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归还   季箜把 ...

  •   季箜把登记本转过来,翻到某一页,推到桌子边缘。
      那一页上,依然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在靠下的位置,安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安住”
      工工整整的楷书,是安住自己的笔迹,名字底部,标注着具体日期。
      日期是一个月前,安住进入第三楼,从医院醒来之前的那一天。
      “你想把它还回去吗?”季箜问。
      安住盯着自己的名字,抬眼看向季箜手里的那个空瓶。
      季箜面无表情的看着安住 。
      “怎么还?”安住问。
      “很简单。”季箜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很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像木炭一样的东西。
      季箜说:“烧掉你领走的东西。你领走的是性格,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本身没办法烧。但你可以烧掉它的容器——那个瓶子,还有这张标签。”
      季箜指了指登记本上安住的名字。
      “把这一页撕下来,和瓶子一起烧掉。你从我们这里拿走的东西,就会消失。你会变回原来的你。那个抑郁胆小的、内向犹豫的、沉默寡言的你。”
      安住问:“就这样?”
      季箜点头:“就这样,做完一切就可以了,你可以接着走出那扇门。”
      “那扇门?”安住盯着季箜,“哪扇门?”
      季箜的手指向房间的另一端。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灰蒙蒙的、发着微光的墙壁本身。
      “第四扇门”季箜说,“但你现在看不见它。因为你身上,还拿着第三楼的东西。只有你把东西还了,第四扇门才会出现。”
      安住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个空瓶子和登记本上的名字,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口袋里。
      打火石还在。
      两块粗糙的、冰凉的石头,从安住进入第二道门开始就一直带在身上,证明着安住实实在在到过第二楼,她现在所处的地方,也不过是虚幻的景象。
      安住看了季箜一眼,季箜也平静地注视着她,
      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安住上前,把手伸向登记本,翻到签名的那一页,撕了下来。
      安住拿起贴有标签的空瓶,连同撕下的登记页一起,放在桌子旁边的地板上,蹲下身来,从兜里掏出两块打火石,又从包里摸出那把水果刀——金属的刀背可以充当刮片。
      季箜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安住。
      “你的准备还挺充分的。”季箜笑着说。
      依然好讨厌的笑。
      安住忍不住想。
      安住没有理她,集中注意力,刀背用力地刮擦着打火石,火星溅出来,落在纸片上,灭了。
      安住又刮了一下,又灭了。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安住知道在做的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把这些烧掉之后,那个开朗的、健谈的、上进的安住就会消失,自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那个每天失眠睡不着,早上睁眼,就随时想到死亡的安住。
      那个站在人群中手足无措、永远觉得自己是多余无能的安住。
      真的要烧掉吗?
      留在这里不好吗?
      做开朗、积极、和任何人都可以侃侃而谈的安住,不好吗?
      留在这里,会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不值得吗?

      下一秒,火星溅到标签上,纸的边缘亮了一下,然后火焰慢慢起来。
      火苗很小,是那种怯生生的、随时会熄灭的蓝色火苗,但它没有熄灭,而是沿着标签的边缘慢慢扩散,舔到了那页登记纸,然后蔓延到瓶子上。
      瓶子不是可燃物,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没有窗户的灰色房间里,瓶子竟然开始熔化。
      玻璃像糖一样软化、塌陷、变形,最后和纸灰混在一起,变成一小摊冒着烟的黑色液体。
      火焰熄灭了。
      安住蹲在地上,看着那摊残渣。
      慢慢地,安住感觉到了一种情绪——熟悉的、沉甸甸、灰蒙蒙的,从胸口慢慢升起来的东西。
      像是有一只手,从安住的肋骨之间伸进去,轻轻地按住了安住的肺,使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需要费力。
      安住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来由的难过。
      安住看着那摊灰烬,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发出很小的声响,安住伸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安住发现自己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想到水晶狐狸、想到云山、黎印、丁时,想到在便利店里排队时,总觉得自己挡了别人路的感觉,接着又想起辛维。
      辛维,他一定很担心自己....
      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密密麻麻,压得安住喘不过气。
      安住蹲不住了,直接坐在了地上。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拿针扎安住的胸口,然后把安住身体里的空气一点点抽掉。
      安住脑海里不断交汇着念头:“好难受,但是却是具象化的真实,这就是我,这才是真正的我。”
      一个月以来的快乐,就像是借来的衣服,好看、合身、让人羡慕。但它不是安住本来的样子。
      像是临时演员,结束了短暂的剧本拍摄。
      安住脱掉那身“衣服”,仿佛赤身裸体地坐在这个灰色房间里,虽然难受,但安住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
      季箜一直看着安住,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安住不理解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像“接受一切发生”的东西。
      “我们本来还在赌,看要等多久,才会有人肯来归还。”季箜又笑,说。“没想到是你,竟然只是为了再成为微不足道的自己的你。”
      安住没有回答,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和季箜说话了。
      安住深呼吸撑着桌角,把剩下的力气都用在了站起来这件事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
      腿很软,膝盖在打颤,但安住站住了。
      然后安住看见,在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上,在那片灰蒙蒙的微光里,出现了一扇门,一扇很旧很旧的木门。
      木头的纹路很粗糙,门板上钉着一个简单的铁门环,门框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本色。看起来就像安住小时候老家的那扇后门。
      “第四扇门。”
      安住呢喃说。
      “你想打开它吗?”季箜问。
      这次轮到安住勾起笑意,“我来就是为了它。”
      安住把手放在门把上,触感冰凉,但是意外的光滑,像是已经被人反复握过无数次。
      安住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后不是走廊,不是街道,不是任何安住见过的场景。
      起初那是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中,有一块很小很小的黑点,在慢慢变大变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向安住靠近。
      安住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只黑色的兔子。
      深红的眼瞳,漆黑发亮的毛发,小小的一只,朝安住跑过来,蹲在安住脚边。
      安住认出了它。
      这是安住人生中养的第一只兔子。
      它在安住喂养一个星期后,落水死掉的。
      小黑兔仰着头看安住,耳朵一抖一抖,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安住蹲下来,把手伸过去。小黑图把那样东西放在安住手心里。
      是背包里的那串白玉做的九连环。
      之前被安住连同其他东西,遗失在了第二楼的吊桥。
      它原本装在被丁时撕碎的那个包里。
      安住抖了抖九连环,原本安静无比的空间,瞬间像是被吞噬了任何可能存在的声音,整个世界再次变得死寂,安住仿佛再一次带上了那柄听诊器,心跳声如擂鼓一般鼓动着。
      安住将九连环紧紧握在手中,她从未如此渴求听清自己的心跳。
      小黑兔在安住脚边转了两圈,然后转身跑回了那片白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安住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房间。
      季箜还在那里,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了。
      登记本不见了,桌子空空的,但季箜仿佛被钉死在了那张桌前,一步也不得离开。
      “谢谢。”季箜突然说。
      安住疑惑起来:“谢我?”
      “你选了还回去。”季箜说,“很少有人这么选。大多数人会留着那件礼物,然后慢慢变成别的东西。然后我们这里生意兴隆,永远不缺来领取的人,我也无法从这里离开。”
      安住问:“所以,其实你一直在等有人来归还?”
      “我是等着有人愿意变回人。”季箜的声音轻了一些,语气里有一种安住听不太懂的情绪。“等了很久了。如果你没来,我以后大概还得等,但你来了,结果发生了改变,我也可以离开了。”
      安住看见季箜站了起来,走向一开始锁着的那道铁门。
      所以那道自己怎么都进不来的铁门,其实是留给领取处的工作人员离开用的吗?
      安住最后看了一眼季箜的背影,然后握紧手心里的九连环,转过身,走进了第四扇门。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包裹安住的那片白,不是空无一物。
      它很暖,像小时候冬天从炉灶里掏出来的热红薯,香甜、炙热、带着炭火的灰尘。
      安住感觉自己在下坠,但又不是那种失重的、让人害怕的下坠,而是一种很慢很慢的、像在水中下沉的感觉。
      安住不由得闭上眼睛,等安住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水。
      河水。
      黄色的、裹着泥沙的河水,从安住眼前流过。
      安住躺在河滩上,后背硌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大朵大朵的云在移动。
      风很大,许多豆娘在河岸边飞来飞去,像小时候在河滩里玩耍的场景。
      安住慢慢坐起来,河滩上只有安住一个人。
      远处有一座桥,桥上有马车驶过而过。
      桥的那头看起来有一个普通的乡镇集市,安住甚至能隐约听见招呼客人的声音。
      安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桥的方向走去。
      安住不知道第四扇门通过以后,会继续将她带到哪里,不知道会不会是“原来的世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逃出了那个空间。
      但有一件事和之前不一样了,安住的胸口闷着,眼眶还是酸的,脑子里那些消极的念头还在叽叽喳喳地响着。
      安住觉得难受,但这份难受是真实的。
      它不是谁塞给过来的礼物或赠予,它是属于安住自己的
      从十五岁那年开始,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它是安住抹不开、藏不住、丢不掉的一部分。
      它让安住软弱,也让安住暂时寄生着活。
      安住终于学会了试着不再为陈年往事里的那些软弱和失去,一再对自己觉得抱歉。
      安住沿着河边,绕过鹅暖石瘫,爬上堤坝,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灰扑扑的古装剧拍摄基地一样的小镇,在安住面前铺展开来。
      沿街的店铺亮起的是灯笼,有人挑着水,从安住身边经过,空气里飘来炒菜的味道,几个樵夫挑着木柴从山道上出来,风里混着一点河水的腥气。
      安住在堤坝上站了一会儿,恍惚间以为自己来到了世外桃源。
      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奇怪镇子,安住走进那座桥头,脚下的触感从虚无变成了坚硬的青石板,安住愣了愣,低头看见自己的运动鞋踩在石板的缝隙上,缝隙里长着几株矮矮的、灰绿色的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