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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想喝药引来知了叫,一颗硬糖牵起旧时光 我要攒够一 ...
网约车在东城的一个小区单元楼下停稳。
林译程付了钱,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张凡叙慢吞吞挪出来。
站起身那一刻感到地面是软的,林译程捞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
“能走吗?”林译程低头问。
“嗯。”张凡叙挣开他的手,往楼道里走了两步,脚步有些飘。
林译程在他身后看着,二话没说,走到他面前,半蹲下去,偏过头:“上来。”
张凡叙低头看着他的后背,林译程身上的黑T恤因被汗水洇湿,贴在肩胛骨上。
他的肩还不算宽,但骨架已初具雏形。
像一颗在夏天疯狂抽条的树,枝丫虽稍显青涩,却也能撑起一片荫了。
他蹲在张凡叙前面,肩线微微绷着,透着少年人的执拗。
张凡叙挪开视线,干巴巴说了句:“干嘛。”
“背你啊,你这样子走楼梯是想滚下去吗?赶紧的,我腿要麻了。”林译程催促道。
“不用。”张凡叙想绕过他上楼。
林译程想起四年级的时候他就是在这地方晕倒的,现在又要逞强,不免有些恼火。
“张凡叙你能不能别跟头倔驴似的,就当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行不行?
“你要真摔出个三长两短,我怕我连红烧肉都吃不着,直接改吃席了。”
“……”张凡叙沉默了一会儿,怕他这大喇叭扰民,还是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林译程稳稳地把他背了起来,掂了两下,发出一声夸张的吸气声。
“张凡叙你是不是又沉了。”
张凡叙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在他肩上掐了一下:“是你自己虚。”
林译程“嘶”了一声,哼笑道:“我虚?我求你了,去看我打场篮球吧大哥,我投三分一投一个准你说我虚?”
“你什么逻辑,准头好跟体力好是两码事。”张凡叙说。
林译程这人最爱较劲儿,立马来了精神。
“行啊,那等会儿到家咱俩掰手腕,谁输谁儿子。”
“你省省吧,”张凡叙趴在他背上,不咸不淡来了句,“我儿子要是你这样,当初不如塞回去回炉重造。”
林译程已经爬到了四楼和五楼中间的平台,听到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扭头想瞪他。
却因为角度不够,脖子转成一个滑稽的弧度,也只看见自己肩膀上方那半截帽檐。
他咬了咬牙:“张凡叙你舌头不嫌累吗,都中暑了还有力气怼我,显得你特身残志坚是不是?”
到了五楼,林译程喊了一嗓子,屋内的温琳手里端着盘西瓜开门了。
她看见俩人这架势,差点把盘子摔了:“怎么了这是?!叙叙怎么了?摔了还是怎么?”
“中暑了,”林译程用膝盖把门顶开,三两句跟温琳交代了经过。
他把张凡叙放沙发上,抽了几张纸巾擦脸上的汗:“在太阳底下站久了,干妈,家里有藿香正气水吗?”
“有有有,我去拿,”温琳赶紧把手里的西瓜放茶几上,转身进了储物间,翻箱倒柜起来。
张凡叙躺在沙发上,摘了帽子,一条胳膊搭在额头。
林译程帮他把鞋脱了,从玄关里拿了张凡叙那双灰色拖鞋摆在他脚边。
他保持着蹲下的姿势,手背贴上张凡叙的额头。
还是很烫。
温琳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盒藿香正气水,蹲在林译程旁边。
她把儿子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你这孩子,平时让你下去扔个垃圾都费劲,这么大热天跑出去干嘛!”
她开了一瓶藿香正气水,把吸管插进去:“快喝了,喝完上床上躺着去。”
张凡叙撑开眼,看了眼他妈妈手里的那罐棕褐色的液体,这东西让他更恶心了,声音闷闷的:“等会儿喝……”
“什么等会儿,越拖越严重。”温琳把药又往前送了送。
林译程看了他一眼,从温琳手里接过那个小罐:“干妈您去忙吧,我来看着他。”
他冲温琳乖巧的笑了一下:“我保证监督他喝完,一滴都不剩。”
温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在沙发上装死的儿子,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你看着他,我去把西瓜冰上,这药必须喝啊,别让他糊弄过去了。”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他要犟着不喝,你就捏着鼻子灌,我从小就这么治他的,一治一个准。”
说完温琳颇有深意地拍了拍林译程的肩膀,转身走进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译程盘腿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拿着那罐藿香正气水,一只手撑着下巴,就这么歪头看他
张凡叙胳膊又搭回了额头上,脸上那两团红晕还没散。
看了大概十几秒钟,林译程突然“吱”了一声。
“……”,张凡叙的手放了下来,睁开眼侧头看他:“……你有病吧。”
林译程低笑了一声:“有病的是你好不好,赶快喝药。”
他把藿香正气水在他面前晃了晃,吸管差点戳上张凡叙鼻尖。
“上午是谁给我发消息让我活着就吱一声的?现在我吱了,你又骂我。这药你要不喝我就接着吱,直到你烦为止。”
“吱——吱——吱——吱——”
张凡叙被吵得脑仁疼,眉毛皱在一起能夹死苍蝇,烦不胜烦:“闭嘴。”
他觉得林译程上辈子绝对是只蝉,不,他比楼底下那几颗梧桐树上的蝉敬业多了。
别的蝉入秋之后还会消停一会儿,他这只蝉即使到了冬天也不肯闭嘴,兢兢业业在自己耳边聒噪了十五年。
正巧林译程今天穿的黑色,往地上一座,黑黢黢的一团。
他胳膊撑在膝盖上,眼睛亮得跟什么一样,越看越觉得是刚从树上蹦下来的人型蝉。
张凡叙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藿香正气水,咬住吸管,一口气吸到底。
他把空瓶子往林译程怀里一塞,声音比刚才哑了点:“行了吧,滚去交差。”
林译程没说话,站起身将玻璃罐随手扔进垃圾桶。
就在张凡叙觉得这人总算要安静会儿了时,林译程突然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后背,一只手捞起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张凡叙猝不及防被他抱起来,眼睛都瞪大了:“你——你干什么?!林译程你放我下来!”
林译程抱着他往卧室走:“放什么放,去床上睡,躺沙发上睡回头脖子疼了又赖我。”
“谁赖过你。”张凡叙挣扎了几下都以失败告终,咬了下唇,冷冷的说了一句。
“你没赖过不代表干妈不会啊,”林译程单手开了张凡叙卧室门。
“我可是立了军令状的,到时候她说‘译程你怎么不把他弄床上去’怎么办,我这叫提前预判风险,懂么。”
推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房间里的空调没关,他把张凡叙放到床上。
林译程直起身环顾了一圈。
拿起床头柜上那杯不知放多久的水,出去倒了,重新接了杯温的回来。
张凡叙拉过空调被盖上,躺在床上。
看着林译程里里外外走动的身影,眼皮越来越沉。
林译程忙活完了,在床边站了片刻。
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位置,然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你还不走?”张凡叙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含混。
林译程掏出手机,横屏过来。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放心,我不开麦,吵不到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林译程时不时戳屏幕的轻响。
张凡叙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
一局打完,林译程收了手机,走到床边。
低头看了几分钟张凡叙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的睡相,确定他睡熟了。
想起这人刚才喝药眉头紧皱的表情,他从裤兜里出摸出了那颗菠萝糖,放在床头柜上。
放完后直起身,大概觉得大男人干这种事有点矫情。
他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日影渐斜,一缕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应该是傍晚了。
张凡叙是被渴醒的。
藿香正气水那又苦又冲的味儿好像还糊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习惯性的往床头上摸水杯。
水杯没摸到,指尖先碰到了一个硬的小东西。
他撑开眼睛,看到的是一颗小糖。
张凡叙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几滴生理性泪花。
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醒,他捏着那颗糖看了几秒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中暑的症状好了许多。
他头发睡得有些乱,像只刚冬眠完的小动物。
张凡叙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目光又落回手心的那颗糖上。
这种糖他很眼熟,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大概是二年级的时候。
那时临江市的夏天比现在还热,连着十几天的高温预警,学校停了课。
一天傍晚,张凡叙正捧着半个西瓜挖着吃。
林译程兴冲冲的跑到他家里来,满头大汗,脸上带着两坨兴奋的红晕。
一进门就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当时的林译程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但并不耽误他嘚瑟。
“张凡叙!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是我爸公司的漂亮阿姨给我的!”
他把剩下的两糖整齐的摆在茶几上,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炫耀。
“阿姨给了我三颗!你一颗,我两颗,怎么样,够意思吧?”
张凡叙低头看了看手心里有些融化的糖,翻来覆去仔细检查。
发现包装上什么字都没有,是张瑞说的三无产品。
“我不吃,你这个都是色素,我爸爸说吃多了会影响大脑发育。”张凡叙认真的说。
“你放屁!”林译程虽然不知道色素是什么东西,但他立马反驳了。
他一把把自己的心头爱从张凡叙手里抢了回去。
剥开包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我都吃了好几颗了,不照样比你聪明,你就是嫉妒我有这么好看的糖!”
张凡叙又挖了一口西瓜吃:“我才没嫉妒你,你的舌头现在一定变成了黄色,丑死了。”
“你舌头才是黄的!”林译程很是不服气。
他伸出舌头对着茶几的玻璃照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最后哼了一声:“反正我就是要吃。”
林译程一屁股在张凡叙身边坐下,把今天攒的糖纸从口袋里都掏了出来。
一张张糖纸被他洗干净叠在一起。
他一只手把几张糖纸举得老高,对着夕阳向张凡叙展示。
林译程眯起一只眼睛,另一只胳膊杵了杵张凡叙:“你看,像不像金子?”
“跟电视里的金元宝一个颜色,不对,比金元宝还好看,金元宝没有这个会发光。”
“不像。”张凡叙说,“金元宝很贵,你这个很便宜。”
林译程一听这话气坏了,一股脑把糖纸都塞口袋里。
“谁说我这个很便宜的!我不给你看了!”
林译程昂起脖子大声宣布:“我妈最喜欢漂亮的首饰了,我要攒够一百张糖纸,给她做一条绝版项链!”
“到时候她就能戴着去参加同学聚会,炫耀这是我给她打的,干妈到时候也一定会羡慕我妈妈,你就等着瞧吧!”
那时他们七岁,程芝芸和林远森还没离婚。
张凡叙后来长大一点,从温琳嘴里拼凑出她和程芝芸认识的故事。
两人原本只是上下楼的邻居,并不相熟。
真正开始有交情,是有一回程芝芸挺着肚子在家熬汤,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人差点把厨房点了。
同样怀着孕的温琳闻到楼道里的糊味,敲开她家的门。
她帮她把烧黑的锅端下来,又手把手教她重新切了山药和胡萝卜。
从那以后程芝芸隔三差五的会下来敲门问煲汤的火候,温琳也乐得有人作伴。
两人凑在一起交流怀孕的苦水,一来二去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所以张凡叙在饭桌上经常听到温琳念叨:“芝芸也真是的,家里什么事都自己扛,我看她有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张瑞会应一两句:“那人太忙了,孩子丢给老婆一个人带。”
那时的张凡叙还小,不懂大人这些话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平时很少见到林译程爸爸。
有时候出门早会在楼道里碰上,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会冲他点点头。
有一回周末张凡叙去林译程家玩他的新玩具,林远森在家。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个笔记本电脑,一边打着电话。
林译程把张凡叙拉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嘘,我爸爸在工作,很重要的,我们不能吵到他。”
张凡叙看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感觉很奇怪。
因为在他家,他爸张瑞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时候,他可以随时揪住他的耳朵爬到他的背上,或者骑到他的脖子上。
张瑞只会笑呵呵地把报纸放下问他“又有什么新发现啊张凡叙小同学”。
但林译程却不这样,他在家里,或者准确说是在林远森面前,像个调小了音量的喇叭。
那时候的张凡叙还不懂什么叫做压抑。
只觉得喇叭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吱哇乱叫的,把它调得跟蚊子哼似的,那还能叫喇叭吗。
那天张凡叙回家后,温琳问他玩得怎么样,他说“林叔叔在家”。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家要踮着脚走路。”
温琳和张瑞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
自那以后张凡叙很少会上去林译程家。
后来程芝芸走了,林译程基本就不提林远森了。
他一天三顿都在张凡叙家吃,睡也是睡他的床上。
十二岁的某个停电的夏夜,房间里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了一只萤火虫。
林译程手拿一个大蒲扇扇风,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小时候真幼稚。”
张凡叙迷迷糊糊回了他一句:“你装什么深沉。”
【小剧场】
七岁的林译程(神神秘秘且夸张地比了个“嘘”):张凡叙你小点声!走路要踮着脚!
七岁的张凡叙(脸皱成包子):我们又不是猫,为什么要踮着脚。
七岁的林译程(认真脸):不能吵到我爸爸工作!
七岁的张凡叙(想了想,拉着林译程):你家不好玩,我带你去我家。我允许你骑在我爸爸脖子上,揪他的头发。
正在备课的张瑞:???叙叙,咱们倒也不必这么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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