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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蛾与冷光灯 早上9点, ...

  •   早上9点,沈述从床上弹起来。
      昨晚的梦里没有围着他指指点点的人,只有一种温暖又眷恋的感觉。
      看见手机上的时间时,那种被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唰地一下,全退了。
      十点,新项目的启动会就要开始了。
      骂了一声,沈述冲进浴室。
      他一边冲澡一边刷牙,嘴里含着泡沫,脑子里飞速回放刚才扫过的东西:
      宾馆套房,豪华得有点过分,屋里应该只有自己。行李箱规矩地立在柜子里,那个人的东西整整齐齐摆在台面上,唯一凌乱的只有自己。
      洗漱完,沈述从浴室探出头来,还是没人。
      自己的衣服挂在衣柜里,被打理得很整齐,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昨晚它们是怎么胡乱地被脱下,丢在地上。
      手机充到满格,插着充电器放在床头柜上。
      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笔挺有力。沈述几乎可以想象,写下字条的时候,那双手的姿态。
      鬼使神差地,他把字条装进了口袋。
      出门前,沈述最后看了眼这个房间。

      踩着点赶到了市政府,果不其然被早到的老板和同事数落讥讽了两句。
      沈述立正站好,一副虚心接受、认真反省的样子。
      会议室里,沈述照例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没有上桌的资格。
      看似专注等待,其实早已放空大脑,任由思维乱窜。
      他等着被介绍、被安排。
      项目经理就是这样,项目是你的,权力不是。责任是你的,功劳不是。
      前几天被通知要开会的时候,沈述还没从上一个烂摊子里爬上岸。
      他一脑袋糨糊地听着领导反复强调,政府招标好不容易拿下来,这次一定要好好配合甲方云云。
      后来他艰难地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帮同事一起熬夜赶这个项目的招标材料,十天的工作量,被他们生生压缩到两天。
      标书厚的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疲惫不堪的脊梁骨上。
      材料做完了,同事离职了。
      招标跟进却和他没关系,因为现成的果实,要留给更重要的人摘。
      现在真要干活了,又想起他的人来。
      没别的原因,因为沈述脾气差,脸色臭,得罪人。这种又费力不讨好的工作,自然归他。
      “我还在坚持什么呢?”他经常这样想。
      但想象没结果,每个月到手的那点可怜工资才是真实。

      门开了,项目领导小组的人陆续走进来。打头的是市长办公室的赵主任,后面是住建局的人。
      沈述跟着站起来,让脑子从宿醉的茫然里往外爬。
      第三个走进来的人,穿枪灰色西装,剪裁利落,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文件,表情冷淡。
      沈述觉得那张脸眼熟。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昨晚、酒吧、酒店,和那张纸条。
      “have a nice day。——成”
      咖啡在手里转了个圈,差点飞出去。
      沈述猛地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直到坐下,沈述的心跳都没能恢复正常。
      一夜情对象变成项目总顾问,这种狗血桥段,原来真的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成知舟的目光始终落在今天会议的主角们身上,政府的领导、设计院的高层。他们围着他客套,而他始终不卑不亢,不热情也不冷淡。
      沈述在椅子上缩了缩,旁边的人朝他投来狐疑的一瞥。
      会议开始,沈述不得不把视线放回笔记本上。他希望成知舟认出自己,又怕他认出自己。
      “市政府正式决定将第一人民医院旧址改造为L市市民展览艺术中心。该项目将由政府牵头,K大设计院负责测绘和施工图深化。而这位,是我们专门邀请来担任总设计师的成知舟先生。”
      听到“成知舟”这三个字时,沈述的呼吸停止了。
      胸腔里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然后下一瞬,那个东西猛地砸回来,重重一锤,砸得他后背整个绷直了。
      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地一声,会议室所有人的声音都退远了,像浸在水里听岸上的人说话。
      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成知舟。成知舟。
      不可能的,全国十四亿人,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成虽然不算大姓,但也没稀罕到独一无二。
      指甲陷入掌心,有一点尖锐的刺痛,让他勉强从那种眩晕里拉回一点理智。

      “成、知、舟。什么名字啊,这么拗口。”
      十一岁的自己踮着脚,看着床头那张记录患者信息的卡片,一字一句地念着。
      病床上的男孩抬起眼。
      当时他腿上打着石膏,用牵引装置吊在床头,整个人被固定成一种奇怪又僵硬的姿势,但眼神偏要装得镇定平淡。
      “成是姓,知舟是名。”
      “我知道啊。”沈述掰着手指头数,“成知舟,成知舟,成知舟。念快了就像乘舟,乘舟侧畔千帆过的那个乘舟。"
      “那是沉舟。”男孩纠正他,“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沈述翻了个白眼。“你道理怎么这么多?”
      那时候沈述觉得这人真烦。嘴硬,较真,什么都要纠正。
      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果篮,从里面扒拉出一个橘子。
      橘子挺大一个,皮色橙黄,沈述拿在手里掂了掂,直接塞进对方手里。
      “喏,吃橘子,别说话了。”
      男孩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没有动。
      “吃啊。”
      男孩把橘子翻来翻去,似乎在寻找下口的地方。
      他抬起头,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沈述。
      沈述读出了他的意思:“我不会但你也没说你要帮我所以我就不开口。”
      真的倔。
      叹了口气,一把把橘子抢回来。“服了你了,大少爷。”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脸上也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腮帮子却鼓起来一小块,一嚼一动,一嚼一动。
      沈述突然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鼓起来的腮帮子。
      男孩嚼的动作停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和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沈述爆发出一阵大笑,果不其然引来了护士的训斥。
      挨完训,撅着嘴坐回床边,沈述看到男孩的表情有些扭曲,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十七年后的的沈述坐在会议室里,浑身冰凉。
      他逼着自己把视线抬起来,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去看那个男人。
      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收得很紧,和那个腮帮子鼓鼓的小孩判若两人。
      沈述的心脏又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但他立刻否定了自己。不可能的,时间过去太久了。
      面前这个西装革履、在政府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建筑师,和当初那个连橘子都不会剥、被吊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小孩,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沈述早就记不清那张脸了。他试过无数次要拼凑出来,但回忆里能抓住的只有碎片。
      手指戳在腮帮子上那一瞬间的触感,橘子的清香混着消毒水的苦涩。
      男孩低头吃橘子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
      还有卡片上那个拗口的名字。
      沈述闭了一下眼睛。
      就算那个人就是他,又能如何呢?
      十七年了,对方凭什么还记得自己?
      当年那个病房里,一直都是自己缠着人家。
      那个橘子剥得烂兮兮的,人家可能转头就忘了。
      只有自己曾经把那个拗口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成知舟突然起身,沈述的思绪才终于回到了这间会议室里。
      他经过沈述面前,走向房间另一端的投影墙。
      沈述顿住呼吸,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假装在做会议记录。
      他一点都没注意到,此刻的低头是多么不合群。
      因为所有人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成知舟,只有一个人在心虚。
      成知舟经过时,空气中有一股细微的香气。是酒店的沐浴露,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笔。
      在这样一个严肃的、专业的会议场合,他和这个人之间却有如此私密的联系。那层联系贴着他的皮肤,贴着他的呼吸。
      他穿着昨晚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遮住昨晚被细细吻过的脖颈。
      成知舟站在投影墙旁,西装笔挺,声音平稳。
      “改造类的项目,最难的不是设计,而是判断。判断哪些东西值得留,哪些必须拆。”
      沈述不自觉地被讲话内容吸引。
      “L市第一人民医院建设之初的重心非常明确,实用价值大于一切,后期又经过多次加盖。从建筑学角度看,这些东西缝缝补补,已经破坏了原本的结构,没有保留的价值。但一个地方的价值,不只在建筑本身。有很多人的人生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这里承载了太多人的记忆。”
      沈述紧盯着成知舟,因此也没错过,一道视线,在自己的方向多停留了半秒。
      “我的任务,是让它们以另一种样子活着。”
      沈述恍惚。
      在他最早的记忆里,建筑不仅是钢筋混凝土组成的,更是有记忆、有情绪的。
      小时候在医院的楼梯间,抚摸那些被磨的发亮的水磨石扶手,觉得它们记得每一个经过的人。
      那是他想要踏入这行最初的动机。
      后来阴差阳错,站在离建筑最近的地方,却离理想最远。
      项目经理,管流程、管进度、管人,但是不管建筑本身。

      会议结束后,人们纷纷来到成知舟面前,递名片的、约饭局的、套近乎的,像一群飞蛾扑向一盏冷光灯。沈述站在人群外,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很忙。
      设计院的老板郑鸿远走过去时,最不想面对的时刻到来了。
      “成老师真是年少有为,能跟成老师合作是我们设计院的荣幸。以后请成老师多指点啊。”
      郑鸿远微微朝着他们偏了一下头,沈述太熟悉这个动作了。领导的嘴微微一动,下面的人就得把腿迈出去。
      韩东永远是迈得最利索的那个,他挤开沈述,走上前去。
      “成老师,您好您好,我是韩东,刚才听您的方案汇报,真的太震撼了。之前看到您的作品就特别崇拜,今天见到真人,比照片还有气场。”
      韩东的手伸出去,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那种笑沈述见过太多次了,对着领导是殷勤,对着同级是试探,对着下面的人是傲慢。
      成知舟没接那只手,他只是淡淡点了下头,“谢谢。”
      韩东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又自己缩回去。
      看着这一幕,沈述有一种浅淡的快意蔓延开来。但下一秒,又绷紧了脸,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面盾牌。
      “成老师,您好,我是沈述。”
      “你好。”
      他对上一双平静到冷淡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方式,和看韩东的一模一样:
      礼貌、疏离、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不认识他,多一个字都欠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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