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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那些年错过的相遇   段 ...


  •   段淮也第一次看见白朽栩,是在高一开学第二周的图书馆里。
      那天他本不该去图书馆的。训练赛被教练临时取消了,他多出来一个下午,又不想回宿舍躺着,就揣了本旧习题集去了图书馆三楼。
      三楼靠窗的位置很少有人坐,他走到那排书架后面的时候,余光扫见靠窗那张桌子上趴着一个人。
      那个人枕着自己的手臂,脸朝向窗户那边,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面落进来,把他的头发照成一种很浅的暖黑色。
      头发有点长了,碎发搭在耳廓上方,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呼吸均匀地拱起后背那件校服外套的布料。
      段淮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那人两秒,然后移开目光,走到旁边那排书架前面,背对着窗子站定了。他假装在挑书,手指从一本物理习题册的书脊上滑过去,又滑回来,指尖在书脊边缘摩挲着,耳朵却听着身后那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
      段淮也站了大概三分钟,最后抽了一本数学题集,走到靠门的那张桌子坐下。
      坐下之后他翻开习题集第一页,视线落在题目上,余光却偏了偏——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靠窗那张桌子上趴着的那个人。
      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腕骨。手背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的手背上落了一小块光斑。
      段淮也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题。做了三道题之后他发现自己第一道就解错了。他捏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下,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膛里。
      后来他再也没坐过三楼靠门那个位置。
      也没再见过那个趴着睡觉的人。

      白朽栩第一次看见段淮也,是在晚自习下课后路过电教室的走廊上。
      那天他帮同学搬了一摞卷子送到教师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抄了近路,从综合楼三楼的走廊穿过去。走廊尽头是电教室,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蓝光。
      白朽栩本来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电教室里只开了一台电脑。电脑前面坐着一个人,椅背调得很低,他靠着椅背,两条长腿在桌子下面伸展开,脚踝交叉搁在机箱上。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下颌线很利落,眉骨压着一点阴影,头发是黑色的,碎碎地搭在眉梢。
      他看了两秒,那个人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
      白朽栩立刻缩回门框后面,背贴着走廊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咚地跳了一下。
      他听见电教室里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然后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他拔腿就走,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转过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站在电教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走廊两端看了看,然后缩回去了。
      白朽栩靠在拐角的墙壁上喘了两口气。他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觉得脸颊的温度有些超标。
      后来他每次路过那间电教室都会放慢脚步。门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开着的时候他会快步走过去,余光里扫一眼那个坐在电脑前的背影;关着的时候他就在走廊另一端多站几秒,看看门缝里有没有蓝光透出来。
      但他从来没有敲过门。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段淮也不知道那个在图书馆三楼靠窗趴着睡午觉的人是谁,白朽栩也不知道那个在电教室打训练赛到深夜的人是谁。
      他们只是在同一所学校里,隔着几条走廊、几面墙壁,共享着同一片晚自习后的月光。

      第二次,段淮也在食堂二楼看见白朽栩。
      那天食堂人很多,段淮也排了快十分钟的队才打到饭。他端着餐盘往靠门的老位置走的时候,二楼楼梯口有两个人打闹着冲上来,其中一个手里端着的汤碗晃了晃,洒出来半碗,正好溅到段淮也的裤腿上。
      那个打闹的人立刻停下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段淮也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那片油渍,又抬头看了一眼肇事者。
      那是个高个子男生,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穿了件白色T恤,头发是黑色的,在食堂顶灯下泛着一层暖光。
      他旁边的同伴已经笑得弯了腰,他自己也有些窘迫地抓着后脑勺,嘴里还在说"真的对不起,我赔你裤子"。
      段淮也说了句"没事",端着餐盘走了。
      他坐到靠门的老位置上,把餐盘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裤腿。
      油渍不大,但浅灰色的校服裤上很明显。他用纸巾蘸了水擦了擦,擦完抬头的时候,余光扫见刚才那个黑色头发的男生正坐在离他三桌远的地方吃饭,一边吃一边跟同伴说话,笑得很开,眉眼弯成月牙的形状。
      段淮也多看了一眼。
      那男生的侧脸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吃饭。吃完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外走的时候,他在楼梯口又碰见那个人了——那个人正端着一杯奶茶跟同伴一起下楼,看见段淮也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朝他笑了一下。
      "裤子没事吧?"那个人问。
      段淮也说:"没事。"
      那个人又笑了一下:"那就好。"然后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段淮也在楼梯口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他走到一楼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走到食堂门口了,黑色的头发在门外的日光下晃了一下,消失了。
      段淮也把餐盘放回收纳口,走出了食堂。那天下午训练的时候他走了两次神,被教练喊了三次"淮也你看路"。
      他后来跟人打听过那个黑色头发的男生,但没打听出什么确切消息。有人说那是高二十一班的,家里挺有钱,会的东西很多;有人说那是学校出了名爱闹的,朋友很多,跟谁都能聊两句;还有人说那家伙追过不少人,没见他定下来过。
      段淮也把这些消息听进耳朵里,放在脑子里搁了一会儿,然后告诉自己:关你什么事。
      他后来再也没有刻意去找过那个人。

      第三次,白朽栩在操场边看见段淮也打篮球。
      其实白朽栩不是去看打篮球的。他是路过,真的路过。
      那天下午他逃了半节自习课出来透气,沿着操场边溜达,溜达到篮球场附近的时候听见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就偏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段淮也。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球衣,背号是七号,正运球过人。
      他的动作不算花哨,但很干脆,一个变向晃过防守的人,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然后落进去。
      进球之后他没什么表情,弯腰捡起弹回来的球传给队友,然后退到底线附近站好。汗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他抬起手臂用前臂抹了一下。
      白朽栩站在篮球场边隔着铁丝网看了一会儿。他看见那个人在球场上跑动时的样子,比在电教室里坐着的时候更有生命力,肩胛骨在深蓝色的布料下面一张一合,小腿的肌肉线条在起跳和落地的间隙里拉长又缩短。
      他看了一整个加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习课已经下了。
      白朽栩从那以后开始有意识地在周二下午路过篮球场。他每次都站在铁丝网拐角的位置,不容易被场里的人注意到,但能把整个球场收进视线里。他看见那个七号打球的习惯——左手上篮比右手准,防守的时候喜欢微微躬着背,三分线外出手之前会舔一下下唇。
      他看了很多个周二下午,从秋天看到冬天。深蓝色的球衣换成了长袖的深色运动服,汗从额前滴下来变成呼出来的白气。
      白朽栩始终没有走进去跟他说话,他只是站在铁丝网后面看着,有时候看到天黑,路灯亮起来,那个人跟队友一起拎着球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就是觉得那个人打篮球的样子很好看。
      段淮也和白朽栩在高中时期一共错身而过十三次。
      这是白朽栩后来翻自己的日记本数出来的。
      他在日记里记了很多零碎的片段——"今天路过电教室,门开了,他在里面,没看见我。"
      "食堂二楼碰见他了,他裤腿上有油渍,上次我朋友洒的,他好像不记得了。"
      "周二去看他打球,今天他进了五个三分。他三分出手之前会舔下唇,我数了。"
      "下雨了,他没带伞从教学楼跑出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伞还是没撑开。"
      段淮也没有日记本。
      但白朽栩后来跟他复盘这些"错过"的时候,段淮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几件事——"图书馆三楼有个趴着睡觉的人,我做过三次题都做错了。"
      "食堂二楼打翻汤的那个人,头发颜色跟图书馆那个好像不太一样,但耳朵上那颗痣的位置一样。"
      "篮球场铁丝网拐角好像总站着个人,但我没看清脸。"
      "退学那天,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好像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了一下走廊尽头,那边站了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我赶时间,就走了。"
      白朽栩听到"赶时间,就走了"这几个字的时候掐了一下段淮也的手背。段淮也没躲,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说:"掐我干嘛。"
      白朽栩说:"你早回头看一眼就好了。"
      段淮也看着白朽栩的眼睛。
      白朽栩已经不再是那个黑色头发的少年了,头发又换了很多种颜色,现在是一层很浅的冷茶色。但他的耳朵上那颗痣还在原来的位置,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还是弯成月牙的形状。
      段淮也把他的手指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扣进掌心里。
      "现在看了,"他说,"看够没有?"
      白朽栩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没够。"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但白朽栩有时候还会想起高中那些"错过"的瞬间——他在走廊上看段淮也训练的背影,段淮也在图书馆经过他趴着睡觉的桌子。
      那些瞬间里的他们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那个背影和那个睡姿后来会变成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命运把两条线织了很久才让他们真正相遇。
      那些错过的十三次,后来被白朽栩称作"重逢之前的彩排"。
      每次彩排都在对的位置、对的时间,只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正式登台。
      但没关系。舞台永远在那里。
      他们后来一起回了一趟临川高中。白朽栩拉着段淮也把当年错过的所有位置都走了一遍——图书馆三楼靠窗的桌子,综合楼三楼的电教室门口,食堂二楼的楼梯口,篮球场的铁丝网拐角。
      他站在每个位置让段淮也站到对面,然后说:"你看,你当时在这儿,我在这儿。我们中间只隔了——"
      段淮也接他的话:"——几米。"
      "嗯。几米。"
      段淮也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看着白朽栩站在靠门那张桌子旁边。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落进来,把白朽栩如今的头发照成暖茶的色泽。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如果你当初没趴着睡觉,我可能不会看第二眼。"
      白朽栩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在睡觉的时候看起来比较安静。"
      白朽栩笑出声,笑着笑着他走到段淮也面前,仰头看他的眼睛。
      段淮也现在的头发是奶奶灰,跟当年刚打职业时的颜色一样——白朽栩后来才知道,段淮也那个颜色是染给他看的,虽然那时候段淮也甚至不确定白朽栩会不会再出现。
      "段淮也,"白朽栩说,"如果我们那十三次里有任何一次真的遇见了,你猜我们会怎么样?”
      段淮也看着他。午后的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浮动,把奶奶灰的发尾镀成浅金色。
      "不知道。"段淮也说。
      "我猜——"白朽栩歪了歪头,"你会推开我。"
      段淮也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过了几年,"白朽栩继续说,"你会在打职业的第一年在直播间里说喜欢头发颜色多变的戏精。"
      段淮也没说话。但他把白朽栩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奶奶灰的发尾垂在白朽栩的肩窝里,跟冷茶色的碎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段淮也,"白朽栩的声音闷在他怀里的空气层中,"我们错过了那么多次,但最后那次对了。"
      段淮也闭着眼睛:"嗯。"
      "所以值了。"
      段淮也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收紧了,把白朽栩整个人圈进怀里。
      图书馆三楼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轮廓上,把奶奶灰和冷茶色的头发照成一片融融的暖调。
      那些错过的相遇,最后都成了让最终那次相遇显得更加必然的注脚。
      白朽栩后来在《难追》的再版序言里写:"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十几次里我们真的认识了,大概不会有后来的故事。因为太早遇见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珍惜。所以我们被安排在那些错身而过里学会了等待。等到真正该遇见的时候,两个人都准备好了,一见就是一辈子。”
      这段话段淮也看过。他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写那么多,就四个字。"
      "哪四个?”
      "还好等了。"
      白朽栩把这句话也收进了铁盒里。跟鼠标垫、旧照片、那封没念出来的信放在一起。
      铁盒越来越满了,盖子的缝隙里露出纸片的一角,上面写着"奶奶灰"三个字。
      是段淮也第一次染发的时候留的那一缕头发。
      白朽栩收着。
      收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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