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水没了 时值盛 ...
-
时值盛夏,暑气蒸腾,山间清风亦带着灼人的温度。
林晚星抹了把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脚下踩着被烈日晒得发硬的乡间土路,耳边是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与农具碰撞的轻响。
作为智慧城乡结合学的博士生,她趁暑期牵头带着乡里五十户农户下乡实地调研,推广新式节水灌溉与生态种植技术。
一行百余人沿山道前行,林木葱郁,毫无预兆间黑云压顶,狂风卷沙,大地震颤,惊雷轰然炸开。
刺眼白光席卷整支队伍,失重感瞬间笼罩所有人,洪水呛喉、河堤崩塌的濒死记忆同步砸进每一个人的脑海,百余人尽数葬身山洪。
眩晕褪去,风雷尽数消散,刺鼻混杂泥沙腐水的黄土腥气扑面而来。
林晚星撑着酸痛胳膊坐起身,低头骤然一顿。
身上透气速干的短袖长裤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粗麻缝制的素色短褐。
再环顾四周所有人,男女老少身上全是同款旧式粗布衣衫,再无半分现代衣物痕迹。
抬眼望去,熟悉的现代山道彻底消失,四面荒山合围出闭塞山坳。
此处应该是一处早已被山洪废弃的古旧村落,整片地界受过大水冲刷,地面铺满淤积淤泥与碎石,土层板结发白,零星几株野草泡过水又晒干,枯黄蜷曲。
连片土坯房大半被洪水冲垮,屋顶茅草腐朽脱落,梁柱泡得发胀腐朽,全是一碰就塌的危房。
放眼整片黑风坳,看不见半条干净水洼,只剩几处浑浊发臭的泥坑,根本无法入口。
“这、这是哪里啊?我们身上的衣服怎么变了?”
颤抖声音划破死寂。
村民接连爬起,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陌生粗麻布,人人喉间残留洪水窒息的钝痛。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早已淹死在家乡,天雷是接引亡魂的异象,如今魂体落在这片被洪水摧毁的异世荒村,身上衣着跟着此地规则一同改换。
有人绕山狂奔探查去路,最后垂头折返:“路全没了,四面都是荒山绝壁,我们走不出去!这里以前发过大水,什么水源都冲没了!”
哭喊叹息声此起彼伏,老人捂胸叹气,妇人抱紧孩童低泣,队伍彻底乱作一团。
林晚醒烦躁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眼散漫带着些许不耐。
二十八年深耕智慧农业,走遍全国应对各类天灾,可魂穿异世的怪事,她也感觉头疼极了。
念头刚起,冰冷机械音直接撞进脑海:
【叮!检测到宿主及随行亡魂完成时空跃迁,抵达大梁王朝边境黑风坳废弃水毁村落。】
【城市经营模拟器绑定宿主:林晚星】
【领地四大危机扫描完毕:全域活水被山洪冲绝;民居全为洪水浸泡后的危房;耕地板结盐碱贫瘠;深山狼群入夜循生人气息袭扰。】
【新手任务:稳定人心,解决全员饮水。奖励建筑图纸、储水权限、100领地积分。】
缺水、危房、薄田、狼患四道死关压顶,旁人或许绝望等死,林晚星眼底反倒燃起几分底气。
水土改良、村落基建、生态种植本就是她的专业,再加模拟器加持,这片被洪水毁尽的荒山村落未必不能扎根活下去。
她拍掉粗褐上的枯草尘土,清亮声响压过全场嘈杂:“都先安静一下,哭能哭出水喝还是能哭出路?别自乱阵脚。”
慌乱人群下意识停住动作,纷纷望向她。
林晚星走到人群中央,眉眼弯弯,没有半分惊慌失措,“乱跑没用,抱怨也没用。咱们先把眼下的难处捋清楚,一步一步活下去。”
话音刚落,厚重脚步声从人群后方传来,三十四岁的赵大壮铁青着脸挤到前方。
他是村里种田大户,先前水渠改造一事本就积怨,此刻众人身死困于这片洪水废墟,积压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活下去?说得倒是轻巧。”赵大壮死死盯着林晚星,全场瞬间安静,“我们落到这般境地,全是拜你所赐。”
林晚星眉峰轻轻一挑,打趣刺道:“大壮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天降洪灾让我们穿越到此处,我又不是神仙,哪有这种能耐。”
“从何说起?”赵大壮音量拔高,悲愤翻涌,“半月前是你执意改造上游引水渠,改动山下水脉,村里老人怎么劝你都不听。接连暴雨冲垮老旧河堤,洪水进村,这下好了,我们都来到这个鬼地方了!!”
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啊!如今困在这被大水冲得滴水不剩的荒坳,你那些书本理论再花哨,能变出活命的干净水吗?”
人群议论四起,不少农户心生猜忌,看向林晚星的眼神多了疏离。
辈分最高的老村长拄着木棍上前劝解:“大壮,我们如今一同遭遇这等怪事,怎能怪到林博士头上。如今正是团结一心的时候,不要窝里斗呀。”
“老叔,我听不进去这些调和话。”
赵大壮打断老者,再度看向林晚星,态度强硬,“你先前改水渠直接害得全村丧命,我不敢再把性命交在你手里。大家跟我去山洞躲着等降雨,再听她的鬼话,我们怕是还要再死一次!”
四十多个壮年汉子犹豫片刻,站到赵大壮身后。
老弱妇孺与跟着林晚星学种地的年轻农户留在原地,队伍直接割裂对立。
林晚星嗤笑一声,慢悠悠开口怼回去:“山洞被山洪泡软了土质,内壁全是淤泥空鼓,夜里大风一吹直接塌方。这山坳三面环山,昼夜温差极大,你们要硬去山洞等死,我绝不拦着。”
“空话谁都会说。”赵大壮抱臂冷笑,“给你一日时限,造出百人能喝的干净活水,我们暂且配合你;办不到,你这个害人精给我滚走!”
“行,赌就赌。”
林晚星半点不怯,转头扬声安排己方村民分工劳作。
“青壮年分两队,一队清理危房周边淤泥碎石,在开阔空地搭遮阳草棚,严禁任何人钻进破土危房;另一队跟我割茅草,拆危房完好泥坯,别拿腐朽木料。”
“妇女老人清点陶罐、粗麻布,全部收拢归类。柴禾按干湿分开堆放,看好孩子别靠近泥坑密林。”
亲眼见过她改良薄田增产的年轻人率先响应,众人有条不紊忙活起来。
赵大壮带着壮汉坐在远处乱石堆冷眼旁观,时不时低声讥讽,笃定林晚星只是纸上谈兵,白费功夫。
林晚星懒得理他,带人沿着山腰等高低洼处,挖出一条半尺深、连通整片坡面的长凹槽。
槽面铺双层密茅草隔绝日晒,防止露水蒸发;再将所有人平整粗布拼接铺入槽内,承接昼夜温差凝结的山间浓露。
汇聚的露水顺着凹槽末端竹导管,汇入密封陶罐。
陶罐外垒简易柴火蒸馏灶,罐口斜搭一块打磨光滑的薄石板冷凝水汽,水汽凝结成净水滴落。
下方设置三层过滤台,依次铺细沙、木炭、碎石,滤除尘土、虫卵、杂质,最后净水流入木桶。
大半日功夫,三大木桶盛满澄澈净水,入口温润甘甜,毫无泥腥杂质。
留守劳作的村民又惊又喜,纷纷捧水解渴,喉咙灼烧的干涩感一扫而空,看向林晚星的眼神满是信赖。
赵大壮一行人早就渴得喉咙冒烟,方才嘲讽得有多狠,此刻就有多难熬。
他快步上前掬起一捧清水,冰凉干净,再也无法嘴硬否认。
可他反倒阴阳怪气开口:“倒是有点旁门左道的点子,但别以为凭这点小事就能让我信你,不过侥幸罢了。”
林晚星擦了擦手上水渍,漫不经心回怼:“运气也是本事,你守着老法子蹲山洞,就算熬十天半个月,也变不出一口干净水。”
周遭原本摇摆猜忌的村民听见这话,心里清楚赵大壮只是嘴硬不服,却也不再附和他的抱怨。
【叮!宿主以实操化解民众猜忌,新手任务进度大幅提升,请完善储水设施,完成全员供水。】
系统提示响起,赵大壮喉头干涩得火烧火燎,盯着木桶里的清水挪不开眼,强撑着面子放话:“水既然造出来了,总得分我们一份。”
林晚星单手撑在木桶边,歪头轻笑,一点情面不留:“想要喝水简单,先好好道歉。先前一口一个我害死全村,现在倒想白嫖水喝,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赵大壮脸色瞬间涨红,硬着脖子不肯低头:“不过几句拌嘴,我又没说错,凭什么要我道歉?”
“不道歉是吧?”林晚星抬手把木桶往身后一挪,挡得严严实实,“那你就在旁边等着,我们这边老幼妇孺先喝,一桶水一滴都不分给你们。后山泥坑的浑水不嫌脏,大可自己去喝。”
她身后跟着她干活的年轻人顺势护住木桶,齐刷刷看向赵大壮一行人。
赵大壮身后几个壮汉喉咙不停滚动,渴得直舔嘴唇,纷纷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劝说:“大壮哥,认一句软吧,实在渴得扛不住了。”
赵大壮进退两难,一边是脸面,一边是快要冒烟的喉咙,僵持半晌,憋屈得咬牙:“算我话说重了,行了吧?”
“不算。”
林晚星摇了摇手指,“敷衍了事可不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是你污蔑我,不该把洪灾扣在我头上。”
赵大壮被架在中间,四周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窘迫得耳根发红,只能压低声音老老实实开口:“林博士,是我先前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你,我向你道歉。”
林晚星这才侧身让出木桶,递过去一个粗陶碗,“记住今日的教训,往后没有依据的话,别随口乱扣帽子。”
赵大壮闷声接过碗,大口灌下清水,甘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心里五味杂陈,嘴上依旧不肯服软,低声嘟囔:“就算有水,往后的难关还多着呢。”
林晚星懒得跟他多纠缠,单手插在粗布腰侧,吊儿郎当打量整片山坳地势。
饮水只是第一步,洪水泡烂的危房、盐碱板结田地、入夜野兽,麻烦一桩接一桩。
没过多久,山坳外侧密林深处传来重物滚落闷响,夹杂微弱痛哼。
几个割草警戒的青年举着镰刀快步上前探查。
片刻后,两人半扶半架,抬回一个浑身是伤的昏迷男子。
男子一身破损素色儒衫,木簪断裂散落,浑身遍布青紫棍棒瘀伤,衣襟浸透干涸暗色血痕。
身形挺拔肩宽腰直,哪怕失血脱力,也能看出力气不小。
他腰间半露一块墨玉玉佩,玉质温润通透,纹路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
围观村民纷纷小声议论,满脸戒备。
“这人看着是读书人,伤这么重,追杀他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咱们粮食净水本就不够,哪里有余力养外人?”
赵大壮刚喝完水,心头本就憋着一口气,当即上前,沉声道:“直接抬去垮塌破屋丢着,生死看天命。收留他,迟早引来仇家,我们自顾不暇,不能惹祸。”
周遭不少老人纷纷点头附和,物资紧缺,没人愿意平白消耗物资救人。
林晚星蹲下身,指尖随意搭在男子颈动脉,探完脉象,视线先落在他腰间外露的墨玉上,又扫过他结实挺拔的身形,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她抬眼淡淡开口:“丢着自生自灭太麻烦,撑不住就找块荒地埋了,省得烂在林里招野兽。”
话音刚落,昏迷男子忽然猛地攥紧她下摆粗麻布,指节用力泛白,唇瓣破碎轻颤,微弱哀求:“别丢我……求你……”
林晚星微微挑眉,俯身拿湿布擦干净他脸上血污泥土。
清隽骨相显露,长相干净耐看。
“行,那就不丢。”
赵大壮蹙眉上前:“林晚星,你要留他?”
方才小声打趣的小媳妇又凑趣喊了一句:“博士,你是不是就看中这人长相了?”
周遭哄笑声更大,人人都等着看她窘迫。
谁知林晚星半点不藏着掖着,摊开手大大方方笑出声,眉眼张扬又散漫:“没错,就是看上又怎么了?”
众人一怔,反倒被她坦荡直白弄得无话可说。
她顿了顿,又补上实在盘算,半点不虚伪:“当然不光是脸。第一,我们来到这异世,需要找个本地人了解清楚这个世界的情况。第二,他腰间玉佩值钱,等他醒了,这块玉能换粮食换物资。第三,肩宽骨壮,看着力气不小,开荒搬石修屋子,都是好用劳动力。”
“我们缺水源、缺人手、缺值钱物件,留他稳赚不亏。”
她语气坦荡功利,毫不掩饰算计,在场众人一时语塞。
林晚星抬手指向两个年轻后生:“去,快速搭一间独立小草棚,离人群远一点。分出小半桶净水、两匹干净布条,婶子轮流照看就行,不用费太多物资。”
两名妇人应声上前,准备照料伤势。
赵大壮脸色沉沉,大叫开口:“若是仇家寻来,所有人都要受牵连!”
晚风掠过荒坳,林间风声渐紧,远处狼嚎隐隐传来。
赵大壮盯着草棚内昏迷的男子,沉声问道:“你凭什么笃定这个人能给我们带来好处,而不是麻烦?!!”
林晚星抬眸望向暮色沉沉的密林,唇角扬起笑意,轻声回道:
“不然呢?我从不做亏本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