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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别不能没有仪式,就像等待不能没有回音   李知走 ...

  •   李知走的那天是周三。

      早上他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工位上的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充电线缠好绑进塑料袋里,抽屉里只剩两本没人看的旧杂志和半包发潮的瓜子——"搁这儿吧,回来接着磕",他这么说的。桌面上的柴犬杯被他拿起来看了看,杯沿那圈釉面反着窗外的晨光。他又放回去了。

      "杯子不带?"我问。

      "带它干嘛,我又不是不回来。"他把柴犬杯转了个方向,让柴犬的脸朝着我这边,"你帮我看着,别让它落灰。"

      我把黑猫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片空桌面放那柴犬杯。两只杯子挨着放,中间留了颗橘子糖的印子——那张糖纸我收起来了,压在了抽屉最里面,跟王大姐送的粉色围巾放在同一层。

      上午的办公区像往常一样吵。阿八的触腕们翻文件的翻文件打电话的打电话,八条同时操作并行处理,工作效率高得令人发指。唯一的问题是他今天情绪不太稳定,触腕尖端的吸盘时不时往外渗一点透明的液体——据他自己说是"伤感水",跟眼泪差不多性质,只是从触腕里流出来。他把那把伤感水擦在袖口上,擦着擦着袖口湿了一大片,被路过的田工看见了,田工说"阿八你是不是又没管住你的墨",阿八用三条触腕同时摆手说"不是墨是伤感水"。

      田工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第七版的酱料小样递过去:"尝口辣的,辣完就不伤感了。"

      阿八用一条触腕接过来蘸了一下塞进嘴里,沉默两秒,然后八条触腕同时炸开了。"太辣了——"他整张脸涨红,吸盘里喷出几滴淡粉色的液体——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墨水,只是颜色浅了些。桌面被染了一小块粉红色的圆斑,像谁在那儿画了朵花。

      兹兹从角落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递了张纸巾过去,然后继续埋头啃早饭。他今天带的是一袋切片吐司,边角发黄了,但嚼得很认真。吃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李知的空工位,又看了看我,嘴角那零点五毫米的抽动今天幅度大了点,大概有一厘米。

      "几点走?"兹兹问。

      "中午。"李知在整理最后几份文档,头也不抬,"吃完午饭去楼下,那边通道中午会开。"

      "那边中午还开门?"

      "收发室阿姨说中午值班的是熟人,给开了方便。"

      兹兹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吐司嚼完咽下去,然后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过来放在李知桌上。信封封口用胶带粘着,胶带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焰图案。

      "给你。"兹兹说,"底下那边天气凉,这个能点着取暖。火魔做的火种,放口袋就行。"

      李知拿起来掂了掂,笑了一下:"谢谢兹兹。"

      兹兹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走回自己工位继续啃第二片吐司。我从侧面看见他耳朵尖透出一点暗红色的暖光——火魔害羞的时候会发热,虽然脸上看不出来。

      午饭时间整层楼的人都来了。行政部王大姐包了楼下快餐店的外卖,十几盒菜摆在那条长会议桌上,阿八的触腕们帮忙铺了桌布,田工贡献了三小瓶酱料样品——编号八号九号和十号,分别是"微辣偏甜""中辣偏酸"和"变态辣别碰"。老陈从天花板通风口探出蛇头来嗅了嗅,选了第二瓶。

      铠甲男居然也来了。他端着饭盒站在人群外围,表情复杂地看着这满屋子的妖怪鬼魅其乐融融地吃告别午餐,长袍女缩在他身后手里还是攥着那本巨书,但书页没翻开,估计是不敢。矮个子弓手早就混进了人群里,跟田工挤在酱料桌前面讨论十一号配方,嘴里塞着米饭含糊不清地喊"这个好这个好"。

      李知坐在中间那桌,面前摆着满满一碗饭,上面堆着阿八给他夹的菜、王大姐给他夹的肉、兹兹给他倒的水。他被围了一圈,卫衣领口被人挤歪了,露出锁骨上面一小片皮肤,他伸手拉了拉领口,笑着说了句"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

      我坐在他对面,端着那碗同样的盒饭。尾巴从裤管里伸出来,在桌子底下绕了半圈,够到了他那只帆布鞋的鞋带,尾尖轻轻勾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下面,然后又抬起眼看我,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鞋带被我勾散了一根,他也没系,就那么散着继续扒饭。

      沃夫端着饭碗坐过来的时候表情欲言又止。他今天那撮粉毛又褪了一些,灰蓝色的底色大面积露出来了,看着像一块褪了色还舍不得扔的旧毯子。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包新的草莓味泡腾片放在李知面前。

      "给你。"沃夫说,"底下那边冷,冲热水喝。"

      李知看了看那包泡腾片,又看了看沃夫:"……这原本是打算给莉莉的吧?"

      沃夫的耳朵"啪"地耷拉下来,整张脸埋在饭碗里,含含糊糊地说:"分了。她跟隔壁公司那个狼人好了……上周的事。泡腾片留着也没用。"

      桌面上安静了两秒。阿八的一条触腕伸过来拍了拍沃夫肩膀,触腕尖端湿润润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王大姐叹了口气,往沃夫碗里又夹了块肉。田工用筷子敲了敲饭碗边缘:"没事,下回哥给你介绍个好的。"

      沃夫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嘴角还沾着饭粒,眼眶红的,耳朵尖抖了抖,点头的时候那撮褪色的粉毛晃了一下。

      李知把泡腾片收进口袋里,伸手拍了拍沃夫的肩膀,没说话。

      吃完午饭的时候窗外的阳光从正当空照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明晃晃的。李知站起来背好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卫衣口袋鼓出来一块——那边装了火种、泡腾片、还有一颗橘子糖。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目光扫过整间热闹的办公区,扫过王大姐的毛线针、阿八的八条触腕、田工桌上的十二个小瓶子、兹兹吃剩的面包袋子、老陈垂在天花板上的蛇尾巴尖、缩在角落的铠甲男三人组、红着眼眶的沃夫。

      最后扫到我这里。

      我站在自己工位后面,手边挨着的两个杯子,黑猫和柴犬并排站着,中间空了一小块,留着那颗橘子糖的印子。窗外的光切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那条黑围巾搭在椅背上,常亮石的那半边落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冲我笑了一下。虎牙尖露出来半秒,然后被嘴唇盖回去了。乱翘的头发在走廊穿堂风里晃了晃,卫衣下摆卷起一点,尾椎那个黑色纹身闪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咚的一声,楼层数字从八跳到七跳到六。

      办公区里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阿八的第一条触腕开始收拾桌面,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八条同时开工,快餐盒摞成小山被抱进了保洁间。王大姐坐回工位掏毛线,灰色那条打了大概三分之一。田工端着十号酱料样品回去做记录。兹兹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了,戴上耳机继续处理投诉。老陈把蛇尾巴从天花板上收回去,缩进工位底下。

      一切恢复如常。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Excel还开着,满屏飘红的数据像往常一样跳来跳去。我拿起黑猫杯喝了口水,杯沿内侧那道磕痕蹭过嘴唇,凉了一小片。

      他走了。才三分钟。

      我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打错了又删了,又敲了几个。手指头不听使唤,脑子也不怎么听使唤。尾巴从椅子后面伸出去,垂在过道那边,尾尖翘起来晃了两下又落下去,像在找什么东西没找着。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新消息,头像是一只柴犬吐舌头的简笔画。昵称是"李知"。

      消息内容很短,四个字:"电梯到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然后敲了个"嗯"发出去。

      对面秒回:"地下通道没有信号,可能十五天都回不了消息了。你好好写PPT,别摸鱼。"

      我盯着"别摸鱼"三个字,嘴角往上动了不到一毫米。尾巴又翘起来晃了一下,这回稳住了。

      手机屏幕暗了。我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重新点开Excel。

      隔壁工位空着,椅子推进桌底,桌面干干净净,只剩一台合上的电脑和一张用光的便利贴。柴犬杯放在我这边桌面上,挨着黑猫杯,杯身上那只吐舌头的柴犬冲着我这边,像是还在笑。

      我伸手把柴犬杯转了个方向,让柴犬的脸朝外。想了想又转回来。

      算了。朝我就朝我吧。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切进来,把两个杯子之间的那小块空白照得发亮。我坐在这片光里,尾巴从椅子腿旁边晃出来半截,尾尖碰了碰那张空椅子最底下的横杠,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十五天。不算长。比征服一个位面短多了。

      但八百多年来我征服三十二个位面的时候从没数过日子。现在我开始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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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书已经完结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