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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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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晴明又梦到了云深。
云深坐在桌对面,吸了口牛奶,眼睛盛满笑意的看着他说:“学霸,月考你又年级第一,天天这么学累不累啊,要不要去打篮球放松放松,我带你。”
詹晴明将吸管拆下来插入云深给他带的牛奶,闻声摇摇头,“不玩,不过你要是去玩我可以在旁边看一会。”
“光看有什么意思。”云深说着一把拉起詹晴明往球场跑,“我教你上篮,以报答你给我讲题的恩情。”说着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他笑,詹晴明也跟着开心起来,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跑。
跑着跑着,影子越来越淡,直到消失不见。
詹晴明慢慢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周围空荡荡的只剩下自己,他心里突然泛起淡淡的酸。
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直到梦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慢慢消散。
有条不紊的把自己收拾妥当,到楼下时司机已经等了很久。
今天公司有年会,他有一场十五分钟的新年致辞。散会后有些无关紧要的应酬,一切跟往年没两样。
***
那十万块钱云深退还给詹晴明两次,两次都因为逾期未收自动退回。
他懒得再转,索性开了张卡把钱打进去,准备再碰到詹晴明把卡给他。
天冷之后,轻食店的生意差了很多,云深研究了几天后逐步推出新产品,只是店里就他一个人,能做的实在有限。倒是卤味卖的不错,按说卤味和轻食客群有差异,但刚开始做轻食的时候,云深想着给卤味打打广告,能卖一单算一单,所以会在轻食订单里免费赠送一份卤味,后来新增的卤味订单基本就是这些老顾客下的单。
这些天云深右腿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疼,尤其上下班骑车被冷风刺激后更是疼得睡不好,挺了几天实在挺不下去了,去中医馆做了几次针灸,配合着大夫交代的按摩手法,多少缓解了些。
临近过年,王姨因为儿子结婚请了三天假,云深又找了个护工帮忙照看母亲,怕王姨不在两个护工出差错,云深每天会趁母亲下午休息的时候去看看。
第二天云深叮嘱护工注意母亲饮食后正要离开,云母突然在卧室问:“桂英回来了?”
云深看着护工张姨摇摇头,张姨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说:“没呢,今天他儿子结婚的正日子,得明天晚上能回来。”
“那谁在外面?”云母疑惑的问。
云深正准备换鞋离开,云母突然问:“云深?”
云深闻言动作一顿,迟疑许久后走向卧室。
见云深进来,张姨扶着云母坐起来后说:“正好我要出去买点菜,你们先聊一会。”。
待大门关闭,云深坐到床边不远的凳子上,尽管三五不时的来看母亲,但母子二人如此近距离相对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云母看着垂眸看向地面的云深,语气褪去了跟护工说话时的平和,带着些冷漠,“你过来做什么?”
“路过这边,上来看看。”
云母冷笑一声,“看什么,看我死没死吗。”
“妈。”云深看向母亲,声音轻轻的制止。
“别叫我妈,我生不出你这样的儿子。”云母声音严厉的道。
云深眨了眨眼,转而看向拉了一半的窗帘,阳光照在窗帘底部的流苏上,在地砖上投射出斑驳的阴影。
“你是不是还在夜场上班?”云母语气严厉,见云深不答话,抓起手边的养生锤砸向他。
她语气急促,“你就是个不要脸的东西,云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是不是还和男人在一起?”
母亲的话如利剑刺入身体,让云深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很想逃,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母亲的话还在继续,“你气死了你爸也见不得我好,我就说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琢磨把我弄死就能跟男人在一起了,我告诉你,不可能,老天爷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畜生,畜生!”
云深眼看着床头的水杯被母亲打落,身体却僵硬的跟不上思想。
杯子碎裂的声音打断了云母的话,她靠在床头重重的喘息,侧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云深。
云深缓缓站起身,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用抹布将地面的水渍擦干,而后转身走到客厅静静地坐着。
茶几上的百合有些枯萎,点开手机,在相熟的店铺下了单,给护工发了信息让她记得换,又问了她到哪了。
看时间差不多,云深走到卧室门口,迟疑一瞬后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回应他的是云母沉默的侧影。
*
云深很少做梦,也不喜欢做梦,梦会挤占他本就不多的睡眠,也会影响工作状态,可梦的有无却从来由不得他想不想。
这一次的梦里,人声鼎沸,无数的人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不知在说什么。一个装束诡异的人端着碗朝他逼近,云深恐慌的往后退,可远远比不上那碗送到嘴边的速度。
他拼命想要逃离,周边的人群瞬间一拥而上,死死钳制住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漆黑浓稠的液体被强制灌入喉咙,他剧烈挣扎,周身束缚骤然一空。
他还想逃走,却突然被关进了一个狭小的铁笼里。目之所及都是刺眼的白,有人隔着笼子向他问话,他张口求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陡然间,父亲严厉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他下意识抬脚想逃,腿上却传来尖锐刺痛,让他重重摔倒在地。
闹钟声响,云深猛的惊醒,心脏抑制不住的狂跳。他慌忙看向窗口露出的一线天光,以确认已经从梦境中挣脱。
伸手关闭闹钟,静静躺了许久,梦境残留的影响才慢慢褪去。将放在腿边已经凉透的热水袋放到床头柜上,起身按摩了会膝盖,等僵硬的感觉慢慢缓解,云深起身开始一天的工作。
**
云深和詹晴明再遇的时候正月才过去,詹晴明的车停在自己那间小店的门口,驮着一车食材的云深还没走近,就看到那辆与这个小区格格不入的高档轿车。
詹晴明进来的时候,云深权当对方是空气,自顾自的忙活。
店铺狭小,除了门口展柜前预留了顾客等待的区域,后面全是操作间。
詹晴明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走到浸泡着小番茄的水池边,从墙上取了件围裙,净了手后开始清洗。
云深正忙着做卤味,不想浪费时间跟他掰扯,任由他去。
上午的活比平常结束得早,云深多睡了一个小时,等醒来的时候,门口的车已经不在。那张放在柜台的银行卡还在原来的位置。
连续一周,詹晴明每天早上来报道,把云深采购的那些蔬菜水果清洗干净后就走,偶尔会顺带走店里的垃圾,偶尔会顺手打扫店里的卫生,只是俩人都不说话,詹晴明想干什么干什么,云深不管他爱干什么干什么。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十多天。这天詹晴明提着垃圾准备离开时,云深正将煮好的鸡蛋捞出来过水,声音不大不小的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詹晴明闻言看向他,轻轻“嗯”了声推门出去。
晚饭是云深在店里做的,四菜一汤外加一锅米饭。
俩人沉默的吃完饭,将残羹冷炙收拾完已经临近八点。
詹晴明看向云深,“有点晚了,我送你去上班吧。”
云深把白天卖剩的饮料倒了杯递给詹晴明,“请假了,坐下聊会。”
詹晴明闻言坐回原来的位置。
云深喝了口饮料,这一款饮料虽然是店里销售最好的饮品,但云深却不太喜欢,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没再拿起来。
“你现在在哪上班?”
“海市。”
“最近不用上班吗?”
“江城的负责人出了点问题,我过来处理。”
“结婚了吗?”
“年前订婚了,婚礼定在今年十一。”
“你不是同性恋!?”
“我是。”
看了眼沉默的云深,詹晴明转着手里的一次性杯子说:“我没你坦荡,也没你勇敢。这些年我去过很多次红县,去了学校,去了体育馆也去过你原来的家,我猜测你过得大概不如意,也知道找你那些朋友打听一定能知道你的下落,但我一次都没问过。”说着嘴角扯出了个笑,看向云深眼睛深处,“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这样。”
云深的眼睛看不出波澜,“你有你的优点,没必要纠结已经过去的事。”
当年詹晴明高二转学到红县,第一次月考就遥遥领先第二名几十分,加之长相出众,一时间全校少有人不识。
那时云深就坐在詹晴明身后,他们俩一个学霸一个学渣。因为突然多了这么个好学生,班主任特意找到云深提醒他不许影响詹晴明学习。
那时候云深每天嘻嘻哈哈,虽然成绩一般但人缘不错,几个一起练体育的同学听说他因为这事被老师叫办公室很为他不忿,但他全不在意,一是因为自己跟学霸没什么交集,二是学霸文静又好看,自己又不是小混混,难道还要找人麻烦不成。
云深性格开朗又是个自来熟,几次在早餐店碰到詹晴明后,俩人就熟络起来。友情发生飞跃的原因是詹晴明在校外被小混混堵住的事。
青春期的男孩女孩,就是在压力最大的高中阶段也不乏对爱情的向往,詹晴明长得好、学习好、又是才来的转校生,一身buff加身,学校不少女孩对她芳心暗许。
小混混的妹妹就是其中之一,只是詹晴明这人除了那些优点外还有不少缺点,高傲就是其一。女孩被他当众拒绝,在学校丢了面子,回家又被训斥,好些天没上学,于是就有了江湖义气加身的哥哥围堵学霸的事。
云深家在红县属于经济条件顶尖的那一波,云父善经营,在县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云深交友甚广,再加上家里的缘故,尽管是个高中生,还是有不少人会给他几分薄面。所以当学霸被围堵,云深少年意气上头充当了回“护花使者”。
詹晴明不太看得上红县,不管是被大家吹的貌比西施的校花、装修顶级的体育馆还是味道天下第一的餐馆,在他看来都没什么看头,因为他见过更好的。
云深是他在红县唯一觉得特殊的,这个人是他从未见过的开朗、阳光,他似乎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和非议,心态总是好得不可思议,只是詹晴明也觉得云深很傻。
无人知晓云深对詹晴明的吸引力,就像一间晦暗的房屋亮起了灯光,背阳阴影处的青草晒到了太阳。
“傻子”云深在詹晴明一步步的引诱下跟他成了最好的朋友,直到成为年少时认定的恋人。
同性相恋尚且不被允许,更何况他们。可少年人隐秘的欢喜总是想藏也藏不住。
起初只是有人嬉闹起哄,到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味道,那些风言风语中他们逐渐变得不堪,直到后来成了洪水猛兽的存在。
有一天风向又变了,人人都说云深在社会上学坏了,还想把转学来的好学生拖下水。此话一出,几乎没有人觉得有问题,毕竟成绩就是真理,也是在那个时候云父云母知道了这件事。
父母问他怎么回事,他半句未提詹晴明,男子汉气概充斥心底,独自承担下所有过错。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中邪”的云深喝过符水、驱过邪,“脑子有病”的云深体验了电流穿过身体的感觉,“狂躁”的云深吃了很久能让他安静下来的“维生素”。到最后,屡教不改的云深被气急败坏的云父打断了腿。
那是高三临近春节的日子,云深参加不了当年的专项测试,也失去了作为体育特长生高考的机会。
云父到底心疼这唯一的儿子,在那之后便任由他去,只想着儿子往后一辈子难免有波折,又怕他到老了难有依靠,还是多攒点钱留给他实在,从那之后就总是泡在公司。
接连的“治疗”和腿伤让云深消沉了很久,再获自由后,他兴冲冲的去找詹晴明,亟不可待的想要分享自己在这段不被所有人认可的感情中勇敢的表现;也想确认,自己默默付出的一切有没有护好他。
那天,詹晴明邀请他拍了一张合影。俩人在被同学吹嘘的天下第一餐馆吃了顿晚饭。
饭后詹晴明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云深走过操场、图书馆、他们常去的早餐店、云深救他的那条小巷,直到云深家楼下。
告别之际,詹晴明半跪在云深面前看着他,“阿深,咱们往后还是做普通朋友吧,我觉得……”
那一瞬,云深胸口那股撑了数月的气突然就散了。
可打击才刚刚开始。
云父猝死,巨额债务,云母生病。
不到半年时间,云深的世界变了模样。就连从前憧憬的未来也被另一种人生替换。
恨吗?云深说不清。
最初心里有怨,怨詹晴明临阵脱逃、怨自己拖累父母。但到了后来,忙碌充斥着生活,连怨也散了,只是刻意不去回想那一段过往。
这么多年不见,说还有感情那真是太虚伪,但要说詹晴明在云深心里留下的印记,可以说是一骑绝尘。
但云深不知道该怎么与他相处。
当做初恋吗?可他们当初的关系并没有如真正情侣那么亲密。
当做仇人吗?也没到那种程度,尽管詹晴明似乎是所有不幸的起点。
云深思来想去也只有老同学适合他们对彼此的定位。
老同学碰个面闲聊两句也就够了,但詹晴明似乎不是这样想。云深比不得他,他如今是真的折腾不动了,他很想詹晴明清楚明白的告诉自己,他想做什么,他们早点把事了了,好让生活回到正轨。
想着,云深开口问:“你这些天天天过来,到底怎么想的?”
“不知道。”
云深沉默了会,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两瓶酒,将杯子一人前面放一个,“能喝吗?”
“嗯。”
透明的酒水缓缓注入杯子,云深才给詹晴明面前的杯子倒满,对方就端起一口喝了个干净。
看了他一眼,云深重新给他倒满,“度数高,慢点喝。”
“嗯。”
“平常喝酒吗?”云深浅抿了一小口问。
“前几年喝得多,这两年少。”
“应酬?”
“嗯。”
“现在在哪上班?”
“海市。”
“什么公司?”
“秉盛,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哦,在新闻上看到过。你学校出来就进去了?”
“校招进去做的管培生,薪资待遇不错,就一直到现在。”
“现在做到什么职位了?”
“区域公司总经理。”
“厉害啊。”云深眼睛带上了淡淡的笑意,“工资多少。”
“年薪再加上分红、投资分成之类的,一年整体算下来两千万上下。”
“嚯。”云深促狭道:“我就随口一问,你还真说,就不怕我羡慕嫉妒说给别人听?你们这种大公司工资都保密吧。”
“你不是那种人。”詹晴明笃定的说。
云深长舒口气,“读书跟不读书差距真大,不过能做到你这么成功的少见。”
“站对了队,走运而已。你还想读书吗。”
云深摇摇头,“刚从学校出来那两年会想,现在早就没那份心了。”
“如果不是我,你本来能过得很好。”
云深发现詹晴明的酒量真是不行,才两杯就眼见的醉了。他语气洒脱,“我现在过得也挺好。”
“你过得好的标准真低。”
“这是有钱人的嘲讽吗。”
“我有什么资格嘲讽你。”詹晴明喃喃道。
俩人慢慢喝着杯里的酒,相顾无言。
他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没有童年回忆可聊。最近十几年时间,俩人更是走在不同的路上。他们的交集仅仅是那一年多时间,其中还有一半的时间充斥着痛苦不堪。
云深其实可以不理会詹晴明,就像再遇时那几次一样。可当他日复一日站在水池边清洗蔬果,打扫卫生,行事和十几年前一样执拗,云深又硬不起心肠。
云深还记得初见詹晴明时的感觉,他像一只骄傲又自尊心极强的小公鸡,后来了解了才清楚他原来是个被操控的精致人偶。他外表看似强大,实则内心怯懦、自私又脆弱,想要改变却又无能为力,云深那时候觉得他很可怜。
再遇的几次,詹晴明尽管一副精英模样,可云深觉得他简直病入膏肓,明明已经是一个能自主的成年人,却依旧身在樊笼,要么是享受精致利己带来的巨大利益要么就是成了当初他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詹晴明突然出声,打断了云深的思绪,“江城这边的公司会跟一些商户合作,给员工提供特色服务。你做的卤味我吃着不错,我把你电话给了行政,到时候他们会联系你,你考虑考虑。”
云深如今的情况不容他拒绝任何橄榄枝,他诚挚的对詹晴明说:“谢谢。”
“店里的活琐碎,还是招个人吧,不然你每天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詹晴明随口提道。
云深无奈的说:“哪有那么夸张,再说生意也一般,再招个人就是白折腾。”
到此俩人再次陷入沉默,眼见时间快到十点,詹晴明说:“我走了。”
云深起身送他到门口,等车的间隙,詹晴明轻声说:“如果当年我勇敢点……”
云深拍了下他肩膀,拦住他还没出口的话,“回去早点休息。”
詹晴明闻言沉默的看着司机将车从车位开出来,转头问云深,“咱们还能做朋友吗?”
云深犹豫了片刻,洒脱伸手,“初次见面,我叫云深。”
詹晴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叫詹晴明,‘泰山岩岩,鲁邦所詹’的詹,晴朗明亮的晴明。”
说完,俩人相视一笑。这是当年云深“英雄救美”后二人对彼此的介绍,只不过后来熟悉之后詹晴明告诉他:“我以前跟别人介绍都说自己是‘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的晴明,但是你叫云深,我这样介绍怕你不高兴。”
云深那时候说什么?大概是夸他爸妈起名字讲究,自己的名字全是因为他爸向往特区,所以给他取了这么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