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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颠倒黑白 宋清辞偷腥 ...


  •   开学第三天的清晨,温折野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是导员发来的消息,上面只有一行字:“温折野,宋知遥,今天中午十二点到办公室来一趟。”温折野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十分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宋知遥还在对面床上裹着被子打呼噜,温折野走过去隔着被子拍了一下:“起来,导员让中午去找他。”

      宋知遥在被子里拱了两下,露出一只眼睛:“导员?大中午的?什么事啊?”

      “去了就知道了。”

      宋知遥又缩回被窝里拱了两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他坐在床沿上揉着眼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看着温折野已经在系鞋带了,小声嘟囔了一句:“不会是食堂那件事吧……”

      温折野系鞋带的手没有停:“应该是。”

      “早不找晚不找,开学第三天找。”宋知遥下床穿了拖鞋朝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折野,要是导员为难你,你就说是我干的。”
      “你干的?”
      “我怼的他,你什么话都没说。”宋知遥把门关上了。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温折野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弯了一下嘴角又收了回来。

      中午十二点,两人并排站在导员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东西,像是谁发来的邮件截图。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表情介于为难和公事公办之间,伸手示意了一下:“进来,把门带上。”

      两人在办公桌前面站定。导员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食堂的事,学校已经知道了。中午那会儿你们都在现场,具体情况我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你们俩先说说你们的角度。”

      宋知遥刚要张嘴,温折野先开了口:“导员,那天中午是宋清辞主动过来示好,说自己想和解。宋知遥只是问了他几件上学期的事让他解释,他答不上来,自己走了。我们没有动手,没有骂人,没有起冲突。整个过程食堂的监控可以调。”

      导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问题是,现在不是我对你们有意见——是上面有意见。宋家那边跟学校有长期合作,你们也知道。戚家那边也打过招呼让我照顾你们……两边都有关系,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通知放在桌面上:“学校这边最后的意思是,这件事你们俩确实让对方下不来台了。不管谁先挑的事,结果摆在那里——论坛上的视频、上千条评论、表情包传得全校都是。影响已经出去了,学校不可能完全不管。”

      温折野没有接话。

      导员继续说:“最后定下来的处理方式是——你们两人今天放学后把整栋文学院的教学楼打扫干净,然后每人写一份一万字的检讨书交上来。”
      宋知遥的眼睛瞪圆了:“一万字?”
      “一万字。手写。”导员看了他一眼,“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轻的处罚了。不然按宋家那边的意思,是想让你们公开道歉。”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们也别觉得委屈,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以后……看见那边的人,绕着走就是了。”
      温折野点了一下头:“谢谢导员。”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长长亮亮的光带。宋知遥站在那道光带前面,仰头哀嚎了一声:“一万字!折野!一万字!手写!我们得写到什么时候去!”

      他嚎完这嗓子之后又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沉默地走了两步,然后扭头看着温折野,表情变了:“折野,对不起。”

      温折野看着他:“跟我道歉干什么?”

      “是我连累了你。你那天一句话都没说,全是我在说。结果处罚咱俩一人一份。”宋知遥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要是在那儿骂我一顿都行,你别不说话——”

      温折野看着他。宋知遥的脸因为懊恼微微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那点亮光晃动了两下。温折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这样我反倒挺开心的。”

      宋知遥愣了:“开心什么?”

      “开心那个懦弱胆小的宋知遥没了。”温折野把手收回来,“你要是还和上学期一样什么都不敢说,我现在才是真的不开心。”

      宋知遥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他看着温折野已经往前走了的背影,那件灰外套的肩线上落着一点窗外的斜阳。他追了两步走到温折野旁边,声音里那点懊恼散了大半:“折野,你觉不觉得,我上学期和这学期……像是两个人?”

      “本来就是两个人。之前的那个不是真正的你。”

      宋知遥不说话了。他跟在温折野旁边走了一小段,伸手碰了一下温折野胳膊肘的位置,碰了一下又收回来,然后说了一句:“走吧,打扫去。再不扫天都黑了。”

      文学院的教学楼一共有六层。两人从一楼开始,一人一把扫帚、一块抹布、一个水桶。走廊很长,教室很多,窗户一扇接一扇。宋知遥一边拖地一边碎碎念着“一万字够写三篇论文了”,温折野不接话,但偶尔弯一下嘴角。

      扫到三楼的时候宋知遥停下来拄着扫帚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被夕阳照亮的窗户:“折野,你说咱们这一扫,是不是把宋清辞的面子也扫干净了?”
      “算是吧。”
      “那写一万字也值了。”宋知遥把扫帚往地上一拄,“当众羞辱宋清辞,写一万字检讨值!哈哈!”
      温折野把抹布拧干展开搭在窗台上晾着:“行了,别高兴太早,还有三层。”
      “三层就三层!老子今天干劲满满!”

      两人吭哧吭哧地扫到了快六点才把整栋楼收拾干净。最后一桶水倒进洗手池的时候宋知遥直接瘫坐在了走廊地上,背靠着墙,腿伸直了,像一只被抽空了骨头的玩偶:“累死我了——折野你还有力气吗?”

      温折野把抹布搓干净挂好,走过来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靠着同一条走廊墙壁,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脚边,把他们伸直了的腿在地上投出两道平行的影子。

      “食堂关门了。”温折野说。
      “啊?”
      “现在七点多了,食堂肯定没饭了。”
      宋知遥原本瘫着的身体弹起来了一点:“那今晚吃什么?”
      “听说学校东门外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大学生打八折。”
      宋知遥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真的?八折?你听谁说的?”
      “路上看见的。”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快走快走!”宋知遥伸手把温折野也从地上拽了起来,“今天我请客!庆祝咱们写完一万字检讨之前先吃顿好的!”

      两人把打扫工具放回保洁室锁好门出了文学院楼。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灰白的水泥路面照出暖黄色的光晕。晚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吹在刚出了汗的脖子上让人打个激灵,但两人脚步快,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东门外那条新开的烧烤店门口。

      店面不大,门脸是亮橘色的招牌,写着“串门”两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大学生凭证八折”。门口摆着几套塑料桌椅,虽然天冷但还有人在外面坐着吃,烤炉的烟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过来,把整条街的空气都染得暖和了起来。

      两人进去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宋知遥拿了菜单开始翻,嘴里念念有词:“羊肉串来十串,牛肉串来十串,鸡翅来两对,烤茄子来一个,金针菇来一份,土豆片来一份,面包片来两片——再要两瓶北冰洋!”他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看了温折野一眼,“够不够?不够再加!”

      “够。”温折野把一次性筷子拆开递给他一双,“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明天早上热一下继续吃!”宋知遥接过筷子的时候已经开始搓手等菜了,“哎呀折野你不知道,我干活的时候就在想,等会儿一定要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一万字检讨明天再说,今晚先爽了再说!”

      烤串上得不算慢。第一批羊肉串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着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被热气一托直往脸上扑。宋知遥抓起一串咬了一口,烫得他直吸气但嘴舍不得松开:“好吃!好吃!折野你快尝尝!”温折野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肉质鲜嫩,烤得外焦里嫩,调料的味道和肉本身的香气裹在一起,在嘴里慢慢化开了。

      两人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桌上空了十几个串签子,烤茄子被扒得只剩一层皮,金针菇和土豆片也见了底。宋知遥把最后一口北冰洋灌完,仰靠在椅背上拍着肚子长长地叹了一声:“爽。”
      “走不走?”
      “走……让我缓一分钟……太撑了……走不动了……”

      两人从烧烤店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挂在东边的楼顶上,像一枚被咬过的银币。晚风吹过来带着烤串的余香和初春泥土微微解冻的气息,混在一起成了夜晚特有的那种味道。两人没有打车,沿着路边慢慢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每一步都带着吃饱之后的慵懒和满足。

      宋知遥走了一段之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折野,我那个学长……陆衍之,他给我说他下个月就要提前毕业出国深造了。”
      温折野转头看他:“去哪个国家?”
      “英国。伦敦。读一年。”宋知遥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小石子滚出去在柏油路面上蹦了两下,“他说那边学校申下来了,手续也在走了,可能下个月底就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知遥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偏过头看着温折野,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笑了一下:“表白。”
      温折野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从小到大没主动跟人表白过。”宋知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但是这次不一样。他要是走了,我可能好几年都见不到他了。我不想以后想起来说‘当年要是说了就好了’,我想在他说走之前把话说清楚。他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至少我说了。”
      温折野听完沉默了两秒:“那你打算怎么表白?”

      宋知遥的表情从认真又变成了神秘兮兮的,嘴角翘起来:“我打算……先把他约到操场那边,然后假装有个无人机要给他看——其实无人机下面挂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陆衍之,我喜欢你很久了’——然后等他一抬头我就蹲下来拿戒指——不对不是戒指,我没有戒指——我就蹲下来掏出一张写好的纸条,上面写‘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温折野听着他的计划,嘴角弯了一下:“你要蹲下来掏纸条?”
      “对啊!这样有仪式感嘛!”
      “你蹲下来他看不到你。”
      “那我蹲下来之前先仰头看他一眼!然后他低头看我的时候我再掏纸条——”

      两人边说边走着,宋知遥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把那个表白计划拆解成了七八个步骤,每个步骤之间衔接得严丝合缝。温折野在旁边听着偶尔接一句“你那个无人机租好了吗”“横幅谁帮你写的”“万一起风了怎么办”,宋知遥被他这些实际的问题堵得卡壳了好几回,但每次卡壳之后又能立刻编出一个新方案补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着,把两人走过了的路面留在身后的黑暗里。走到学校西门的时候宋知遥忽然拐了个弯:“走小路吧,近一些。还能经过那个小树林。”
      “那个小树林?”
      “对啊,绕过去就到宿舍楼后面了。”

      温折野没多想,跟着他拐进了那条小路。路窄了一些,两边的树比主路上的密,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白点子。两人踩着那些白点子走了几分钟,宋知遥忽然停住了脚步。
      “折野。”
      “嗯?”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温折野也停了下来。他侧耳听了两秒——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之外,确实有什么别的声音从前面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传过来。沉沉的、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一些更暧昧的、被刻意压低了的气音,还有衣服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宋知遥的脸在月光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压低声音拉了拉温折野的袖子:“肯定是小情侣在这酱酱酿酿呢……咱们走快点过去——”

      他拉着温折野脚步加快了一些,但走过那丛灌木的时候他的脚步又猛地停了下来。因为月光正好从那片灌木的缝隙里照进去,把里面两个人的脸照出了轮廓。靠在外面的人穿了一件浅色的大衣,头发在动作里微微散乱着,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树干,另一只手推在身后那人的胸口上。那张侧脸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白白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知遥认出了那个人。他整个人在原地顿住了,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一个弧度。

      “靠,折野,”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劲儿,“那不是宋清辞吗?”

      温折野也看见了。他站在宋知遥身边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丛灌木后面的人影上,看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

      宋知遥已经掏出手机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迅速划开了录像模式,举起来对准了那片灌木。他的声音从压低的兴奋里拔高了,清清楚楚地送到了那片月光能照到的地方:“都来看看了——这不是我们戚家独子戚行渊的好未婚夫吗?”

      灌木丛后面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宋清辞猛地转过脸来,看见宋知遥举着手机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全部褪了下去。那个刚才还挂在嘴角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彻底消失了,整张脸白得像纸。他猛地推开身后的人往后退了两步,那人被推了一个趔趄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慌慌张张地低着头想找路走,被宋知遥喊住了:“那谁——你别急着走啊——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那人一听跑得更快了,猫着腰钻进了树林深处,脚步声很快被夜的寂静吞没了。

      宋清辞站在原地,手脚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的大衣领口在刚才的拉扯里歪到了一边,头发比平时乱了不少,嘴唇上还有一点被蹭花了的颜色。他站在月光底下看着宋知遥手里举着的手机,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知遥同学……你先把手机放下来……我们好好说——”

      “说?”宋知遥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镜头稳稳地对准宋清辞的脸,“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在食堂说‘我想跟你做朋友’,在论坛上说‘替朋友道歉’,在你那个未婚夫面前不是哭得可好了吗?怎么现在看到镜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宋清辞往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宋知遥,但宋知遥往后退了一步。宋清辞又站住了,两只手攥着大衣的边沿,指节泛白:“知遥同学……看在我们是同学的份上……你先把视频删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同学?”宋知遥笑了一声,“谁和你是同学?你让人堵我的时候想过同学?P聊天记录造谣的时候想过同学?上学期折野差点被你逼到退学的时候你想过同学?”

      宋清辞的腿弯了一下,整个人像是站不住了。他看着宋知遥的手机屏幕亮着的那一小块光,那光像一柄很小很小的刀子抵在他的喉咙前面。他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整个人跪在了落叶铺满的地面上。他的声音开始抖了:“知遥同学……我求你……我求你了……你删了视频……我给你道歉……我给我以前的所作所为道歉……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额头低了下去,几乎要碰到地面:“对不起……对不起……”

      宋知遥举着手机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兴奋慢慢变平了,又从平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看了宋清辞几秒,转头看了温折野一眼。温折野站在两步之外,月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层银灰,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

      宋知遥把手机收了回来。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录像文件,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你说你错了——那你能保证以后不再造谣、不再欺负我和折野?”

      宋清辞抬起头来,眼眶红得透了,眼泪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演的就那么淌下来挂在下巴上:“我能……我能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了……真的——”

      宋知遥把拇指按了下去。删除的提示跳出来,他点了一下确认,录像文件从相册里消失了。他没有把手机锁屏,顺手把“最近删除”里的那一份也清空了。然后他收起手机低头看着宋清辞:“行了,删了。记住你说的话。”

      宋清辞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肩膀还在微微抖着。他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起来,大衣的下摆沾了泥土和落叶,他低头拍了两下,手还是抖的。他没有再看温折野和宋知遥,低着头沿着小路往回走了。走了两步他的步速就快了,最后几乎是跑的,大衣下摆在月光底下甩动着,很快就消失在了小路的拐角。

      宋知遥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慢慢呼出一口气:“爽。”

      温折野站在旁边:“你把视频真的删了?”

      宋知遥偏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最近删除也清空了——但我同步到云盘了。他以为我删了,但他不知道我留了个心眼。”

      温折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宋知遥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伸了个懒腰:“行了行了,继续走吧。我还要计划我的无人机告白呢——”他拉着温折野继续往前走,嘴里又开始念叨横幅的尺寸和无人机的型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两人走远了。月光照在他们刚才站过的那片地面上,落叶上还有一道被膝盖压过的痕迹,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弹着。灌木丛里的树枝上挂着一根被扯断的浅色线头,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两人离开之后,宋清辞跪在地上等了几秒,他的两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松软的泥土里,抠出几道深深的沟壑。他的嘴唇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刚才的惊恐和眼泪全部收了起来,换上了另一种东西。冷的、沉的、像淬过火的铁一样的东西。

      确认温折野和宋知遥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远了。他慢慢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沾的泥土和落叶,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那边接起来的时候许嘉木的声音慌慌张张地响起来:“辞哥?我在校门口这边——”
      “你他妈在哪儿?”宋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他妈不是让你看着人吗?人来了你不告诉我?”
      许嘉木的语气更慌了:“辞哥我——我刚才饿了,去旁边吃了碗面——”
      “吃吃吃,怎么不吃死你!”宋清辞另一只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被温折野和宋知遥撞见了?他们拍了视频!”
      许嘉木在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啊?辞哥那怎么办——”
      “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宋清辞靠着树干慢慢站直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上蹭的泥印子,声音冷了下来,“你过来接我,车停在老地方。”
      “好、好,我马上来——”

      宋清辞挂了电话。他没有急着走,靠在树干上把头发揉得更乱了一些,把大衣领口扯开了一粒扣子,又把嘴角用指甲轻轻蹭了一下弄出一点泛红的痕迹。他对着手机屏幕检查了一遍——够惨了,像刚被人拖进巷子里糟蹋过的样子。然后他迈步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许嘉木看见他走过来赶紧下车绕到后座开门:“辞哥你没事吧——”
      宋清辞弯腰坐进后座的时候许嘉木伸手想要扶他,他猛地甩开了那只手:“滚你大爷的!我他妈不是让你看着人吗?你死哪去了?”
      许嘉木被甩得往后退了半步,缩着手不敢再碰他:“对不起啊辞哥……我、我实在饿了就去买了碗面,没想到他们正好走那条路——”
      “害得我被温折野和宋知遥拍了视频!”宋清辞坐在后座把车门猛地拽上了,许嘉木赶紧坐回驾驶座,后视镜里宋清辞的脸在路灯的光线里白得吓人。许嘉木哆嗦了一下:“辞哥,那、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宋清辞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冷下来了,“你那个朋友,不是说认识黑客吗?让他把宋知遥手机里的视频黑了,再把云盘也清了。然后——再伪造一个视频。”
      许嘉木转过来看着他:“伪造……什么视频?”
      “伪造温折野和宋知遥为了报复我,叫人把我拖进巷子里□□了。从头到尾做出来。他们说要让我身败名裂的画面、找人动手的画面、完事之后他们站在旁边看的画面——全给我做出来。”宋清辞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情,“做真一点。”
      许嘉木咽了一口唾沫:“辞哥……这个……”
      “你办不办?不办现在滚蛋!。”
      “办办办!我这就去办!”许嘉木已经掏出了手机开始拨号,又看了宋清辞一眼,“那辞哥你呢——”
      “我?”宋清辞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口红开始在锁骨下方画痕迹,又在手腕上用力掐了几道红印子,“先送我去医院,然后你让人去给戚行渊报信。告诉他,我被人□□了。”
      许嘉木的手抖了一下:“好、好的辞哥,我这就安排。”

      宋清辞弄完自己身上的痕迹,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他又整理了一下,然后开口:“行了,走吧。待会儿到了医院,你知道怎么说。”

      许嘉木点了一下头,发动了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宋清辞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飞掠的夜景,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冷的、平静的、像是这一切都在他脑子里已经跑过一遍了。

      车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金月湾会所顶层的包厢里,戚行渊正靠在沙发上听着陆霁川和江屿划拳。他手里的酒杯转了两圈没有喝,放在茶几上又端起来。周野在那边跟人玩骰子赢了正笑得拍大腿,沈砚清照旧坐在角落里看手机,裴衍在窗边抽烟。

      门被推开了。许嘉木班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渊哥!辞哥他——出事了——在医院——被——被人——”
      戚行渊手里的酒杯停在了桌面上方两寸的位置:“被人怎么了?”
      许嘉木喘了两口气:“被人□□了——就在学校旁边的小树林里——”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骰子停在了桌上,陆霁川站了起来,周野脸上的笑容僵着,江屿手里的酒杯放下了。戚行渊站起来的时候杯子被他搁在了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响:“去医院。”

      一群人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走廊里又跑来一个跟班,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渊哥!查到了——是温折野和宋知遥干的!有视频!”

      戚行渊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跟班:“视频呢?”

      跟班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刚传过来的视频文件,戚行渊点开的时候周围几个人都凑了过来。画面里温折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模糊但能辨认,说的是“这次让他身败名裂”。然后是宋知遥的声音:“找人把他拖进巷子里去。”画面切了几个镜头,有人把宋清辞拽进了巷子的暗处,他的挣扎被挡住了大半,随后画面拉远了一些,温折野和宋知遥两个人站在巷口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等事情结束。

      画面持续了几十秒。

      戚行渊把手机还给了那个跟班。他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往电梯方向走。陆霁川跟在他旁边骂了一句:“操他妈的——你那小贫困生和他那个朋友也太他妈狠了——辞哥都跪地求饶了他们还不放过?”

      周野跟上来补了一句:“有了你当靠山就开始欺负正主了?这他妈也太猖狂了——”

      沈砚清走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出声。他跟在走廊末尾看着前面戚行渊的背影,那个背影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肩膀绷着,拳头攥着,垂在身体两侧像是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医院急诊楼的走廊里灯光白得晃眼。一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踏出凌乱的节奏,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这群人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戚行渊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宋清辞正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他的头发是乱的,锁骨下方露出来的那片皮肤上有几道被指甲抓过的痕迹,嘴角蹭着一点干涸了的红色。

      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把自己缩得更小。

      戚行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他低头看着宋清辞露在被子外面的后脑勺和那只攥着被角的手——那只手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清辞。”

      宋清辞的肩膀颤了一下。他慢慢转过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整张脸白得像纸,嘴角那点痕迹在他转过脸来时更明显了。他看着戚行渊看了两秒,然后把脸转开了:“你走。”
      “我不走。”
      “我现在这个样子……”宋清辞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了一样,“我没脸见你了。行渊,我不干净了——”

      戚行渊伸手把他的脸轻轻转回来。宋清辞的睫毛上挂着水光,在下眼睑上蹭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他看着戚行渊的时候嘴唇轻轻抖着,咬了一下又松开了:“你别管我……他们找我……是我自己的事……你别因为我跟他们起冲突——”

      “不要说了。”戚行渊伸手把他搂进了怀里。宋清辞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起来,那层薄薄的病号服布料底下肩胛骨微微凸着。戚行渊的手掌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没有松开。

      宋清辞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行渊……我好脏啊……我真的没脸见你了……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不是你的错。”戚行渊的声音沉沉的,从胸腔里传上来震在宋清辞的耳骨上,“不要说了。”

      宋清辞的手指攥紧了戚行渊的衣襟,把那块衣料攥出深深的褶皱。他把脸埋在戚行渊的胸口,肩膀还在轻微地抖着,但嘴角在那个看不见的、被衣料和阴影挡住的角落里,悄悄地弯了一个弧度。很小,像冰面下面一道裂痕。

      戚行渊没有看见那个弧度。他搂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握成拳按在床上。他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交给我。”

      “好。”宋清辞的声音轻轻地从衣料里传出来,又抖又软,像是终于可以被依靠了。

      病房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窗外夜色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冬末的夜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走廊里陆霁川和周野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看着病房半掩的门缝里那两个人影叠在一起的样子,陆霁川偏过头跟周野说了句什么,周野点了两下头。

      沈砚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被转过来的视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白色灯光的窗户,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表情看不清楚。

      病房里面,宋清辞已经从戚行渊怀里出来了。他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还是红的,嘴角那道干涸的痕迹已经被戚行渊用纸巾轻轻擦掉了。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行渊,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以前那些事,是不是我活该……”
      “不许你这么说。”

      宋清辞把脸转回来看着他。那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又柔又碎,眼尾的红痕还没退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碾过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一件瓷器。他看着戚行渊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把手伸出来握住了戚行渊的手,扣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那以后你陪我。”他说。

      “嗯。”

      戚行渊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宋清辞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把他的拇指扣在自己掌心里。窗外有风把楼下的树枝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模糊的圈又散了。宋清辞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被戚行渊握着的那只手,看着戚行渊的手背和他自己的手背叠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在戚行渊偏过头看向窗外的那一瞬,弯了一个小小的、完完整整的弧度。那个弧度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闪而过,像水面上被风揉皱了一下又平整的倒影。

      他在那个看不见光的角度里吐出了一口极轻极浅的气息,像是在什么漫长的憋气里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呼吸了。

      然后他把那个弧度收了起来,重新变成了那个受了伤、被哄好了、正在慢慢安心的宋清辞。他的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手指还扣着戚行渊的拇指。灯光照在他那一侧的脸颊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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