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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箱子 九月温折野 ...


  •   九月,北京。

      温折野从地铁里钻出来的时候被人流裹着往出口推。他一只手拽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护住胸口那个塞了录取通知书的帆布袋,生怕挤散了什么似的。但其实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了,一沓旧书,两件换洗衣服,奶奶留下的那只银镯子用红布包了三层,塞在最底下。

      他在地铁口站定了抬头看天。北京的秋天比他想象的要高,蓝得不近人情,几只鸟从头顶划过去,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他低下头拖着箱子往京华大学的方向走,手机导航显示还有一公里二十分钟,他算了算,能省下五块钱公交费。行李箱的轮子磕在人行道砖缝里,咕噜咕噜响。路过的行人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箱子,两块钱一卷的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箱角裂了一处用硬纸板糊了,再用胶带封住,远远看过去像是打包了一件快要散架的行李。

      温折野不在意。

      他穿一件灰白色短袖,领口洗得翻出了毛边,背上旧书包带子断过一截,他用针线缝了一截黑色布条接上,两种颜色缀在一起不伦不类。裤子是地摊上三十五块买的,裤脚磨出了丝。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原本是白的,刷洗的次数太多泛出灰黄色,鞋帮边缘开了胶,走起路来啪嗒啪嗒贴地面响。

      他走了二十分钟,额头沁了一层薄汗,京华大学的东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校门很高,三门四柱,中间那根柱子上嵌着烫金的校名,日光一照反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温折野眯着眼看了三秒,从帆布袋里掏出录取通知书把折痕抚平了攥在手里,然后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门卫大爷从窗子里探出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个缠满胶带的箱子上多停了片刻:“报到的新生?哪个学院的?”
      “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温折野把通知书递过去。
      大爷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省第三?了不得。进去吧,东边那个楼,文学院办公楼,辅导员在那儿等着呢。宿舍楼在西北角,一会儿有人带你去。”
      温折野接过通知书收好:“谢谢大爷。”

      他往里走。校园里的树很大,梧桐叶子遮了一半的路,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穿着几千块的球鞋,有人手里提着咖啡,有人拖着和自己一样尺寸的行李箱,只不过别人的箱子是崭新的拉着银色拉杆没有磕痕。温折野走在路的边缘,不挡谁的道。

      忽然有人从后面撞了他的箱子一下。他踉跄半步回头,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生从旁边挤过去,手里抱着篮球嘴里嚼着口香糖,扔了一句“让让”就跑了,身后跟了一串人说说笑笑地追上去。温折野没说什么,把箱子拉正继续走。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同学——你箱子掉了东西。”

      温折野回头。一个男生蹲在他刚才经过的地方,手里捡起一只黑色旧笔朝他晃了晃。这男生长得清秀,瓜子脸,短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张脸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温折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书包拉链,大概是刚才被撞时颠出来的。他走回去:“谢谢。”
      男生把笔递给他,笑了一下:“你是新生?哪个学院的?”
      “文学院。”
      “我也是文学院的,大一。”男生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叫宋知遥,咱们应该是同学。你也住宿舍吧?西北那边?一起走呗。”
      温折野接过笔塞回书包拉好拉链,看了他一眼:“温折野。”
      “温折野——”宋知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你!特招那个省第三。开学前我在新生群里就看见名单了,咱们文学院就你一个特招生。”
      温折野没接这个话茬,只是说:“走吧。”

      宋知遥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拍了拍手往前蹦了一步:“你那个箱子,回头我帮你缠一缠,我带了那种强力胶带,黑色的,比透明的好使。”

      温折野顿了一下,想说不用,但喉咙里那句“谢谢”先出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影里,宋知遥话多,说自己也是从隔壁省考过来的,家里条件一般,刚来的时候也啥都不懂,考了挺高分才进来的,就是学费有点贵,好在申请了助学贷款。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好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温折野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宋知遥忽然问:“对了,你分在哪个宿舍?”
      温折野掏出报到文件看了一眼:“六号楼,313。”
      宋知遥愣了一下,笑了:“我也是313。咱俩室友。”
      温折野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牵了一下,很淡但也算是笑了:“那巧了。”

      宋知遥帮他抬箱子上楼。六号楼没有电梯,两人从一楼抬到三楼,宋知遥累得直喘,蹲在楼道里歇了半分钟:“你这箱子里装的啥这么沉。”
      “书。”温折野说。
      “文学院的果然都是书呆子。”宋知遥摆摆手站起来,把箱子拖进了宿舍门。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两个床位空着,靠窗的下铺贴着温折野的名字,对面下铺贴着宋知遥。温折野把箱子放在自己床尾,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衣服叠好放柜子里,书码在桌面上,那包着红布的银镯子放在枕头底下。

      宋知遥趴在床上看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家里人呢?不送你?”

      温折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书码整齐:“没了。”

      宋知遥也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翻身下来从自己柜子里掏出一袋饼干递给温折野:“中午没吃饭吧?先垫一口,晚上我带你去食堂,三楼那家面便宜还好吃,六块钱一碗。”

      温折野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块。饼干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称斤的,甜味很淡咬起来有点硬。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低头看着饼干袋子忍住了,又咬了一口。

      “谢了。”他说。

      那天傍晚宋知遥带他去食堂。三楼的面窗口排了很长的队,两个人挤在最后面,温折野手里攥着那张六块钱的纸币被汗浸得有点软。打饭阿姨看了他一眼多给他捞了两块肉,宋知遥在旁边小声说“阿姨看你瘦”。温折野没说话,低头吃那碗面,连汤都喝了干净。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全年的奖助学金加起来每个月能有一千二百块钱。省着花,饭钱一天十四一个月四百多,剩下七百买书买日用品,够的。

      奶奶临走前跟他说“小野好好念书别怕人”,他记住了。他不怕人,他只是不想跟人有太多牵扯。

      可他不知道,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就在他蹲在食堂角落里吸最后一口面汤的时候,学校论坛上一条帖子悄悄冒了出来,标题是红色加粗的——【特招生图鉴】。

      发帖人ID叫“檀香”,配了一张照片,是开学典礼上温折野作为特招生代表上台发言时被人从侧面拍的。画面里他站在讲台上,白衬衫洗得发薄了,灯光从顶打下来轮廓很清晰,下颌绷紧了一点,眼睛黑而亮,像是夜里撑了一盏不肯灭的灯。

      帖子正文只有一行字:“本届特招生颜值天花板,某些所谓的‘校草’们可以歇歇了。”

      底下的回复在二十分钟内冲到了两百多条。

      “卧槽这是真帅。”
      “省第三?学霸加长这样?什么人间配置。”
      “我怎么觉得有点像那个谁……宋清辞?不对,比宋清辞好看。”
      “楼上大胆,敢拿宋清辞比。”
      “我就说了怎么了,确实比宋清辞好看啊。”
      “删了吧哥们,你别害人家特招生。”
      那条“确实比宋清辞好看”的回复被点赞了四百多次,被人截图在朋友圈和各个群里到处传。

      而此时温折野什么都不知道。他吃完面回到宿舍,把桌子擦干净,把书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洗了澡,躺在新铺的床单上,听着宋知遥在对面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天花板上吊扇吱呀吱呀转,他闭上了眼。

      他睡了一个最近几个月来最踏实的觉。

      可有人没睡。

      宋清辞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帖子的截图。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柔美的面孔照得有些发青。

      赵屿安坐在对面吃薯片,嘴里嘎嘣嘎嘣响,含糊不清地说:“辞哥你看见了吧?这小子刚来第一天就被人拿来跟你比,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的。”

      宋清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声音还是软的:“谁发的?”

      “ID叫檀香,注册时间就是昨天,明摆着是新号。”赵屿安把薯片袋子放下,“要不要我去查查是谁?”

      “不用。”宋清辞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查出来又能怎么样,话都说出来了。关键是……别人在拿他跟我比。”

      赵屿安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对,立刻凑过来:“辞哥你别放心上,那种穷酸货怎么能跟你比。穿成那样,你看他那箱子,裹得跟垃圾似的,也配——”

      “我没说他配。”宋清辞打断他,声音轻飘飘的,“我就是觉得,刚来就这么高调,不太好吧。特招生嘛,应该低调一点专心念书才对,你说是不是?”

      赵屿安立刻点头:“是是是,我明天找人去给他提个醒。”

      宋清辞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北京城的夜景,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别太过分哦,人家是特招生,万一闹大了不好收场。”

      赵屿安拍着胸脯:“放心,我有分寸。”

      宋清辞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散。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柔美,温顺,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个好脾气的漂亮人。可他的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第二天晚上,温折野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他抱着两本借来的书沿着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往宿舍走,这条路窄,路灯隔了好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两边是茂密的冬青丛,白天走还行,晚上人少。

      他走了不到一半,前面黑影里闪出三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穿黑色卫衣,身后跟了一个壮实的和一个瘦长的,三个人晃悠悠往路中间一横,把路堵了。高个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上下打量了温折野一遍,嗤了一声:“你就是温折野?”

      温折野停住脚步,把书抱紧了一点:“你们是谁?”
      “你别管我们是谁。”高个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往前逼了一步,“听说你挺狂啊,来第一天就敢在网上买水军炒自己,跟宋清辞比?你配吗?”
      温折野眉头皱了一下:“我没炒,也不认识宋清辞。”
      “装。”高个子旁边的壮实男生啐了一口,“你他妈装什么清高,照片都挂网上了还不承认?”
      瘦长那个在背后笑了一声:“特招生嘛,成绩好,长得也不赖,想蹭点热度正常。但你选错人了,宋清辞是你碰得了的?”

      温折野沉默了两秒。他知道对方不会听他解释,也不打算解释。他换了只手抱书,把重心微微压低了一点,语气很平:“让开,我要回去。”

      “不让。”高个子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力道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挑衅,“你今天把论坛那条帖子删了,再发个道歉声明,说你自己买水军炒作、向宋清辞道歉,这事就算了。不然——”

      温折野被推得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推过的地方,再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点平静没变,但嘴唇抿紧了。

      “不然什么?”
      高个子笑了:“不然明天你就知道厉害了,穷——”

      他的话没说完。

      温折野把手里那两本书直接砸在了他脸上。硬壳的《古代汉语》加上厚厚一本《中国文学史》,起码四五斤重,书角精准地磕在高个子的鼻梁上。高个子“啊”了一声往后仰,血瞬间从鼻孔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壮实的那个骂了一声“操”扑上来,温折野侧身一闪,左手手肘往后一顶撞在壮实男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弓着腰退了两步。瘦长那个还没反应过来,温折野已经一步跨到高个子面前,膝盖往他小腹顶了一下,高个子整个人蜷着跪了下去。

      前后不到二十秒。

      温折野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两本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的灰,抱回怀里。他站在三个人中间喘了两口气,手背上有道擦破皮的口子渗着血珠,但他没管。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个子,语气还是很平:“我说了,我不认识宋清辞。他要是觉得不舒服,让他自己来找我。你们别来了。”

      他抬脚从三个人中间走过去,裤腿扫过地上的烟头,脚步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有人骂了句什么,但他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的时候宋知遥已经洗完澡了,正趴在床上刷手机,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你手怎么了?”

      温折野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破皮,去洗手台冲了冲:“没事,摔了一跤。”

      宋知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没追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创可贴递过去:“贴上,别感染了。”

      温折野接过来贴在伤口上,坐下来翻开书。宋知遥在旁边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叫了一声:“卧槽!”
      “怎么了?”
      “论坛上有人说你今晚打架了,”宋知遥举着手机给他看,“有人发帖说特招生在校内动手打人,把三个同学打伤了,底下全在讨论。”

      温折野凑过去看了一眼,帖子是匿名发的,语气委屈巴巴:“今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被特招生无缘无故打了,鼻梁骨折了,有没有人管管啊?”底下一堆跟帖,有人骂特招生嚣张,有人说看照片就觉得这人不好惹,只有零星几条问“他一个人打三个?”

      温折野把手机推回去:“别看了。”
      “可是他们在造谣!”宋知遥急了,“明明是他们堵你——”
      “没有证据。”温折野翻开书,“那条路没监控。我说他们堵我,他们说是我打人,最后谁也说不清楚。别浪费口舌。”

      宋知遥憋着一口气,把手机摔在枕头上,闷了半天忽然坐起来:“折野,那个宋清辞到底是谁啊?怎么你一进来就跟他杠上了?”

      温折野头也没抬:“不知道。大概是个惹不起的人。”

      他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知遥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块石头,不声不响的,被人踢了也不喊疼,但谁踢他谁脚疼。

      赵屿安捂着断掉的鼻梁站在宋清辞面前时,血已经止住了,但鼻梁上贴了块纱布,整个鼻子肿了一圈,看着又狼狈又滑稽。

      宋清辞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别太过分?”

      赵屿安瓮声瓮气地:“谁他妈知道他那么能打啊辞哥,我们三个人都没按住他一个。这小子下手特别狠,专往脸上招呼。”

      宋清辞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垂下眼皮想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吧,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养伤,别声张。”

      赵屿安走了之后宋清辞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他拿起手机翻到戚行渊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那边过了十分钟才回:“嗯?”

      宋清辞咬了咬嘴唇,拍了一张自己对着镜子拍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他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但又忍住了的样子。配了一句话:“有点不开心。”

      这次那边回得快了些:“怎么了?”

      宋清辞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等了整整两分钟才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没事,就是学校论坛上有人说我……没什么,你别管了。早点睡。”

      他发完就把手机扣了,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戚行渊最吃这套——越说“别管了”他就越会管。

      果然,第二天中午戚行渊给他打了电话,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论坛上怎么回事?”

      宋清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委屈但又硬撑着没事的感觉:“真没什么,就是有个特招生刚来,有人拿他跟我比,我有点……哎算了,不至于。”
      “特招生?”戚行渊那边顿了一下,“文学院那个?”
      “你知道他?”宋清辞的声音紧了一点。
      “听沈砚清提了一嘴。”戚行渊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怎么了,他惹你了?”
      “没有没有,”宋清辞赶紧说,“他就是……昨晚跟我朋友闹了点误会,我朋友去找他理论,他动手打人了,把我朋友鼻梁打断了。但我朋友也不该去打扰人家,算了行渊你别管了——”
      “打人?”戚行渊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然后是吐烟的轻响,“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之后宋清辞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笑了。他知道戚行渊说了“知道了”就是会管。他不需要戚行渊多上心,只需要他记得这个特招生“不规矩”,就够了。

      那天下午,金月湾会所。戚行渊靠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转给陆霁川看:“文学院那个特招生,昨天把人鼻梁打断了。”

      陆霁川接过去翻了翻论坛帖子,吹了声口哨:“一个人打三个?看不出来啊,长得挺斯文的。”

      沈砚清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渊哥,你打算管?”

      戚行渊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没什么起伏:“管什么,我又不是校领导。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刚来第二天就闹这么大动静。”

      周野从旁边探过头来:“我看照片确实长得不赖,比宋清辞——”

      他话说到一半被陆霁川踹了一脚,立刻闭嘴了。

      戚行渊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外面的风景。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很随意地说了句:“明天我有空,去文学院转转。”

      陆霁川在后面对沈砚清挤了挤眼,沈砚清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谁都没再提这事,但所有人都知道,戚行渊说“转转”就是去看人。

      只有戚行渊自己觉得,他就是闲的。

      第二天上午,文学院专业课。

      温折野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昨天砸过人的《古代汉语》,书角磕了一小块,他用橡皮擦了擦没擦掉,也就不管了。宋知遥坐在他旁边,捧着手机偷偷刷论坛,嘴里小声嘀咕着“又有人骂你”。

      温折野没理他,低头做笔记。

      讲台上教授在讲《诗经》,声音慢慢悠悠的,底下一片昏昏欲睡。温折野坐得很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瘦而长,指节分明。

      阶梯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股好闻的木质调香水味。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折上去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腕上那块表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最后落在倒数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上。

      那道瘦而直的背影。

      戚行渊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在最后一排随便挑了个位子坐下来,把腿翘起来搭在前面的椅背上,靠在椅子里,掏出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刷。

      他没太在意那个背影。他来就是看一眼,看完了就完了。一个打人的特招生,比他想象的瘦,比他想象的安静,没什么特别。甚至不如照片里看起来有冲击力,真人太单薄了,像个纸片人,风大点就能吹跑。

      戚行渊低头回了条消息,又抬起头扫了一眼。那背影还保持着他刚进来时的姿势,背挺得直直的在写字,头微微低着,后颈露出一截——很白,有一粒很小的痣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他又收回目光,心里想的是:也就那样。

      可他没走。

      他在最后一排坐了整整一堂课,中途教授点了温折野起来回答问题,温折野站起来背诵了一段《关雎》的注疏,声音不大但是很稳,每个字的音都咬得清清楚楚。戚行渊在他开口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绷着,嘴唇微微翕动,眼睛看着前方但没焦距,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继续刷手机。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折野收拾东西准备走,宋知遥凑过去说“中午吃什么”。温折野把书抱起来:“食堂三楼,面。”

      两个人从最后一排旁边经过。温折野没有往戚行渊的方向看一眼,他从始至终不知道最后排坐了个什么人。他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风,那阵风里有一点廉价的洗衣粉味道,淡的,涩的,干干净净的。

      戚行渊靠在椅子里等他们走过去之后才慢慢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温折野走出教室门口的侧影——那件洗旧了的T恤后背有点皱,书包带子一截黑一截灰地接在一起,拉链上挂了个褪了色的小毛绒挂件,圆圆的一团,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动物。

      他收回目光,走出教室,给沈砚清发了条消息:“看完了。”
      沈砚清回得很快:“怎么样?”
      戚行渊打了三个字:“没意思。”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从文学院楼里走出去,外面阳光正好,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他沿着路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没意思。”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又揣回了口袋。确实是没意思。一个穷学生,长得干净点,打架狠点,背挺得直点,除此之外没什么可说的。他戚行渊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犯不着对这么一个人上心。

      可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处理文件的时候,手边的烟灰缸里多摁灭了三根烟。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面前的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晃过去的东西碎碎的,不成形——一张侧脸,一粒后颈上的痣,一个褪色的小毛绒挂件。

      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北京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光。他忽然想起宋清辞给他打电话时那个委屈的声音,又想起教室里那道直挺挺的背。

      然后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人挺有意思的。不是有意思的好,是有意思的……怪。明明穷得叮当响,被人堵了也不怕,一个人打三个,第二天还能安安稳稳坐教室里背《关雎》。那股子劲儿,让他想起了什么东西,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小时候养过一只野猫,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但谁伸手去摸它都要被挠一爪子。

      挠完了自己舔舔爪子,该吃吃该睡睡,一点都不带怕的。

      戚行渊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很快散了。他把烟盒揣进口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文件。

      然后他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去找宋清辞,自己开车在京华大学外面兜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东门外那条路边。熄火,靠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校门口那盏门灯。

      灯下没什么人。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病,发动车走了。

      而学校里六号楼313宿舍里,温折野正趴在桌上写读书笔记,宋知遥在他对面戴着耳机看剧。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偶尔窗外传来一声虫鸣。

      温折野写完一段抬起头揉了揉脖子,宋知遥忽然摘下耳机看着他:“折野,你今天上课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最后一排坐了个人?”
      “没有。”温折野低下头继续写,“怎么了?”
      “没什么,就看着挺有钱的,穿白衬衫戴了块巨贵的表,”宋知遥比划了一下,“好像不是咱们专业的,旁听吧可能。”

      温折野嗯了一声就没再问了。他对那些“挺有钱的”人没什么兴趣,也不想有什么交集。他只想好好念完这四年书,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不知道那个“挺有钱的人”已经盯上他了。

      也不知道未来这一年里,他会失去什么、被打碎什么、又被什么人一寸一寸碾进土里。

      但他更不知道的是,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他推进深渊的同一只手,以后也会跪在泥里把他捧起来。只是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隔了一整年的伤,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说出来。

      此刻他只知道面前的读书笔记还有半页没写完,而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北京的夜,也照着他枕头底下那只红布包着的银镯子。

      日子还长,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平淡地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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