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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等待不能没有回响,就像思念不能没有形状 李知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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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走的第一天,我盯了那个空工位十七次。
不是数的,是王大姐帮我数的。她坐在对面工位织那条灰色围巾,头也没抬地说:"小阿,你那椅子转了十七圈了,你再转下去地板都要磨出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椅子确实在无意识地左右转,尾巴卷着椅子腿跟着拧,螺丝都快松了。
我把椅子固定住,盯着Excel看了三秒,又转过去了。第十八次。
阿八从隔壁探过来一条触腕,触腕尖端卷着杯热茶放在我桌角:"喝点吧,你盯着那个空工位也不会长出人来。"我接过来喝了,烫了舌尖,三条触腕同时递过来张纸巾,最细的那条拍了拍我肩膀又缩回去了。阿八今天话少了不少,八条触腕工作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整个人缺了一块精神气——我后来才知道他昨晚回去之后把李知临走前喝过水的那个纸杯保留了下来,搁在了床头柜上。"纪念品",他说。王大姐听见了,从毛线里抬起头,看了他三秒,又低下头去。
第二天公司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铠甲男在门口石狮子前面站了十分钟,摸着那个被沃夫啃掉的半边嘴出神,然后转头问路过的田工:"这对狮子以前是完整的是吧?现在少了一半。"田工正在试第十一号酱料配比,嘴里尝着什么东西,含糊地"嗯"了一声。铠甲男沉默了一会儿,把从教会带出来的那把复刻版"晨曦"剑握在手里比了比,冲着石狮子剩下的那半边挥了一下,把另一端也削掉了一小块。刚好对称。
田工嘴里的酱料差点喷出来:"你干啥呢?"
铠甲男收剑入鞘,表情严肃得像在执行某种神圣使命:"既然一边坏了,另一边留着也不完整,我帮它做个平衡。"
沃夫从工位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石狮子另一边也被削了,耳朵"啪"地耷拉下去,嘴里呜咽了一声——那对石狮子的赔偿金他还没还完,这下又多了一笔。铠甲男被胡璃叫去谈了十分钟话,出来的时候表情恍惚,手里攥着一张"公物损坏赔偿单",赔偿金额下面用红笔批了"分期付款,每月扣五百"。
当天下午长袍女来找我。她抱着那本厚书,穿着碎花连衣裙,脚上换了双平底鞋,看着我面前的两个杯子和椅子上那条黑围巾,嘴唇动了动,最后问了一句:"那个实习生……他什么时候回来?"
"十一天后。"
"你等他?"
"嗯。"
她翻开书页看了看,金光微弱地闪了闪,合上之后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书上说你们的气息还在同调。距离这么远还能维持同调……说明他没走太深。"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底下那边最近不太平,你……你多看着点。"
我没听懂她后半句话的意思,但她走的时候裙摆扫过地面,那本书封面上的巨眼眨了一下,像是在暗示什么。
第三天的时候,那条黑围巾从椅背上掉下来了一次。我弯腰去捡的时候指尖碰到那颗常亮石,石头表面温热温热的,比空气温度高了一点点。我把它重新挂回椅背上,石头那半边朝向外面,让它亮着。
第四天我做了个梦。八百多年没做过了——魔王不需要做梦,深渊里没有做梦的习惯。但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铁门前面,门后面是一条往下走的通道,墙壁上镶着那种常亮石,一颗连着一颗连成细细的光线,把楼梯照得昏昏暗暗的。楼梯很长,我走了很久,走到最底层的时候看见一棵树。化石树。形状像一只伸懒腰的猫,树干分了三叉,最顶上那根枝桠弯成一个问号。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穿灰色卫衣,翘着腿在玩手机,屏幕光映着他鼻梁侧面一小片亮。他抬头看见我了,张嘴说了句什么,我往前走了两步想听清,然后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水底。我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上一片空荡荡,没有新消息。地下通道那边没有信号,他说过的。
第五天田工来找我,端着第十二号酱料配方——这一版据说是终极版,加了他从老家獾洞深处带回来的某味秘制香料,从配色看是深褐色的,闻着有一股森林里潮湿泥土的气息。他让我尝一口给个意见。我用筷子蘸了一点点放进嘴里,沉默了三秒。
"……像下雨天森林里腐烂的树叶。"
田工的表情从期待变为凝重,端着瓶子转身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那下回加一勺蜂蜜试试?"
"跟腐烂树叶有什么关系?"
"中和一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里透着一股科学狂人实验失败但绝不认输的执着。
第六天的时候,楼下便利店那个店员上来送货。他扛着一箱矿泉水放在前台,走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过来:"昨晚上夜班的时候有人放柜台上的,说交给八楼那个脸色不好的先生。"我接过纸条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
"裂隙通道东侧第柒号站台旁边的化石树,照片拍了,但这边信号传不上去。等回去了给你看。"
没有落款。但那张纸上有一股淡淡的、底下才有的味道——硫磺混着矿石尘埃,和一点干燥植物的气息。我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抽屉里那本书的某一页,折痕对准了那颗橘色糖纸,压得整整齐齐。
第七天,办公区里出了件奇怪的事。
早上到公司的时候我工位上多了一个东西。很小,放在黑猫杯和柴犬杯中间,稳稳当当地立在那个橘子糖的空印子上。是颗新糖。橘色的,包装纸跟之前那颗一模一样,印着一只卡通小橘子。我拿起来看了看,糖纸背面用细笔写了几个字:"还剩八天。"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糖纸拆开了一角,把糖塞进了嘴里。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在舌尖上化了很久。糖纸重新折好,压在抽屉里第一张糖纸旁边。
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工位,阳光从窗户那边切进来,把桌面照成两半。那半个空着的桌面今天看起来没有那么空了。我伸手把黑猫杯和柴犬杯中间那点缝隙挪小了一厘米。
王大姐在旁边织着那条快完工的灰色围巾,针脚比之前那条粉色的整齐了不少,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还剩八天。"
"……嗯。"
"好事多磨。"她打了个结,把灰色围巾抖开看了看,满意地收进包里,"磨够了就回来了。"
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那根搭在椅背上的黑围巾吹得动了动,常亮石在风里微微转了个圈,亮光一闪一闪。
我把嘴里那颗橘子糖的最后一点甜味儿咽下去,重新打开Excel。
这次能专心看了。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