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难免》几根骨头

25、围巾 谢免把

　　谢免把面包和牛奶放在茶几上，推给付回淮。

　　付回淮伸手高兴地接过，那个笑容是孩子式的。

　　谢免不动声色地坐在旁边，拿出手机假装刷消息，余光一直在观察。

　　付回淮拆开面包的包装纸，咬了一大口，他把牛奶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谢免打开电视，调到付回淮常看的那部动画片。

　　公主正在唱歌：“我的王子会在黎明出现”。

　　付回淮的注意力立刻被吸过去了，嘴里叼着面包，眼睛盯着屏幕。

　　做饭阿姨准时到了。她看见沙发上的付回淮，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谢免。

　　谢免朝她点了点头，阿姨没多问，直接进了厨房。

　　谢免拿出手机，翘着二郎腿，懒懒靠在沙发上。

　　沈祈安：「宴会好无聊啊！你在做什么？」后面跟了一串抓狂的表情包。

　　谢免随手拍了张电视上的动画片画面发过去：「照顾小孩。」

　　沈祈安几乎是秒回：「哪家的？」

　　「我家。」

　　「谢免！好好说话！」

　　谢免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弯了一下：「方砚扬是不是跟你待一块？」

　　「他就在我旁边。」

　　「那你找他说话就不无聊了。」

　　沈祈安没再回。大概要么采取了建议正在跟方砚扬吐槽，要么被他爸叫去给哪个世伯敬酒了。

　　付回淮忽然放下手里的半块面包，指着电视屏幕大声说：“你是嫂子！我记起来了！”

　　谢免转头看了一眼电视，公主正在对一个穿着绿色长裙的角色喊嫂子。他笑了笑，把手机屏幕按灭，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你想不想玩游戏？”

　　付回淮重重点头。

　　“我们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就要完成对方的任务。我数一二三开始。”

　　付回淮的手势出得太早了，谢免故意慢了零点五秒才出手，慢到刚好能让付回淮以为他是无意的。

　　一块布轻松包住了那把刀。

　　谢免收回手，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姿态松弛但目光精准：“一见到你哥，你就要叫我刚才你叫的那样。”

　　付回淮点头，毫不犹豫地喊了一声：“嫂子！”

　　谢免满意地笑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油锅声和阿姨切菜的笃笃声。

　　很快饭做好了。三菜一汤，阿姨的手艺一如既往地扎实。付回淮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好吃”。

　　谢免坐在他对面，拿着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忽然有点忧伤。

　　刚才周维德发来的群发消息：假期实践活动报名确认通知。他的申请已经通过了。

　　明天一早七点前到市公安局门口集合，统一分配岗位，统一安排住宿，纪律管理严格，外出需报备。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下午，谢免拿出一本专业书靠在沙发上翻。翻了一百多页书之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

　　外面传来车钥匙解锁的声响。

　　付回淮趴在沙发另一头睡着了。

　　他已经睡了快三个小时，继续睡下去晚上肯定睡不着，到时候裴别晚可能还要哄他睡觉。

　　谢免想着就打算起身叫醒付回淮，他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醒醒，你哥来了。”

　　脚步声响起，谢免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坐正了身体。

　　付回淮慢吞吞睁开眼，睫毛颤了两下，撑着手臂从沙发上坐起来。

　　谢未和裴别晚并肩从玄关走进来。

　　谢未走在前面，手里拎着车钥匙，看见客厅里坐着的谢免和睡眼惺忪的付回淮，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来，显然已经知道谢免昨晚跑回来了。

　　“怎么又回来了？”

　　谢免站起来，等他们走近了才重新坐下。裴别晚在谢免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谢免看着谢未，语气比平时更认真几分：“我爸妈都不在家，我就想着来陪你。明天一早我就要去公安局实践了，整个假期都见不到你了。”

　　“见不到就算了，以前几个月不见又不见你这么伤感。”

　　“怎么能算了？你难道一点也不会想我吗？”

　　谢未懒得跟他再说，低头喝茶。

　　付回淮从沙发上滑下来，看样子是要去找裴别晚。

　　谢免伸手拦住他，手掌轻轻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回沙发上，语气带着一种临时监护人特有的威严：“小朋友就要好好坐好，别乱跑。”

　　付回淮委屈地看着裴别晚。

　　裴别晚语气温和但很明确：“听话。”

　　付回淮乖乖坐回去了，眼睛还是巴巴地看着对面的裴别晚。

　　谢免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觉得付回淮刚才那个委屈的眼神有点太懂了，像成年人式的、知道自己在配合的委屈。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指的是付回淮之前在动画片前喊的那句嫂子。他等了一整个下午，就等着裴别晚回来听到这句话。

　　却不想付回淮直直看着裴别晚，用那种最纯粹的、孩子气的语气说：“哥哥，我好想你。”

　　谢免有一种被背刺的感觉。他靠在沙发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裴别晚站起来：“去睡觉了。”

　　付回淮乖乖跟上他。

　　谢免眼巴巴看着裴别晚的背影，和付回淮并肩，一起走上楼梯。

　　谢未端着茶杯，挑起一边眉毛：“你那是什么眼神？”

　　谢免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有点闷：“什么眼神？”

　　“一副受情伤的样子。”

　　谢免叹了口气，把沙发靠垫捞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心想：也差不多了。他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用一种自以为很随意的语气问：“裴老师住哪一间？”

　　“你隔壁。”

　　谢免猛地抬头：“我隔壁？”

　　“你不满意？”

　　谢免立刻摇头，幅度大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没有。”他站起来，把靠垫放回沙发原位，动作异常流畅，“那我先去睡觉了，小叔晚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推门进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把脑袋贴在墙上。

　　墙那边安安静静，什么都听不到。

　　他保持这个姿势大概十秒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直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用毛巾随手擦了两把，没擦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前。

　　然后门被敲响了。

　　谢免在那一瞬间快速扫了一眼穿衣镜里的自己，把毛巾扔在椅背上，用手指把额前湿发往后捋了一把，随便拨了两下。走到门口，拉开门。

　　裴别晚站在门外，他正要开口说话——

　　谢免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拽进房间里，然后反手把门锁上了。

　　咔哒。门锁清脆的一声响。

　　谢免发现自己还攥着裴别晚的手腕，赶紧松开。

　　裴别晚被他拽进来之后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离门板只差一点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松开的手腕，又抬眼看着谢免。

　　面前的人头发还是湿的，白色T恤领口被水珠洇出了几个深色圆点，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的唇角慢慢弯起来：“你把门反锁，准备做什么？”

　　谢免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刚才拉裴别晚进来纯粹是怕有人路过走廊看到他这么晚还跟裴老师站在一起。但他现在才意识到，把门反锁这个行为本身比“站在门口说话”可疑一百倍。

　　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钉在裴别晚腰腹的位置：“我是怕有人偷听。”

　　“你在看什么？”

　　谢免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一点，然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赶紧把眼睛抬起来。他的目光往上弹的速度太快了，正好撞进裴别晚眼里那层薄薄的笑意。

　　谢免在那一瞬间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你原来要跟我说什么？”

　　裴别晚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声音平稳如常：“我想请你去我房间。”

　　谢免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希望你亲手完成围巾的最后一针勾线。”

　　谢免转身把门打开：“那走吧。”

　　裴别晚的房间和他的房间格局一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

　　他看到了那条围巾。

　　雾霾蓝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松紧都一致。只剩最后一针还没勾完，线头从针目里穿出来，搭在围巾边缘，等着被收紧。

　　谢免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缘，指尖触到的质地柔软而温热。

　　“可是，我不会织。”

　　裴别晚让他在床边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另一边，拿起围巾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他把钩针穿进最后一个针目里，动作缓慢而清晰，每一步都做给旁边的人看。

　　“先把最后这一针的线留一小段线头。钩针穿进最后一个针目里，把剩下的毛线绕在钩针上。”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毛线顺着他的指节绕了一圈，然后被钩针勾住，“勾出来。直接拉紧。”毛线被拉紧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把线头藏进围巾内侧的针脚里。最后剪掉多余线头。”

　　谢免接过钩针。他低下头，左手捏住围巾边缘，右手握着钩针，学着裴别晚的动作把毛线绕上去。他拿钩针的姿势有点笨拙，但他在最后勾线时故意绕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略微鼓起的小弧线，像一颗极小的爱心。然后他用力拉紧，把线头藏进内侧针脚里，指尖在藏线头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他摸到那个小小的凸起，藏在围巾内侧，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反正也要送给自己，那自己总要留一点小巧思吧。

　　他拿着围巾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完成的那最后一针。

　　和其他针脚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他知道那块凸起在那里：“好了。”

　　“我还需要包装一下。”

　　谢免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也太要仪式感了。”

　　“对你还是要的。”

　　谢免站在原地，笑容慢慢收起来。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

　　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也该告诉你，我大概、好像、也许、可能也喜欢你。

　　“裴别晚。”

　　裴别晚抬起头。

　　“我明天早上七点就要离开。如果你在我离开之前把围巾送给我，我就——”

　　他噎住了。
　　后半句话从嗓子眼往上涌，但嘴唇忽然不听使唤。

　　他转身一把推开门，两步冲出去，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对着门缝飞快地喊了一句：“我就答应你！”

　　然后他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站在走廊里。心脏在胸腔里哐哐直跳，跳得太响了，他抬起手按在胸口上，隔着T恤感受到掌心下面那个横冲直撞的节奏。