不过是他父亲打来的，他盯着屏幕犹豫片刻才接起，“喂。”
　　对面很快就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你在哪？”
　　齐亦冬看着眼前缓缓流动的河水，语调平直，“什么事？”
　　对方听到他的语气，沉默一瞬才再次开口，“你妈让我问你，你在什么地方？明天能回来吃饭吗？”
　　齐亦冬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打这通电话的意义。他父亲再次说道：“昨天你妈确实说话过分了些，但无论怎么说她也是你妈妈，你怎么能那样挂了你妈的电话。”
　　齐亦冬闭上眼睛仰头呼出一口气，“我在外地，最近应该回不来。”
　　“你又去旅游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女人声音就从听筒传来，语气特别不好，而这个女人不是其他人，正是齐亦冬的母亲。
　　听那头的动静，原本在他父亲手里的电话此刻已经换人了，“三十好几岁的人了，成天就知道到处玩，也不着家，要不就是成天窝在家里，要么就往工地跑，当初我们就不该纵容你学什么设计搞什么装修！”
　　这些话齐亦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你也说了我三十好几了，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们能不能不要再事事都替我安排了！”
　　“齐亦冬！”许是他父亲也听见了他的话，在一旁呵斥道。紧跟着就再次传来他母亲的声音，“我是你妈！你以为我们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
　　这一句话一出口，齐亦冬顿时觉得浑身无力，从小他父母就喜欢给他把事事都安排好，大到读书兴趣班，哪怕自己不喜欢也必须要去学，小到今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喝什么水都要他言听计从，若是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就会把他和其他小孩做比较，说很难听的话。
　　他唯一一次反抗，是在十八岁高考那年，擅自改了志愿。自那次后，一旦他有什么令家里不如意的地方，他们就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也是在那次之后，他与家里闹掰，但在他大学毕业那年，父母又好言好语找上来，齐亦冬以为他们想开了，没想到又开始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甚至开始张罗给他找对象。
　　那一刻，齐亦冬也彻底明白，父母的思想是不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我们是为你好’这句话这三十年他听了无数次。齐亦冬看着眼前的流水，倍感无力地对电话里的人说：“没其他事我挂了。”说完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身体也像被抽干一样，仰躺在石板上。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脑子和心，再次被掀起波澜，他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直到他听见有牛羊的声音在向他靠近，转头一看发现一群牛带着小牛崽缓缓向他走来。
　　面对这群高大的牛，他不敢轻举妄动，只静静地坐在原地等待他们远离自己，其中还有小牛崽好奇地在他身上，和放在一旁的包嗅了嗅。
　　在牛群离开后，抬头看见本干净的湛蓝色天空上，涌现出大团大团的白云，在大地上投射出大片阴影来，没有被太阳照到的地方，泛起丝丝凉意，他拢了拢衣襟，拿起包照着他来时的路返回民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