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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接力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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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一下脖子。后颈的灼热感已经完全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跑完长距离之后正常的酸胀。他的体温也回到了正常范围,手心摸上去不再发烫。抑制剂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大概是那一针的剂量打得足。
“好了。”他说。
姜晚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瓶苏沉舟留下的水递给他:“喝点水,然后我陪你过去检录。”
林砚接过来的时候目光在瓶身上停了一下。瓶盖是拧开的,像是被谁提前打开过又盖了回去。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把瓶子放回桌上站起来穿鞋子。
两个人走出校医室的时候,下午的太阳把整条小路照得亮堂堂的。操场方向传来广播的声响,有比赛正在进行。姜晚走在林砚右手边,步子不快不慢,但肩膀微微朝他的方向偏着,像是在用身体给他隔开路上的行人。
“你同桌那个,”姜晚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忽然开口说,声音比之前在医务室里轻了一些,像是下午的阳光把她的锋锐磨钝了一点,“他是不是经常跟你待在一起?”
“同桌嘛。”林砚说。
“他看你那个眼神不太一样。”姜晚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林砚,视线落在地面上被阳光拉长的两个人影上。“我见过的。”
林砚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脚边一左一右地延伸着,在拐弯的地方短暂地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检录区设在操场东侧跑道起点处,用橙色锥桶围了一个区域,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体委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林砚,立刻从检录区里面挤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切换成了一种“终于来了”的踏实。
“砚哥!”他跑过来,上下打量了林砚一圈,目光在他的脸色上多停留了一拍,“你身体——”
“可以跑。”林砚说。
体委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语速飞快地交代:“我们班分在第四组,第三道。第一棒是李越,第二棒是陈浩,第三棒是我负责那个,然后最后一棒——””他拍了一下林砚的肩膀,“是你。交接区在最后一个弯道出来那里,你接棒之后有一百米的直道冲刺。”
林砚点了点头。他已经开始弯腰系鞋带了,动作流畅利落,跟早上那个系鞋带都要慢半拍的状态判若两人。系完之后他站起来原地小跳了两下,膝盖灵活地屈伸,早上那股僵紧感已经消失了。
检录处的喇叭开始报组次。体委拍了拍林砚的后背:“我去跑道那边了,你热身。”
林砚走到检录区旁边的空地开始做拉伸。他压腿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走近的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苏沉舟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没拿水了,但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下午的风吹得有些凉。
“来了?”林砚直起身。
苏沉舟点了下头。他站在离林砚一两步的距离,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手腕再扫回他的脸,像是在用眼睛做一次快速的检查。那个过程很短,做完之后他收回视线,下巴朝跑道方向扬了一下:“你最后一棒?”
“嗯。”
“我在弯道旁边那个位置看。”苏沉舟说,“交接区那里。”
林砚看了他一眼。苏沉舟站在下午的光线里,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里面露出今天早上穿过的那件浅色卫衣的领子。他的表情平静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多提的事。但林砚知道检录区外面站着不少来看热闹的人,那个交接区的位置在跑道的另一侧,走过去要绕一大圈。
“行。”林砚说,然后低头继续做拉伸。
三点四十分,第四组接力赛开始检录。林砚走到起跑区,接过体委递来的接力棒。棒子是铝合金的,握在手里凉丝丝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防滑纹路。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棒身,然后走到第四棒的位置站定。
跑道两侧已经围了不少人。各班的观众从看台上挤下来,站在跑道边线外面,沿着赛道排成两道密匝匝的人墙。体委站在第三棒交接区,隔着大半个弯道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林砚也抬了一下手示意收到,然后把视线收回到前方弯道的出口处。
枪响。
第一棒冲出去的时候林砚的视线就钉在了弯道起点那个人影身上。李越跑得不错,脚步扎实,前三十米就已经稳在了小组前三。弯道过半的时候他把接力棒递给了第二棒陈浩。交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减速或者掉棒的风险。陈浩跑的是直道,他的速度在四个人里最快,接棒之后立刻拉开了跟旁边跑道选手的距离。林砚能看到陈浩摆臂的频率和步幅都在最优的区间,在他跑完自己的路段时,尖刀班班已经排在了小组第一的位置。
第三棒是体委。陈浩在交接区把棒递出去的时候喊了一声,体委接棒转身就跑。他的弯道技术不如直道,入弯的时候步子稍微切大了,浪费了零点几秒的路径,但他在出弯的时候用爆发力补了回来。跑道内侧的观众开始喊起来了,林砚能听到自己班级同学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周屿的声音最大,像一面敲响了的锣。
林砚站在最后那个交接区,身体微微前倾,左臂向后伸出,手掌张开朝上。他的视线一直锁定在体委身上。体委正在从弯道末端朝他跑来,那根银色的接力棒在他的手里闪闪发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接!”
体委的声音传过来的同时,林砚的手掌已经感觉到那根棒子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合拢,把棒身攥紧,然后转身蹬地出发。
起跑的那一下是他今天感觉最好的一刻。脚尖蹬离地面的力道比早上的1500米扎实了不知多少倍,所有被抑制剂压回去的热量在这一瞬间全部转化为向前的冲力。他的身体前倾角度完美,从零到全速几乎是贴着地面弹射出去的,一步就把身后的选手甩开了一个身位。
风从正面灌进来,带着操场塑胶被太阳晒了一下午之后散发的温热气浪。林砚把棒攥在右手里,左臂大幅度摆动,步频均匀而快,每一步落地都在跑道上踩出短促的声响。旁边的跑道上有人在追赶,他能看到余光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靠近,但他没有加速去压那一下,而是维持自己最顺畅的输出频率。
直道过半的时候,他能看到终点线了。那道白线横在跑道的尽头,两侧拉起了红色的警示带,围在终点两侧的人墙正在朝他挥手呐喊。他的班级那片白色的校服方阵挤在终点线旁边,有人在跳,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手。所有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暖融融的热浪,从正前方朝他涌过来。
距离在缩短。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林砚在冲线之前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里,跑道右侧那条边线外面,站着苏沉舟。他果然站在他说过要站的位置,在交接区弯道出来的那个地方,最近的一排观众里。他没有跳,也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面朝跑道,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他冲线。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沉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林砚正在看着那个方向几乎注意不到。但那个弧度在下午的光线里清晰得像一道刻在空气中的线条。
林砚转过头,把最后几步跑完。他的前脚掌踩过终点线的时候惯性带着他又往前冲了五六步才慢慢减速停下来。他弯下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把接力棒举过头顶晃了一下。
体委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喊“第一第一”。李越和陈浩也跑过来,四个人在终点线后面拍着彼此的背笑了一阵。周围班级的同学围过来递水递毛巾,热闹得像是把整个下午的阳光都吸到了这一小片区域里。
林砚从人群里脱身出来的时候,手里的接力棒已经被体委拿走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往跑道右侧看了一眼。
苏沉舟还站在那里。但他已经从跑道边线上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人群后面靠近冬青树丛的位置,给围上去的同学们留了空间。他看到林砚看过来了,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他摆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跑得不错”。
林砚朝他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穿过几个正在热烈讨论刚才比赛的别的班同学,沿着跑道边线走到那排冬青树前面。
“看了?”他问。
“看了。”苏沉舟说。
“跑的怎么样?”
“很帅。”
林砚点了点头。他站在苏沉舟面前,两个人在冬青树丛的影子下面,头顶的太阳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各自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林砚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胸膛还在缓缓起伏着,但他站着很稳。
“那个药效,”苏沉舟说,“看样子发挥得挺好的。”
“嗯。最后一棒跑起来没什么感觉了。”
苏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林砚的右手——那只握过接力棒的手,掌心因为攥得太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透明的包装纸在阳光下反出一小片亮光。
林砚低头看着那颗糖,然后又抬头看苏沉舟。
“最后一颗了,”苏沉舟说,“早上我吃了一颗,给你留了一颗。”
林砚接过糖,拆开放进嘴里,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酸的眯了眯眼。
苏沉舟看着他的表情,笑了,“很酸吗?”
林砚苦着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