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阙·四时书》我们大周朝完了

3、仲秋·铸长安 浴

　　浴血而冠的新君，用十年时间拨乱反正，又用十年时间为己正名。
　　他走过的路，是一条不为世人所知的血路。他的每一步都染了血。
　　他走进清澈的溪流，洗去了满身污浊。
　　他踏上岸，继续向前。
　　这是第一个十年，属于昌武年间的过往。
　　君王回首，他叹，于是下一个十年拉开序幕。
　　兴治二年，李均立于莲华亭中，而立之年的天子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只是站在那儿便有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刻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脸色柔和了些，转头对身边年幼的太子道：“待先生来了，可别乱说话，省得吗？”
　　李世廉点点头，李均还欲叮嘱些什么，便闻王公公道：“陛下，裴相公到了。”
　　“快请先生进来。”李均领着世廉去迎裴靖，见裴靖跨进门，李均轻轻拍了拍世廉的肩，世廉会意地向前一步行礼：“世廉见过先生。”
　　裴靖先向天子行礼，又回以太子一礼：“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先生坐下说话。”李均走到案前，挥了挥手，侍人走上前为三人满上茶水：“泰和书院方建成不久。前些日子朕观书院风气良好，众学子勤学好问，懂礼识义。朕不由有个想法，不知可行否。”
　　“陛下请说，臣当竭力为陛下解忧。”
　　“朕想，让太子也去书院中与学子们一同读书。先生以为何如？”李均朝讶异的世廉笑了笑，又转向正沉思的裴靖。
　　“敢问陛下，其他皇子呢？”
　　“照旧由宫中太傅教导。”
　　李均的意思裴靖明白。
　　泰和书院是前二个月新建成的，分为前后二院，前院用于教书育人，后院则是用于藏书。与过去书院不同的是，泰和书院收纳的是不及二八之年的有识学子，无论出身，唯论才学。名额只百人，且都要由他亲自过目，防止有以权谋私的问题。天子此番是为招揽人才，自然不愿看到届时书院中全是世家子弟的局面。天子既然这么说显然是满意的，这样一来李均希望太子也去书院学习的目的也明确了。这是稳固太子的位置，提前让太子去收买人心了。李均年少时不被先帝所重，出身嫡系却遭庶兄欺压，如今自是处处巴不得为太子铺好路。
　　可这行不通的。裴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此法不行。”
　　“先生请讲。”
　　“陛下容禀。陛下舐犊之心，虽感天动地，可陛下应知，爱之太甚，必遭祸患。陛下若行此法，可曾念及其他皇子？臣以为不宜如此。”
　　这话一出，李均顿时醒悟，不由苦笑。是了，他哪里能忘了这个教训。世廉身为太子，虽出身合乎礼法，早慧而稳重，可终究年纪尚小。且不说这般爱重可会令其怠惰，他比谁都清楚，宠爱过甚，带来的是什么。
　　想通了这一处，李均也没再坚持，事后还后悔起自己的草率，不应带太子一同来。而裴靖倒不觉有何不可，太子身为储君，像今日这样耳濡目染，也能学到些东西。
　　兴治九年，中兴局面已固，大周天下太平，呈盛世气象。既如此，群臣力请封禅，又经一番辞让后，终是定下吉日，开始了张罗。裴靖作为封禅使，自是尽心尽力为天子操持好一切。
　　十年九月，浩浩荡荡的行伍向泰山而去。
　　此次封礼，初献毫无疑问的是李均本人，亚献是太子李世廉，终献是天子同母兄，魏王李辰。
　　封礼乃是祭天的核心，全程皆郑重肃穆。虽已根据实际精简，却仍繁复。
　　待到饮福受胙，望燎余烬后，天子着玄衣纁裳，倒行下阶九步，及至中阶方转过身面向群臣。山顶的风吹过冕旒，现出那对黑亮的眸子。
　　至此封礼既成，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而出乎意料的是，一切结束后，李均忽然握住裴靖的手，朗声道：“我大周盛世，非惟朕躬旦夕之功，实乃群臣戮力之效。”
　　这不是议程中的环节。在裴靖惊异的注视下，李均眼里带了点笑意，面上却仍庄重：“而朕克承大统，得至于斯，实赖师保之训。自践祚以来，未尝一日敢忘师恩。”
　　“今封礼既成，惟愿朕与诸卿情谊之笃，永如今日！”
　　群臣谢恩的声音响彻泰山。
　　下山后，李均却一改泰山上威严的模样，带着些促狭：“朕观先生，正如昔日晏安年间的文正晋国公张瑛一般。”
　　裴靖心知他这是自比文宗皇帝了。但至少在裴靖心中，李均的确大有文宗皇帝之风，因而他只答道：“承蒙陛下厚爱，臣不胜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