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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未瞑的双目 信纸很薄, ...


  •   信纸很薄,边缘已经微微发毛,是三十年前常用的那种糙纸。
      外婆的字迹力透纸背,瘦硬挺拔,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姜宁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后背对着门口的光线,一字一句往下读。
      信是两千年写的,距离案发已经过去四年。
      “阿英,昨夜又梦见她了,站在厂医院门口,浑身湿淋淋的,看着我不说话。我知道,她是怨我的。”
      “当年赵厂长找我谈话,说厂子不能出事,出事了几百号人都要丢饭碗。他说只是改几个字,不碍事。我鬼迷心窍,就真的改了。”
      “这四年我天天都在后悔,可我不敢说。宁宁还小,我不能出事。”
      “这事压了我半辈子,临了估计也闭不上眼。只盼着别连累下一代就好。你也别再劝我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担着。”
      短短几百字,看得姜宁指尖发凉。
      改了。
      外婆改了病历。
      她明明知道真相,却因为厂长的施压,因为要保护年幼的她,改了证词,改了病历,让一桩命案变成了意外。
      难怪外婆的遗言她读不出来。
      愧疚太重,罪孽太深,执念缠成了死结,连最后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姜宁握着信纸,指腹蹭过泛黄的纸页,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在她心里,外婆一直是最正直、最坦荡的人。外婆教她“逝者为大,真话为尊”,教她不能骗活人,更不能骗死人。可原来,外婆自己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扛了半辈子的愧疚。
      她不怪外婆。
      她能想象出当年的场景。一个年轻的单亲妈妈,带着年幼的女儿,在厂长的威逼利诱下,在几百号人饭碗的压力下,退缩了,妥协了。
      换做是谁,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可她更心疼。
      心疼外婆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熬了三十年。
      心疼她夜夜做噩梦,临死都闭不上眼。
      “姜老师?”赵阿姨见她半天没动静,凑过来问了一句,“里面是我妈和沈阿姨的旧信吧?她们俩当年可好了,无话不谈。后来沈阿姨辞职,我妈还难过了好久。”
      姜宁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再抬眼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点微红。
      “嗯,是我外婆写给赵奶奶的信。”她声音比平时略低一点,“阿姨,我外婆是哪一年从红星厂辞职的,您知道吗?”
      “九六年冬天吧?”赵阿姨想了想,很肯定地点头,“就是厂里出了那档子事之后没多久。好像是七月份出事,十月份沈阿姨就辞了。当时好多人说可惜,说沈阿姨医术那么好,年纪轻轻就不干了,太可惜了。”
      案发后三个月,辞职。
      时间点卡得太准了。
      与其说是辞职,不如说是逃。
      她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也怕事情败露,只能逃离那个地方。
      “那我外婆辞职之后,有没有再提起过厂里的事?”姜宁又问。
      “从来没有。”赵阿姨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妈倒是提过几次,每次都被沈阿姨岔开话题。我妈说,沈阿姨从厂里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挺开朗一个人,后来越来越沉默,就守着个小店过日子,把你拉扯大。”
      姜宁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是啊,外婆后来就开了个小小的殡葬用品店,卖寿衣、花圈,顺便帮人整理遗体、处理后事。她不说为什么转行,也不提过去的事,就这么安安静静过了三十年。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看淡了生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赎罪。
      “我妈临走前几天,还念叨沈阿姨呢。”赵阿姨红了眼眶,“她说对不起老姐妹,当年那件事,她没敢陪沈阿姨站出来。现在沈阿姨先走一步,她下去了再跟她赔罪。”
      没敢站出来。
      赵老太太当年也知道真相。
      可她也选择了沉默。
      姜宁忽然觉得有点累。
      一桩案子,牵扯了这么多人,藏了这么多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最后让那个死去的姑娘,冤屈了三十年。
      她把所有信件按原样捆好,放回红木匣子里,推到赵阿姨面前:“这些都是赵奶奶的私人物品,您收好。都是老人家的念想。”
      “哎,好。”赵阿姨接过匣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整理完所有遗物,已经是傍晚了。
      姜宁拎着工具箱走出单元楼,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秋风卷着落叶擦着地面掠过,带着凉意。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信里的那句话——“临了估计也闭不上眼”。
      外婆,你放心。
      你没敢做的事,我来做。
      你没还清的债,我来还。
      那个姑娘的冤屈,我来替她昭雪。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姜宁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公式化的女声,恭敬又疏离:“请问是姜宁姜老师吗?您好,我们是赵氏集团总裁办。我们董事长赵建国先生昨日突发心脏病离世,想请您亲自上门整理书房遗物。费用您开价,只要您能来。”
      赵建国。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姜宁混乱的思绪。
      她猛地停下脚步,站在梧桐树下,瞳孔微微收缩。
      赵建国。
      当年红星机械厂的厂长。
      信里那个逼着外婆改病历的赵厂长。
      姜宁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漫上来,把整个城市都裹进了暗灰色里。
      太巧了。
      她刚摸到线索,当年的关键人物就死了。
      还偏偏指名道姓找她来整理遗物。
      是巧合,还是……对方早就盯上了她?
      姜宁压下心里翻涌的波澜,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异样:“可以。时间和地址发我手机上。”
      挂了电话,她立刻翻出刚才那张全厂大合影。
      人群最中间的位置,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国字脸,不怒自威,胸前别着厂长的胸牌。
      旁边的标注写着:厂长赵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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