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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去看他 温折野梦到 ...


  •   深夜的沁市静得像沉在井底。窗外那棵桂花树的香气在夜风里缓缓流动,在院墙边缘徘徊片刻,又一波波涌进窗缝,被屋内的暖气和月光混合成某种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的薄雾。温折野睡着之后不久,梦就来了。

      他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铺开,像一卷被拉长了又折回去的旧胶片,颜色比现实里淡一些,边缘微微泛着光晕,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老照片。

      梦里的街道上没有行人,路灯都亮着,每一盏灯的光晕边缘都模糊地融进了夜色里,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纱盖住了。他沿着一条自己走了很多次的路往前走,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些声响在梦里的空间里反复回荡,他站在路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下的地面是灰砖铺的,缝里有细碎的沙粒和一片半黄的落叶,落叶的边缘微微卷起来,像是已经被风吹了很久了。

      他看见宋知遥站在学校的操场边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已经松了,微微歪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晒成浅棕色的皮肤。

      他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正朝他笑,笑容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被照成淡金色:“折野你快来,这家糖葫芦比咱们学校门口的好吃,我尝了一口才给你买的。”温折野朝他走过去,脚下的地面从灰砖变成了操场跑道那层暗红色的塑胶,踩上去的时候弹软的触感隔着鞋底传上来。

      他走到宋知遥面前的时候,宋知遥把糖葫芦递过来,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边缘的糖衣在光线里微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山楂肉,像一枚被包裹住的琥珀。他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竹签,宋知遥往后退了一步,身影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像是有人在他和宋知遥之间拉了一道透明的幕布。

      画面跳到了食堂三楼,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黄焖鸡,黄焖鸡的锅还在桌面正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酱色的汤汁在锅沿上凝了一圈细细的油痕,正随着气泡的溢出而轻微地颤动着。宋知遥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半到他碗里,嘴上说着“多吃点”,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那目光带着一种熟悉到近乎固执的注视,让人无法移开。

      他正要开口说话,画面又跳了,跳到了沁市那条老街,两人并肩骑着电动车,宋知遥在前面握着车把回头冲他喊“折野你抱紧点”,风把宋知遥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翘在头顶,有几缕黏在嘴角,但他的笑声比发动机的声音更响,牙齿露出来白白的,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被人快速翻动的相册,每一页都清晰得能看清边角的折痕和纸张的纤维纹理。他看见了宋知遥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打瞌睡,书页摊开在他面前,上面画满了用铅笔画的小人和歪歪扭扭的插图,他的下巴搁在手臂上,睫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垂成一道弧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看见宋知遥蹲在沁市老家的院子里帮宋母择菜,手指掐掉豆角两端的筋,顺势把它掰成两截丢进盆里,盆里的豆角越来越多,他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细碎而轻快的音节被风带走。他看见宋知遥趴在宿舍床上戴着耳机看剧,看到好笑的地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拳头攥着枕套的边缘攥得发白。他看见宋知遥站在毕业典礼的花坛前面比着剪刀手冲他笑,那天的阳光把他学士服帽檐下的脸照得亮堂堂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看见宋知遥推开宿舍门端着一碗馄饨回来放在他面前,碗沿上还冒着白汽,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我请你的,今天你太帅了,奖励一碗馄饨。”馄饨的皮薄薄的,半透明地浮在汤面上,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碗底的汤面上浮着细小的油花,在暖黄的台灯光线下发着柔和的光。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铺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发生过。糖葫芦的糖壳在他手指旁边碎开了,碎成细小的透明碎片,落在灰砖地面上像是被阳光砸碎的小块水晶。

      黄焖鸡的汤汁在碗沿上洇开一小圈油渍,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点。馄饨汤的热汽扑在他脸上时带着淡淡的葱花香,混着紫菜和虾皮被热水泡开时释放的鲜味。

      他看见了宋知遥在图书馆里打瞌睡时嘴边那一点快要滴下来的口水,看见了他择菜时指甲缝里卡着的一小片豆角皮,看见了他蹲在巷口的小铁盆旁点烟花时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看见了他坐在硬座火车上朝他咧嘴笑时挤出的眼角的细纹,看见了他站在走廊尽头冲他喊“折野快走,要迟到了”时那副焦急又不急不慢的神情,看见了他蹲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上喂一只流浪猫时那只猫蹭他手背的样子。

      最后一个画面停在毕业那天的巷口,宋知遥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着他,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T恤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背光站着,身后是灰白色的路灯和更远处暗蓝色的夜空,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身体的边缘勾勒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是一幅尚未干透的剪影画。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种熟悉的、弯弯的笑,跟大一刚认识那天他蹲在路边捡起温折野的笔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温折野朝他伸出手想抓住他的手腕,但他的手穿过去了,像握了一把从指缝间流走的沙,那些沙粒细密而冰凉,从他的指缝滑落时带着轻微的刺痛感,落在灰砖地面上发出极细的簌簌声。宋知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折野,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温折野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这不是最近忙吗。”宋知遥笑了一声,那笑声和以前一模一样,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理所当然的亲昵:“哎呀不管,你来么。求求我。”温折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求求你了。”“行。”宋知遥弯了弯嘴角,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底下越变越淡,白色的T恤逐渐融进灰白色的光晕里,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边缘慢慢模糊成了灰白色的光晕,只剩一个轮廓在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轻,踩在灰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没有回头。温折野想追上去,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每一块肌肉都在向地面以下的方向沉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灰砖地面上蔓延开一片极薄的胶质。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彻底消散在了巷子尽头的暗色里。巷子尽头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

      “折野。”

      温折野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那个声音不是宋知遥的,更低一些,更沉一些,带着一点刚从睡意里抬起来时的哑。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天花板的轮廓在昏暗里慢慢浮出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角落了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道银线沿着墙脚缓缓延伸,像一条正在夜色中测量的尺,在墙角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衣柜的阴影里。

      他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一片湿润的凉意,从眼角沿着颧骨往下淌,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枕套的布料因为湿润而微微皱起,边缘有一小片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

      “怎么哭了?”戚行渊的声音从枕头旁边传过来,温折野偏过头去,看见戚行渊侧着身面朝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他颧骨下方那片湿润的皮肤。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微微亮着,像是醒着有一阵了,手指带着极淡的体温,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刚刚被焐热的金属,比他的体温低一些,像是刚从被子外面伸进来的。

      温折野自己也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眼角旁边湿漉漉的痕迹,那层湿润在指尖上凉凉的,带着一种曾经涌出过又已经安静下来的余波,指腹擦过睫毛的时候睫毛微微粘了一下又分开了。“做噩梦了?”戚行渊问。温折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指腹擦过眼角旁边最后一点湿润:“没有。压力大了。”

      戚行渊看了他几秒,月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又滑回来,在他的眼窝里落了一小块银灰色的亮斑:“那我们关店几天,我带你去旅游散散心?”温折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从他脸上移到了枕头上,落在枕套边缘那道细小的折痕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又重新过了一遍,宋知遥站在路灯底下回头对他笑的样子又浮上来了一次,那个笑容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夜风反复吹薄的冰面,但弯度还在,那弯弧度依然清晰。“不是。是我梦见知遥了。”

      戚行渊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温折野肩膀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指尖沿着他的肩线滑落时带起一阵极轻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的指腹擦过了又移开。“想他了。”温折野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在枕头上,没有扬起来,也没有沉下去,就停在那个高度上散开了,像一粒石子被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他看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被月光照成一条淡淡的银线,从墙角斜斜地延伸出去,像是被一把薄而长的刀刃划开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起毛。“他叫我去看他。”

      戚行渊侧过身,低下头在温折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像一小片被夜风余温包裹着的印记,落在眉心上方一点的位置,停了一拍才移开,比上一次久一些。他退开的时候气息在温折野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一小口温热的气被轻轻地、完整地搁在了那片皮肤上。“先去洗漱,”他说,“吃完饭我带你去看他。”

      温折野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看着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线月光渐渐被更深的夜色吞没,又被晨光重新推开,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

      他看见那道光线从细变宽,从银白变成浅金,沿着地板缓慢地爬过了半块木板的长度,又爬过了一道木纹的分界线,像是时间在他面前用一种他看得见的方式流过。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指缝间什么都没有,像是还在确认自己刚刚没有抓住什么,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地响了片刻又停了,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用手掌擦了一下镜面,镜子里自己的脸露出来,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那些湿润的痕迹已经被洗掉了,但眼角边缘的皮肤还是比平时薄一些,泛着一层极淡的粉。

      早饭是戚行渊做的,小米粥、煎蛋、一小碟酱菜,粥面上那层薄薄的米油凝得比平时更厚一些,像是有人刻意多熬了一会儿,粥的米粒已经完全煮化了,边缘凝着米油在碗沿上微微晃动。温折野坐在餐桌对面把粥喝完了,喝得比平时慢,他端着粥碗没有急着放下,碗底的白瓷贴着他的掌心,余温正一点点地散进他的皮肤里。

      他低头用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夹了一根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香在舌尖上化开,又随着粥的米香一起滑下喉咙,落进胃里像一小片暖融融的沙地。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搁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戚行渊已经把外套穿好了,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好,手指正绕着车钥匙的圈转了一圈又放下来,钥匙圈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金属碰撞的声响短促而清亮。“走吧。”

      温折野站起来拿起外套,拉链拉到顶,指尖在拉链头的金属面上停了一下才松开,拉链头在他松开手指后微微晃了一下才停稳。两人出门的时候他看见车停在门口,车顶的霜已经被擦掉了,像是有人比他们更早起来处理过这件事,挡风玻璃上的水汽也已经被刮干净了,透过去能看见街道上越来越亮的晨光,街道尽头有一缕金黄色的光正沿着屋顶的轮廓线蔓延开来。

      车先拐去了宋家楼下。温折野给宋母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宋母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清醒,尾音却有些轻:“小野?”温折野握着手机:“阿姨,我们想去看看知遥。您和叔叔要一起去吗?”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听见宋母的呼吸声贴近话筒又远离了一下,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又拿回来了:“好,我们马上下来。”

      几分钟后宋父和宋母披着外套下来了,宋母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里面装着几盒点心,她走到车窗旁边弯下腰对温折野说:“我昨晚也梦见遥遥了。”她没有说梦见什么,温折野也没有问,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交汇了一瞬又分开了。宋母站在车窗外面沉默了一小会儿,她伸手扶着车门框,指尖在金属边缘上轻轻按了一下:“我们也好久没去看他了。”

      宋父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拍了拍宋母的肩膀,那只手的动作很轻,手掌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戚行渊一口气开了七个小时的车。从沁市出发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太阳从挡风玻璃正前方慢慢偏到左侧又偏到正后方,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柔和的橘红,再从橘红慢慢沉成灰蓝。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幻着,从平缓的田野变成了起伏的山丘,路边的房屋从密集变成稀疏,又从稀疏变成偶尔一两栋独立的小楼,那些小楼的屋顶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色泽。又从山丘变成了开阔的海岸线,远处的海面在天际线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边是海哪一边是天,只有一道极细的灰线在交界处微微起伏着。

      温折野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顺着他的头发往车后座的方向穿去。他伸手把窗户又开大了一点,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向后扬起来,他眯了一下眼,没有把窗户关上。

      宋母在后座靠着宋父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匀而轻,她的手指还搭在那只保温袋的提手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松开,她的指尖在提手的边缘轻轻搭着,像是随时准备握紧。

      宋父一直睁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海岸线,没有睡觉,但他的目光在某处停下来,像是停在了一个他必须目送才能放心远去的位置上,海面的颜色在变暗,而他的视线始终保持着同一道角度,像是那座海面和天空的交界线里有一个只有他认得出来的小点。

      戚行渊的手指握在方向盘上,在服务区休息时他会侧过头看温折野一眼,确认他的水杯里还有大半杯水,确认他没有在看手机,确认他的目光落向窗外时是松弛的,才重新挂挡踩下油门,有时候在等红灯的时候他会伸手碰一下温折野搭在膝盖上的手背,碰一下就收回去,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

      到了海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海面在暮色里铺成一片暗沉的灰蓝色,近处的海水颜色深一些,远处浅一些,在天际线的位置和暗紫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天际线处还有一道细长的橘红色光带没有完全熄灭,像一根烧到了最后一截的线头,正在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收缩、变窄、变暗,像是有人在地平线后面不紧不慢地拉着一根燃尽的线,线头的末梢偶尔弹出一星极细的火花又熄灭了。

      海风吹过来比沁市的夜风更凉一些,带着更重的咸腥和更远处的水汽,落在皮肤上像是被什么湿润的触感拂过,留下一层极薄的潮气。

      宋母站在海边的栈道上看着远处那道橘红色的光带,海风吹动她外套的下摆,衣角在她腿侧轻轻拍打着,拍打的节奏在风声和海潮声的起伏中不规律地变化着。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只保温袋里的点心,透明的盖子下透出糕点的暗色轮廓,她用手指碰了一下盖子边缘又收回来了。“先去找住的地方吧,明天再去看他。”

      戚行渊的车在附近的渔村停稳,他们找了一家靠海的民宿。民宿不大,只有两层,外墙刷成了浅蓝色,像是被人用一大块被反复冲洗过的旧布裹住了,颜色在暮色里显得偏灰,门廊前挂着两盏亮着暖黄色光的灯,在暮色里像两只悬着的萤火,灯罩的玻璃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宋母和宋父住在一楼,温折野的房间在二楼,戚行渊走在他身后半步,木质的台阶在两人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回应他的脚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温折野推开了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房间不大,窗户朝南,窗台上搁着一只落了灰的海螺,螺壳表面附着细碎的沙粒,在窗外暮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光,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某个象征,螺壳内部的螺旋纹路在光线里隐约可见,像一层层被卷起来的旧磁带。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海面在夜色里铺成一片暗色的平面,近处有海浪在不断地、以相同节奏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弧线,那些弧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沙滩上铺满了细碎的银箔。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微凉的水汽和咸味。

      “我想单独住一个房间。”温折野说。戚行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陪你。”温折野没有继续说话。他坐在床沿上,戚行渊在他旁边躺下来,一只手穿过被子搭在他的腰侧,手指收拢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隔着那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

      “太紧了。”温折野说。“不紧。”戚行渊没有松。“松开。”温折野的声音不高。“不松。”戚行渊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落下来,“你一松你就跑了。”温折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挣开又停住了,那层薄薄的布料在他肩头皱了一下又平了。

      他没有再挣,但也没有靠回去,就那么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像是一枚还没有落地的硬币竖着停在桌面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的海面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像一道被折过多次的银箔,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戚行渊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侧,保持着那个收拢的弧度,没有收得更紧,也没有松开。

      他的呼吸从温折野后颈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轻了的均匀,像是怕呼吸声会打扰到窗外的海和屋内的寂静,那呼吸声在温折野的后颈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意。

      温折野闭上了眼,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嘴唇停留的时间短得像是被风碰了一下就结束了,但那一下的触感留了下来,干燥的、温热的,落在眉心上方一点的位置,像是有人在他额头画了一个极细的圈,那道圈的轮廓在他的皮肤上缓缓变淡。

      他闭着眼听着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规律得像是一只有巨大肺叶的生物正在夜色深处缓缓呼吸,海浪声从他右耳灌进去又从左耳流出来,像是可以把他脑海里的残影一一冲走。“晚安。”温折野说。戚行渊的呼吸贴着他的后颈,均匀而沉:“晚安。”

      窗外月光碎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起伏着,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又聚拢,又碎了,那些白色的碎片在海面上移动着,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筛子一遍遍地筛着那片暗色的海。

      温折野侧躺着,肩膀靠向窗口的方向,戚行渊的呼吸贴着他的后背,温热而绵长。他听着海潮声的节奏,感觉到身后的呼吸正在缓慢地与海浪共振,一呼一吸之间,潮声像是被放大了又被缩小了,在呼吸的间隙里来回移动。

      海潮声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有人在用最轻的力道叩击着海岸线。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睡意里,那层睡意像一层薄薄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踝,然后向更深处漫去,漫过他的膝盖和腰线,最后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温暖的、低沉的、持续流动的声响之中。

      窗台上的海螺在月光里投了一小片暗色的影子,蜗形的阴影沿着窗台的木纹慢慢拖出一道短而钝的线,那根线在月光移动时也会跟着移动,像一只缩在壳里的生物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位置。海螺里偶尔传出一阵极弱的嗡鸣声,是海风穿过螺壳内部时留下的回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海螺说话,但那些话到了近处就只剩下薄薄的余音了。

      那些余音和窗外的海潮声融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名字的、只有海浪和月光能听懂的回声,在夜色里持续着,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海螺壳里的空洞被月光填满又空掉,又填满,如此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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