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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马车缓缓行驶,几个小哥儿和老嬷嬷坐在骡子拉的货车上凑一起闲谈,嘴里面还嚼着零嘴吃食。
“漳州曹郡往锦州刘郡怎么如此遥远啊?这些天我腿杆子都走成枯树枝子了!”
“这你得问老天爷,叫我怎么知道?”
“可怜我们家哥儿千里迢迢的坐船、坐马车赶过来成亲,幸而听说吴郡太守是个有才华的俊秀青年,也堪称配得上我家的哥儿。”
“听说再有一日就到了,幸好路上有这一千精兵护着,不然我白天晚上的闭不上眼睛,怕是人还没到,在路上就尘归尘土归土。”
“这里气候好湿润,我脸上天天湿漉漉油腻腻的,刮下来可以做顿饭吃了,咱们家哥儿的正合适呢!别家哥儿活泼爱闹的,我家哥儿沉静,正适合这气候呢!”
“保佑一切顺顺利利的。我也好早点见到咱们家老爷啊!”
……
中间的一辆马车外黑色罩子不显贵重,马车内雕花刻草,皮毛软垫处处铺着,扶手处更是垫了几层的织锦,四角上俱挂了空心金丝玲珑球,底下坠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圆形珍珠,案上一盏粉色薄底桃花杯,杯子里面是缕缕的奶香味,里面放着奶皮子,点缀着粉色干花瓣,另一个打开的抽屉里摆着肉干和糕点。
刘思服脸色莹白粉润,带着点未褪去的婴儿肥,身上穿着紫色织锦,挂着一层浅紫薄纱,衬得他更加白皙,眉心处一点鲜红印记,比唇色更深几分。他如今也才十八岁,十五岁定的亲事,吴哥哥说让他在家留个两年,一拖便十八岁。
吴哥哥小时候在他家里面养过两年,幼时一起追逐打闹,闹得府里面全是二人声音。
刘思服还记得小时候放纸鸢,老虎纸鸢挂合欢树枝头上,见吴哥哥哭个不停,立马让人拿挑杆捡了下来,回头见到吴哥哥立马不哭笑个不停。
一想到马上亲事就要成了,他忍不住笑出声,连忙伸手捂住唇瓣,又忍不住捡了块玫瑰花样子的酥脆糕点,一口咬碎,嚼咽着吞吃入腹,他生的指尖都是粉白色的,指甲盖都透着健康的粉红,一看就是能吃能睡的,忍不住立马又拿了两块糕点。
“我的好少爷,别吃了。”中谷立马合上抽屉,“您再这么吃,我给锁上了呀!”他是从小陪着自家哥儿一块长大的,夫人让他多管束小主子的口腹之欲,脸上稍有些婴儿肥自是可爱,若是吃的圆滚滚的,当小爹的自然觉得孩儿可爱,可是怕被夫家嫌弃。
“别锁,别锁,我不吃了。”刘思服脑袋摇得直晃悠,他眼睛瞪得圆鼓鼓的也没有吃很多啊,他水润的双眼注视着中谷,两只奶白的手也抓着中谷的胳膊。
“起码得等婚礼办好吧!我问过前头的朱大哥了,明日就要到人家府上了,也不差这一日两日的,这么急做什么?”
“那明日得什么时候起?”刘思服想着自己绣了好多针的嫁衣,他明日就得穿着嫁衣成为别人家的小哥儿,有点想小爹。
“哥儿现在睡正好。”中谷掀开镂空嵌宝的小木窗,估算了一下时辰。
“真的吗?”刘思服打量了一下还在正中的日头。
不过他还是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当是睡午觉了。
不过才半晌就醒过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及腰的墨色长发披了满背。
“睡不着了。”刘思服另打开了个抽屉,拿出来一板棋子。他下棋是个呆子,幸好中谷下棋也是个呆子,两个呆子凑一起下棋有来有往。
夜色深沉浓墨中,点着几十盏红蜡烛,各色粉黛如作画般抹在刘思服脸上,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中谷刚和他说清楚了,合卺的婚书早已经准备好了。两家长辈也早已经互通有无,安排好一切,等到了城外十里长亭处,吴哥哥就来接他了,到时候就跟着人走,一路走完流程,这桩婚事就是证过天地,再也改不了的事了。
他一边点着头打瞌睡,又猛然惊醒,朝着周围转了一圈,还是在自个的马车里面,此刻夜色黑雾沉沉,他抬窗往外看去雾蒙蒙的,一切都看不太真切,等以后可以和吴哥哥一起来看。
“少爷,我给您盖盖头。”中谷手里面揭了块金丝绣线繁复样式纹路的红色盖头,四角坠了彩宝挂住了好给盖头定型。
刘思服觉着有些难受,他头上刚有梳头嬷嬷弄了个哥儿成婚时候特意梳的头型,格外精美,幸好他头发多,里面都没有塞发包,但戴上的头饰怕是有一斤重了,各色嵌宝金钗像是明天就戴不了似得往头上簪。
“中谷,我脑袋好沉,怕是要掉下来了。”他说话嗓音丧丧的,听着就知道他嘴都瘪起来了。
“呸呸呸,少爷哪儿说丧气话,今天大好的日子。”中谷捏了个塞了中药材的棉绸布袋,顶上系着根串米粒大小金珠的绳子,小小一只正方便捏在手里面嗅气味。“少爷今儿个难受了,闻一闻,仪式总归有些繁琐的,千万撑住了。”
“好。”刘思服捏着布袋。
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地面上是昏沉的蓝色,天色将明,太阳刚露出条缝的时候,黑沉夜色褪去渐渐变成蓝色。
周遭人声繁杂,接亲的队伍已经来了。
“吴哥哥。”刘思服心中惊喜,他握住了一双带着满手薄茧,骨节宽厚的手。
“思服,你认错了我才是。”不远处一道清正文雅的声音幽幽传来,离得刘思服不远不近。
刘思服戴着垂坠到肩头的红盖头,哪里分得清方向,又要做出来端方雅正的模样,不能探着脑袋跟乌龟似的到处伸着找人,只好立马松开离得最近的人的手。
软软的又叫了声:“吴哥哥。”
“思服你先不急,等你坐上花轿后,再抬你回府,你身后的嫁妆你旁边的哥儿领头看着呢,你且放心着呢!”吴应辉站在原地没动。
“好。”刘思服乖巧应答,他还没触碰到吴哥哥,就坐上了花轿。不过不急,等会还得拜堂,走礼,以后的时光多着呢!
八人抬的花轿十分的稳当,本来没睡够,按理说本该昏昏沉沉,但心中紧张期待,整个人却精神起来,在花轿上直挺挺地坐着,姿态端正,他身形纤瘦,交领缠花的红绸极为贴身,腰封黑色缠带,瞧着很是能唬人。
青石板路上马蹄声“噔噔噔”响起,声音规律齐整,越来越近,一股灰尘味飘散在空气中,带着股淡淡的肃穆味道,离得是越来越近。
刘思服心中紧张,想到小爹说特意选的好时节,近日再没什么别的战事,叫他只管放心,安心当他的新婚哥儿。
他捏着布袋抵在鼻子下面,眼前只要红彤彤一片,外加红盖头圈的一块地方,别的什么也看不见,有种揭开盖头,好看看新来的地方,到底是何许模样的冲动,整齐马队是怎么走过去的,是卖马的呢?还是一个军队?心里想远了,就更期待赶快到吴府拜堂。
只是路也未免太远了,晃晃悠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终于进了吴府的大门。
刘思服只觉得自个脑袋都晕乎了,金丝银线交错的红绣鞋踩在抛光打过蜡的地板上。地板冒着清亮的油光,日光下亮堂堂的一片。
接引嬷嬷掺着他的胳膊,领着他往里面走。
他压着步子,金钗上的各色宝珠子挂坠轻轻摇晃。
来之前,小爹教他认过南边宅子和他们北边宅子的差别,他得跨过好几进大门,才来到特意为新婚大宴特意搭建的房屋宅院,眼下是不能看到,往后余生还能静静的看。
竟是等到最后一道门口,才牵到吴哥哥的手。
只是。
这手未免太粗糙了,连指腹、掌心上面都是老茧,还有细碎的疤痕,肤色也深沉些,刘思服一双奶白色的鲜嫩玉手,跟牛奶衬在黑土地里似的。
吴哥哥原来离开他家这些年过得这么苦的嘛?
刘思服还记得两小孩一同吃了整整六盘子的奶点心,吃得两个肚皮都圆鼓鼓的。还被小爹笑话,两只小猪崽子托生,吃得是又白又嫩,要被厉害的山君给叼走了。
小时候,他俩都是又白又嫩的,吴哥哥长成这样子,肯定不知道受过多少磨难,他心里酸酸的,跟酒蛰过伤口一样,酥麻酸涩,难受极了。
心中保证:吴哥哥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他不由得握紧了吴哥哥的手掌,好宽大一只手,他握得牢牢的,站定在门口,听唱礼嫁妆。
他嫁妆繁多复杂,单子写了长长一本折子,另外小爹那边留了底,清脆的喊喜哥儿不停的念着嫁妆。
刘思服抽空听了,“一个贝母云钿书架子、十个紫色琉璃净盘、一个掐丝珐琅多彩鱼缸……”都是自个一笔笔记下来,小爹让他知道自己都有什么家底,虽嫁得知根知底的人家,幼时玩耍过的良人,但财务上没概念,被人诓骗早晚的事。
等唱完礼都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人都给站坏了。
“啊!”
刘思服一惊,他刚跨过门槛时,不知道站了许久的腿竟是这么软了,整个人软趴趴的要倒在地上,他惊出一身冷汗,幸好吴哥哥搀住他的腰,竟是单手做到的事情,真是成个有力气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